民国十七年的奉天,从来都不是温柔乡,是个吃人的修罗场。朔风卷着黄沙与硝烟,
整日在青砖街巷里横冲直撞,冬日的寒气像淬了毒的针,扎进骨头缝里,疼得人喘不过气。
城头的旗帜换了又换,军阀混战,黑帮割据,每天都有人横死街头,鲜血渗进冻土,
转眼就被落雪掩盖,没人会在意一条无名的人命。可就在这满目疮痍的冰冷城池里,
庆和园却成了唯一的例外。朱红廊柱,鎏金灯盏,暖炉烧得滚烫,丝竹声婉转悠扬,
将外面的腥风血雨统统隔在门外。而戏台上的沈清晏,便是这方小小天地里,
最耀眼也最易碎的光。他是奉天城头一份的名角,唱昆曲的身段,扮青衣的容貌,
一登台便压过所有繁华。水袖是素白的软缎,抬手间流云般舒展,眉眼描着精致的戏妆,
粉面桃腮,却偏偏生了一双清冷入骨的桃花眼,半遮在描金折扇后,眼尾微微上挑,
不笑时带着疏离,笑起来又能勾走人的三魂七魄。从督军少爷到商会会长,
从军中将领到地头大佬,但凡能踏进庆和园的人,无一不为他倾倒。
珠宝首饰、绫罗绸缎、洋房银票,堆在后台能塞满整整一间屋,台下的花束从台口排到街面,
各色名贵花卉争奇斗艳,可沈清晏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谁的花也不收,谁的宴请也不赴,
卸了妆就安安静**在后台,捧着一杯热茶,眉眼清淡,像不染凡尘的谪仙,
任谁也近不得身。直到顾霆深的出现。顾霆深这个名字,在奉天城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他是黑道教父,是地下帝王,白道上的军阀要给他三分薄面,黑道上的堂口全听他号令。
十岁入帮派,十五杀仇人,二十岁坐稳帮主之位,手上沾的血能染红浑河,
腰间的枪永远上着膛,周身的戾气能让最凶悍的混混都腿软。他常年穿一身玄色长衫,
面容冷峻,眉眼深邃,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所到之处,众人皆俯首,
连大气都不敢喘。就是这样一个狠戾到极致的男人,却成了庆和园的常客,
而且只坐第一排正中的位置,雷打不动。沈清晏唱《牡丹亭》,他便安安静静听到散场,
不抽烟,不交谈,不叫好,目光自始至终锁在戏台上那道身影上,敛去所有杀伐,
只剩旁人从未见过的专注。戏词里的缠绵悱恻,他似懂非懂,可看着台上人一颦一笑,
那颗在尸山血海里磨得坚硬冰冷的心,竟会莫名发软。戏散之后,他从不让手下人喧闹,
只是亲自遣散所有闲杂人等,把后台清得只剩沈清晏一人,才推门进去。
身上带着外面的风雪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可动作却轻得不像话,
脱下身上那件玄色貂裘,小心翼翼裹在沈清晏肩头,指尖刻意避开他的肌肤,生怕惊扰了他。
“天凉,戏服薄,别冻着。”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平日里对下属的冷硬,
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沈清晏正拿着棉帕擦去脸上的脂粉,闻言侧过头,
眼尾的胭脂还未擦净,衬得那双桃花眼潋滟动人。他抬眸看向眼前身形高大的男人,
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带着几分戏后的慵懒,
还有一丝只有两人懂的缱绻:“顾先生日日来听,怕是早听腻了吧?”顾霆深没有说话,
只是垂眸凝视着他,目光沉沉如寒潭,深邃得望不见底。那目光太炙热,太专注,
裹着压抑的情愫,一寸寸描摹着他的眉眼,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久久不曾移开。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可那份无声的在意,早已溢于言表。他们就这样,以戏为媒,
暧昧纠缠了大半年。顾霆深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不碰他,不逼他,只是默默守着。
每天派人送新鲜的点心、暖身的汤药,风雨无阻来听戏,散戏后送他回住处,
看着他屋里的灯亮起来,才转身离开。奉天城的流言,早已铺天盖地。茶馆里,酒肆中,
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说顾老大养了个戏子,把人捧在手心,金屋藏娇,
丢了黑帮老大的脸面。更有甚者,私下里嘲讽沈清晏以色侍人,不过是个攀附权贵的戏子,
终究上不得台面。这些话,自然传到了顾霆深耳中。那天,他正在帮中堂口议事,
手下人把嚼舌根的人押到他面前,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还在嘴硬,
骂骂咧咧说沈清晏是个**戏子。顾霆深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缓缓擦拭着腰间的佩刀,
刀锋冷光闪烁,空气瞬间凝固,满室的人都吓得噤若寒蝉。“你刚才说什么?”他声音平淡,
却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小混混吓得腿软,
却还强撑着嘴硬:“我说他就是个戏子……”话音未落,顾霆深猛地起身,手起刀落,
没有丝毫犹豫。一声惨叫划破天际,那混混的一条胳膊,生生被废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
顾霆深面无表情,用帕子擦去刀上的血迹,丢在那混混面前,眼神冷得像奉天城最深的冬雪,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记住,他不是戏子,他是沈清晏,是我顾霆深护着的人!再敢多言,
割的就不只是胳膊。”在场众人无不心惊胆战,从此,再无人敢对沈清晏有半分不敬。
消息传到庆和园时,沈清晏正坐在镜台前,细细勾勒眉形。他刚唱完一场戏,妆容未卸,
手中握着一支纤细的眉笔,正慢慢描着眉尾。听到手下人转述的话,指尖猛地一颤,
眉笔失控,在素白的镜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那道痕迹蜿蜒扭曲,
像极了他们注定坎坷的命运,横亘在两人之间,挥之不去。他握着眉笔的手微微发抖,
眼眶瞬间泛红,心头又酸又涩,还有一股浓烈的不安,席卷了全身。他知道,顾霆深护着他,
可这份护着,太过沉重,太过凶险。身处乱世,一个是风光无限的戏子,
一个是腥风血雨的黑帮头子,本就不该有交集,这份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可他偏偏,
陷进去了。那天夜里,戏散之后,沈清晏没有等顾霆深来送,也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他褪去华丽的戏服,换上一身月白暗纹长衫,料子轻薄,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孤身一人,踏着夜色,一步步走向城东的顾公馆。顾公馆是一栋西式洋楼,院墙高耸,
灯火通明,门口站着两排黑衣保镖,个个神情肃穆,腰间配枪,周身的凶戾之气,
让人望而却步。沈清晏站在这群虎狼般的保镖中间,身姿清瘦,眉眼温润,没有丝毫惧色。
他抬眸看向洋楼二楼亮着灯的窗户,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让开,
我要见顾霆深。”保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阻拦,谁都知道,眼前这个男人,
