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深山采药暮春时节,青牛山深处的云雾还未散尽。沈云萝背着竹篾药篓,
踩着湿滑的山路往更深处的山涧走去。她的步伐极稳,
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石缝间长出的青苔空隙里,既不伤到草药,也不惊扰林间的生灵。
山风拂面,带来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香。她的裙裾早已被晨露打湿,
腰间挂着一把小巧的药锄,锄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那是她七岁时祖父沈仲安亲手系上去的。
“云萝啊,这山里的一草一木,都是老天爷赏的饭碗。你要认得它们,
就像认得自己的掌纹一样。”祖父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他教她认药、采药、制药,
从五岁到十五岁,整整十年。四年前祖父去世,
她便独自守着青牛山脚下那间小院和院外那一片药田,靠卖药材为生。
沈云萝在一处背阴的岩壁前停下,目光落在石缝间一株通体碧绿、叶片如玉的植株上。
“玉灵草。”她轻声自语,眼底浮起一丝欣喜。这玉灵草是解毒的珍品,
寻常药铺里千金难求,没想到竟在这深山之中遇到了。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
用药锄挖开周围的泥土,将整株玉灵草连根取出,用布条裹好放入药篓。正要起身时,
她忽然嗅到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腥气。沈云萝的眉头微微蹙起。医者对于血腥的敏锐,
远胜于常人。这股血气顺着山风从上方飘来,虽然被草木清香掩盖了大半,但她绝不会闻错。
她抬眸望向山涧上方——那里是一片更深的密林,常年人迹罕至。犹豫片刻,她将药篓系紧,
沿着陡峭的山壁攀了上去。沈云萝的身手极好,这些年独自在深山中采药,
攀岩越涧早成了家常便饭。她的手指扣住凸起的岩石,三两下便翻上了上方的缓坡。
入目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大片凌乱的足迹碾压过林间的枯叶,显然有大队人马在此激战过。
断的树枝、被劈开的灌木丛、四下溅落的血迹——一切都说明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厮杀。
她顺着血迹往前走了十余步,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看到了一个浑身浴血的人。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的模样。他斜靠在树根上,胸口的衣甲早已碎裂,
露出狰狞的刀伤和箭伤,鲜血将周围的泥土浸成了暗红色。他的右手仍死死握着一柄长刀,
刀身上的血迹已干涸发黑,刀尖深深**身侧的泥土中,仿佛即便是倒下,
他也绝不肯松开兵器。沈云萝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探他的鼻息。极微弱,但还活着。
她伸手翻开他的衣领查看伤势,忽然摸到他怀中有一块硬物。她抽出来一看,
是一块乌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霍”字,边缘嵌着暗银纹饰。她的目光微微一凝。霍字,
乌木令牌,暗银纹饰——这是当朝振威将军霍去非的亲卫令牌。前些日子她下山卖药时,
在镇上听过往的行商说起过,镇北将军霍去非奉旨出征塞北,大破胡虏,风头正盛。
可如今这伤痕累累的人分明是霍将军麾下的人,怎会孤身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青牛山中,
还身受如此重伤?除非……她没再多想,迅速从腰间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救人要紧。
沈云萝将银针取出,在男人几处大穴上落针封穴止血。她的手法极快,银针在她指尖翻转,
精准地没入穴位,每一针都恰到好处。这是祖父教她的独门针法,名为“回春十三针”,
可止血固脉、续命回阳。她一边施针,一边低声数着心跳。一针,两针,
三针……到第五针时,男人的胸腔微微一震,呼吸比方才平稳了几分。沈云萝松了口气,
开始仔细检查他身上的伤势。刀伤有三处,最重的一处在左肋,几乎贯穿了皮肉,
险些伤及内脏。箭伤有两处,一处在肩胛,另一处在小腿,箭头还嵌在里面,
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箭上有毒。“虎狼之毒。”沈云萝只一眼便辨了出来,
面色微沉。这是北境胡虏惯用的淬毒箭矢,中毒者若不及时救治,三五日内便会毒发身亡。
她深吸一口气,从药篓中翻出一把小巧的银刀和几瓶药粉。
先是将肩胛和小腿处的箭头小心翼翼地剜出,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箭头取出的瞬间,黑血涌出,她迅速撒上止血的药粉,又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妥当。
处理完外伤,她从药篓底部摸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那是她用十年时间炼制出的解毒丹,
名为“清霜”,是她祖父留下的秘方中最为珍贵的一味,解毒化瘀、清血祛毒,极为难得。
整瓶也才三颗,她随身带了一颗,家中还存着两颗。她没有犹豫,将药丸塞入男人口中,
又喂了些清水。做完这一切,沈云萝才重新审视起眼前这张脸。即便满脸血污,
也能看出这人轮廓极深,眉骨高而锋利,下颌线条如同刀削斧凿。他紧闭的双眸睫毛浓密,
薄唇因失血而泛白,即便如此狼狈,周身仍透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凌厉之气。
“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撑到现在不死。”沈云萝低声道,“倒是个命硬的。”她环顾四周,
估摸着时间。此时已近午时,若要将这人背下山去,以她一人之力怕是不易。
