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时针悄然指向了凌晨两点这个时刻。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但医院却依然灯火通明,仿佛这里永远不会被黑夜所笼罩。尤其是那间特别的病房,灯光格外耀眼夺目,透过窗户洒向外面寂静的街道。
陈祉莹坐在两张病床中间的小凳子上,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左边床上躺着老爸,尿毒症晚期,这会儿闭着眼,呼吸很轻。右边床上躺着老妈,脑溢血后遗症,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妈,要喝水吗?”
陈祉莹站起来,走到老妈床边。
老妈嘴巴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陈祉莹听懂了,是“不”的意思。
她坐回凳子,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锁屏上是全家福,三年前拍的。那时候老爸还没病,老妈还能笑,她自己刚考上大学。
她点开筹款软件。
“帮助这个家庭渡过难关”——标题是她写的。
筹款金额:八万三千四百五十二块。
目标金额:五十万。
下面有留言。
“加油!”
“一定会好起来的。”
“已捐,不多,一点心意。”
陈祉莹看着那个数字,八万三千四百五十二。她算了算,老爸这个月的透析费是三万六,老妈康复治疗是一万二,住院费杂七杂八加起来八千多。
不够。
远远不够。
手机震了一下。
是短信。
“陈**,房租已经逾期一周了,请尽快缴纳。下周一前如果还没收到,我们只能按合同处理了。”
房东发来的。
陈祉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手机又震了。
另一条短信。
“您尾号3478的账户贷款本月应还款项已逾期,请于三日内还清欠款12560元,否则将影响您的征信记录。”
银行发来的。
陈祉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她抬起头,看着病房白色的天花板。灯光有点刺眼。
老爸的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声响,嘀,嘀,嘀。
老妈那边传来细微的**。
陈祉莹站起来,走到老爸床边,检查了一下输液管。又走到老妈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妈,难受吗?”
老妈摇头,但眉头皱着。
陈祉莹坐回凳子。
她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余额。
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她又打开微信钱包。
六十八块三。
支付宝。
四十二块一。
加起来,四百三十七块九毛。
她看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往下翻。
大伯,三个月前借了两万,说年底还,现在才十月。
小姨,上个月借了五千,说手头紧。
姑姑,借了八千。
表哥,借了三千。
通讯录翻到底了。
陈祉莹把手机放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远处有高楼,楼顶的广告牌闪着光。
她想起三年前,老爸还在工地干活,老妈在超市上班。那时候家里不算富裕,但过得去。她考上大学,全家还去饭店吃了一顿。
然后老爸查出尿毒症。
工地辞退了他,因为没有劳动合同。治病花光了积蓄,借遍了亲戚。
老妈白天照顾老爸,晚上去捡废品。去年冬天,下雪天,老妈摔了一跤,脑溢血。
陈祉莹休学了。
辅导员说可以保留学籍一年,但现在一年快到了。
她回到病床前,坐下。
老爸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
“莹莹……”
声音很轻。
“爸,我在。”
“钱……钱够吗?”
陈祉莹点头。
“够,您别操心。”
老爸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
陈祉莹看着老爸瘦得凹陷的脸,看着老妈呆滞的眼神。
她拿起手机,点开筹款页面,刷新了一下。
数字变了。
八万三千四百五十三块。
有人捐了一块钱。
陈祉莹盯着那个“1”,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但肩膀在抖。
手机又震了。
还是房东。
“陈**,看到请回复。房租真的不能再拖了。”
陈祉莹打字回复。
“王先生,再宽限几天,我一定交。”
发送。
对方秒回。
“最多到周一,周一必须交。不然我真的要清房了。”
陈祉莹没再回。
她把手机放在腿上,双手捂住脸。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呼吸机和监护仪的声音。
嘀,嘀,嘀。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陈祉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她不能哭,哭了爸妈看见更难受。
她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清醒了一点。
回到病房,她给老爸换了尿袋,给老妈擦了擦手。
然后她坐回凳子,拿出手机,开始查**信息。
夜班保安,要求男性。
外卖员,要求自备电动车。
代驾,要求三年驾龄。
客服,要求在家有安静环境。
陈祉莹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最下面,没有合适的。
她退出网页,打开小说阅读软件。
这是她唯一的放松方式了,看看小说,暂时忘记现实。
书架里有一本《真相的维度》,刑侦小说,她看了三遍。男主角杨汶睿是个刑警,最后破了大案,但牺牲了。
每次看到结局,她都会难受。
为什么好人没好报呢。
她点开小说,翻到最后一章。
杨汶睿中枪倒地的那段。
“鲜血染红了警服,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像他第一天穿上警服的那天。”
陈祉莹快速划过去,不想再看。
她退出小说,回到手机桌面。
屏保还是那张全家福。
她看着照片里笑着的三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要是能改变这一切就好了。”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改变什么?
改变老爸的病?改变老妈的意外?改变家里的经济状况?
还是改变那个小说里,明明破了案却要牺牲的刑警的命运?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病房里,灯光依旧亮着。
陈祉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太累了。
但她不能睡,得看着爸妈。
夜深了。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声音,嘀,嘀,嘀,像在倒数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