是帮主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顾霆深正在二楼书房处理帮务,桌上堆满了文件,眉头紧锁,
周身还带着处理事务时的冷硬。听到楼下的动静,他起身走到门口,
一眼就看到了院中的沈清晏。那一刻,他周身的冷硬瞬间瓦解,眉头舒展,
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浓浓的纵容和欣喜填满。他快步走下楼,走到沈清晏面前,
看着他单薄的衣衫,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是心疼:“天这么冷,
怎么穿这么少就过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沈清晏仰头看着他,眼前的男人,
在外人面前狠戾决绝,在他面前却永远这般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尖,
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上了他的唇。唇瓣相触的瞬间,顾霆深浑身一僵,
整个人都愣在原地,足足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他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情愫,
一只手紧紧扣住沈清晏的后脑,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人狠狠抵在身后的墙壁上,
俯身吻了下去。这个吻,没有半分温柔,带着大半年的克制、隐忍与思念,凶狠而炽热,
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沈清晏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却也紧紧抱着他,
回应着他的疯狂。良久,两人才分开,彼此喘息着,额头相抵,气息交融。
沈清晏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指尖轻轻在他胸口画着圈,声音轻柔,
却带着无比的认真,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顾霆深,你跟我走,好不好?
”顾霆深搂着他的手,猛地一紧。“我们离开奉天,好不好?”沈清晏仰起脸,
桃花眼中盛满了星光,亮晶晶的,满是憧憬,“这里太乱了,到处都是打打杀杀,我怕。
我们去江南,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小镇,那里没有黑帮,没有仇杀,只有青山绿水,
安稳日子。我不唱戏了,只给你一个人唱,每天唱你爱听的,我们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好不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盼,他盼着能逃离这乱世,
和眼前的人,安稳度日。顾霆深看着他眼底的光,心头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沉默着,
良久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沈清晏等了许久,
都没等到他的回答,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他轻轻推了推他,
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你不愿意吗?”顾霆深缓缓松开他,拉过他的手,
带着他摸向自己的后背。沈清晏的指尖,触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粗糙,那是纵横交错的疤痕,
深浅不一,密密麻麻,遍布整个后背,每一道,都是他在腥风血雨中死里逃生的印记。
最深处的那一道,从肩胛一直划到腰际,狰狞可怖,那是当年被仇家暗算,
差点丢了性命留下的伤。“清晏,不是我不愿意,是我走不了。”顾霆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带着无尽的无奈与沉重,“我手上沾的血太多,结的仇家遍布南北,
帮派里的纷争也脱不开身。我只要踏出奉天城,不用三天,就会被仇家乱刀砍死,
我不能带你走,更不能让你跟着我送死。”沈清晏的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疤痕,每一道,
都让他心疼不已。他的眼眶慢慢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他抬起头,
看着顾霆深,眼神坚定,语气带着一股决绝:“那我们就不走,你把仇家都杀了,
把帮里的乱事都平了,杀到没人敢惹你,平到没人敢反你,我们就在奉天,安安稳稳的,
好不好?”顾霆深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头一震,随即低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他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
都听你的,我为你,杀尽仇人,平定纷争,护你一世安稳,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那之后的日子,是他们一生中最快乐但短暂的时光。顾霆深依旧每天处理帮务,
手段依旧狠厉,却不再一味打杀,慢慢学着梳理纷争,安抚堂口,只为能早日安稳下来,
守着沈清晏过日子。而他雷打不动的,依旧是去庆和园听戏,眼里心里,只有台上那一个人。
戏散之后,他不再只是送他回去,而是牵着他的手,走在奉天城的街巷里。有时候,
去街边的馄饨摊,点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沈清晏挑食,馄饨只吃薄软的皮,从来不吃馅,
每次都把咬掉皮的馄饨馅,剩下在碗里。顾霆深从来不说什么,只是默默把他碗里的馅,
一个个夹到自己碗里,吃得干干净净,面不改色。沈清晏撑着下巴,看着他,眉眼弯弯,
带着几分俏皮:“顾先生,我吃过的,你不嫌脏吗?”顾霆深抬眸看他,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语气认真,没有半分敷衍:“你是我顾霆深的人,你身上的一切,都是最干净的,怎么会脏。
”一句话,让沈清晏瞬间红了眼眶,泪水差点落下来。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吃馄饨,
掩盖住自己的失态,可心底的暖意,却蔓延至全身。有时候,
顾霆深会带他去城里最好的酒楼,点一桌子他爱吃的菜,看着他小口小口吃着,
自己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他,满眼都是宠溺。沈清晏以为,这样的日子,
会一直持续下去。他以为,顾霆深真的能平定所有纷争。他以为,他们真的能安稳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