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六年,霜降。湘西南的十万大山深处,藏着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村子——阴山村。
这村子像颗被遗忘在泥沼里的烂枣,四面被高耸入云的古树裹着,终年不见日头,
空气中永远飘着一股潮湿的腥气,混着腐烂的树叶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吸一口都能呛得人胸口发闷。阴山村不大,不足三十户人家,清一色的土坯房,
墙皮发黑脱落,房檐下挂着风干的艾草、发黑的破布,还有几串穿起来的铜钱,风一吹,
铜钱碰撞发出“叮当”脆响,在死寂的村子里格外刺耳。村里的路是用碎石和尸骨铺成的,
常年被雾气浸泡,滑腻腻的,走在上面总让人觉得脚下踩着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
却只有冰冷的碎石和暗绿色的苔藓。我叫陈念安,那年我十七岁,
因为父亲在县城的药铺倒闭,欠了一**债,走投无路之下,被远房表叔接到了阴山村。
表叔叫周老实,是阴山村的老住户,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眼神浑浊,说话总是低着头,
声音细若蚊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带我进村的那天,天阴得厉害,
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像鬼缠似的,裹着我们的脚踝,走了快两个时辰,才隐约看到村子的轮廓。
“念安,进了村,少说话,多做事,别问不该问的,别碰不该碰的。”表叔走在前面,
头也不回地叮嘱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尤其是村西头的那片老坟地,
还有村中央的那口老棺,万万不能靠近。”我当时年纪小,只当是村里的老规矩,
没往心里去,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诡异的村子。进村的时候,路上没有一个行人,
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糊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窄缝,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
却听不到一点人声,连狗叫、鸡啼都没有,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
表叔的家在村子的东头,一间简陋的土坯房,屋里阴暗潮湿,墙角长满了霉斑,
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就是全部的家当。表叔的妻子早死,留下一个女儿,
叫周秀莲,比我小一岁,长得眉清目秀,却总是低着头,眼神躲闪,见了我,
只是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念安哥”,就匆匆躲进了里屋,再也不肯出来。
我在表叔家住了下来,每天跟着表叔上山砍柴、下地种田,日子过得单调而压抑。渐渐地,
我发现阴山村的人都很古怪,他们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脸上很少有笑容,
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惧和麻木。而且,他们都极其信奉鬼神,
家家户户门口都钉着染血的桃木钉,堂屋里都摆着神龛,供奉着不知名的邪神,
每天早晚都要烧香跪拜,嘴里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
村里的女人都活得小心翼翼,不敢大声说话,不敢穿鲜艳的衣服,甚至不敢独自出门。
表叔告诉我,阴山村有个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女人是“阴体”,不能见光,
不能接触阳气太重的东西,否则会冲撞邪神,给村子带来灾祸。更可怕的是,
村里的未婚女子,一旦到了十六岁,就必须接受“守棺礼”,要么嫁给死去的男子,
行冥婚之礼,要么就去村中央守那口老棺,直到老去。“那口老棺里,装的是谁?
”我忍不住问表叔。表叔听到“老棺”两个字,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慌忙捂住我的嘴,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恐惧:“别问!别乱说!那是村里的禁忌,
说了会遭天谴的!”说完,他就匆匆转身,去了堂屋,对着神龛烧香跪拜,嘴里念念有词,
不知道在祈求什么。表叔的反应,让我对那口老棺更加好奇。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总传来一阵隐约的哭声,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女人的哭声,
从村中央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夹杂在风声里,格外诡异。我起身走到窗边,
撩开一丝窗纸,往村中央望去,只见一片昏暗的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座小小的土坯房,
土坯房的门口,摆着一口漆黑的棺木,棺木上刻着复杂的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
显得格外阴森恐怖。那哭声,就是从那口老棺的方向传来的。从那以后,
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那诡异的哭声,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让我心神不宁。我问表叔,
那哭声是什么,表叔却总是避而不答,只是让我别多想,好好睡觉,别乱出门。
可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我决定,一定要弄清楚那口老棺的秘密,
弄清楚阴山村的禁忌到底是什么。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立冬。
阴山村的冬天格外寒冷,雾气更浓了,几乎能把人吞没。这天,村里突然热闹了起来,
家家户户都在忙碌着,杀鸡宰鸭,张贴红纸,只是脸上没有一丝喜庆的神色,
反而都带着一种沉重和恐惧。我问表叔,村里出什么事了,表叔叹了口气,
脸色苍白地告诉我,村里的首富李老财,要给他死去的儿子举行冥婚,新娘,
就是表叔的女儿,周秀莲。“什么?冥婚?”我大吃一惊,“秀莲才十五岁,
怎么能嫁给一个死人?”“这是村里的规矩,也是秀莲的命。
”表叔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绝望,“李老财的儿子,上个月上山打猎,被野兽咬死了,
年仅十八岁。按照村里的规矩,未婚男子枉死,必须找一个未婚女子配冥婚,才能安息,
否则,就会变成厉鬼,祸害全村。李老财找到了我,给了我一笔钱,让秀莲嫁给她儿子,
我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不行!这太荒唐了!”我激动地喊道,“秀莲是活人,
怎么能嫁给一个死人?这是害了她!”“荒唐也没有办法,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谁也不能破。”表叔低着头,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在阴山村,女人的命,
从来都不由自己做主。要么配冥婚,要么守老棺,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我看着表叔绝望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又一阵愤怒。我想起了秀莲,
那个怯生生、眉眼清秀的姑娘,她才十五岁,本该拥有美好的青春,
却要被这荒唐的封建规矩害死。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救秀莲,不能让她就这样白白送命。
冥婚的日子定在三天后。这三天里,秀莲被关在里屋,不许出门,每天只是默默流泪,
不吃不喝,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我每天都会偷偷去看她,给她送吃的,
劝她振作起来,可她只是摇着头,一句话也不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念安哥,别白费力气了。”有一天,秀莲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眼神里满是绝望,
“这是我的命,我逃不掉的。阴山村的女人,从来都逃不掉这样的命运。我娘,
就是因为不肯配冥婚,被村里人逼着去守老棺,最后死在了老棺旁边,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刺痛。原来,秀莲的娘,也是被这封建规矩害死的。
我看着秀莲绝望的眼神,更加坚定了救她的决心。我告诉秀莲,等冥婚那天,
我一定会带她逃出去,离开这个可怕的村子,去一个没有封建规矩、没有恐惧的地方,
好好生活。秀莲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却又很快黯淡下去,她摇着头说:“没用的,
村里的人看得很紧,我们逃不出去的,而且,村里的邪神会惩罚我们的。
”“我不管什么邪神,不管什么规矩,我一定要带你逃出去!”我坚定地说,“相信我,
我们一定能成功的。”冥婚那天,阴山村格外热闹,却也格外阴森。李老财家张灯结彩,
却挂的是白色的灯笼,贴的是黑色的“喜”字,空气中弥漫着纸钱的灰烬味和血腥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