而且山中随时可能有追兵寻来,留在此处太过危险。
她的目光落在老槐树后一处隐蔽的山壁上——那里有一个狭小的山洞,
是她前些年采药时偶然发现的,洞内还算干燥,勉强能容人藏身。沈云萝做了决定。
她先将男人手中的长刀取下,刀柄上刻着“霍”字铭文,入手极沉,
是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利器。她将刀用布条裹好,暂且藏在树洞里,
而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男人半拖半拽地弄进了山洞中。山洞不大,但胜在隐蔽,
洞口有藤蔓垂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云萝又从山中采了些干草铺在地上,
将男人安置好,这才靠在山壁上喘了口气。她低头看着昏睡中的男人,
喃喃道:“救你这一命,算你命不该绝。至于能不能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第二章青牛山下沈云萝的家在青牛山脚下的一处小村落,名叫青石村。村子不大,
拢共不过三四十户人家,依山傍水,散落在山坡和溪流之间。她家的院子在村子的最东头,
背靠青山,面向一片平坦的药田。药田不大不小,约莫七八亩,
满了各色草药——白术、当归、黄芪、柴胡、金银花……还有几味她不方便对外人说的东西,
种在院子后面一个隐蔽的小园子里,用篱笆和麻布围得严严实实。院子里有三间土坯房,
一间正房,一间厨房,一间药房。药房是祖父在世时建的,虽然不大,但里面药材齐全,
药柜、药碾、药臼、煎药的炉子应有尽有,算是这穷乡僻壤中最“值钱”的地方。
沈云萝在这间药房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捣药、炼药、试药,
祖父留下的所有医书她都翻烂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和药方,她倒背如流。
祖父的医术是祖传的,据说是前朝御医之后,但具体什么来路,祖父从不多说,
她也从不追问。她只知道,祖父的医术很厉害,厉害到她十五岁时,
方圆百里内没有她治不好的病。至于毒术,那是祖父教她防身的。祖孙俩常年住在深山,
来往的多是三教九流之辈,有时候碰上不怀好意的人,医术救不了自己,但毒术可以。
“医毒不分家,用对了是救命的药,用错了是杀人的毒。”祖父总是这样教导她,
“医者不但要学会救人,更要学会自保。”这些年,她深以为然。
那日从山中带回的那个重伤之人,沈云萝并没有将他带回村子。一来他伤势太重,
不宜颠簸;二来她尚不确定此人的来路,贸然带回村里恐有后患。她每日清晨上山,
去山洞中查看他的伤势,换药、喂药、喂食,待到傍晚再下山。如此反复,到第三日,
那男人的高烧终于退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第五日清晨,沈云萝照例端着熬好的药上山,
刚走到洞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沉而警惕的声音。“谁?”声音沙哑,
却透着铁一般的冷厉。沈云萝脚步一顿,掀开藤蔓走了进去。洞里,那个男人已经坐了起来,
背靠石壁,一双漆黑的眸子如同淬了寒冰,直直地盯着洞口的方向。他的右手微微抬起,
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虽然身上有伤,但那气势绝不是寻常人能有的。“别动,伤口会裂。
”沈云萝神色平静,端着药碗走了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蹲下,将碗放在地上,
“你身上三处刀伤、两处箭伤,左肋那处差点伤到肺腑,箭头上有毒。我帮你处理过了,
但你若乱动,伤口崩开,我可未必能再救你一次。”男人沉默了片刻,
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又扫向她身后。药篓、银针、药锄,
还有她腰间那瓶自制的药粉——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上。“你是谁?
”他问,声音依旧沙哑。“救你命的人。”沈云萝将药碗往前推了推,“先喝药,
喝完我再回答你的问题。”男人没有动,目光审视地看着她。沈云萝也不急,
就这么蹲在原地,静静地与他对视。她的眼睛很干净,不像寻常乡野女子那般怯懦闪躲,
也不像那些别有用心之人那般谄媚算计,只是一片澄澈的坦然。“你是大夫?”他终于开口。
“算是。”沈云萝说,“我家世代行医,在这青牛山下种药为生。
”“这里离最近的官道有多远?”“骑马大半日。”男人闭了闭眼,像是在快速思考着什么。
沈云萝见他面色凝重,也不多问,起身道:“药趁热喝,凉了效果减半。
你身上的箭毒虽然解了,但余毒未清,还需再服七日。我每日都会来送药,
顺便给你带些吃的。”她顿了顿,又说:“我叫沈云萝。你呢?”男人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双漆黑的眼瞳深处仿佛有暗潮涌动,片刻后,他才缓缓吐出一个字:“霍。”“霍什么?
”“单名一个‘去’字。”他说,“霍去。”沈云萝微微眯起眼睛。霍去。
振威将军霍去非的名字在民间如雷贯耳,她当然听说过。可眼前这人自称“霍去”,
她又不确定他是霍去非本人,还是只是霍将军麾下的将士。但她没有追问。有些事情,
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她只是一个在山野间采药种田的普通女子,
不该掺和那些朝堂和战场上的事。“霍公子,你先养伤。”沈云萝说,
“你的兵器我藏在洞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你伤好之后可以自己去取。”说罢,
她转身走出了山洞。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多谢”,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沈云萝没有回头。她沿着山路往下走,晨光透过林间的缝隙洒下来,在山路上投下一片碎金。
山风拂面,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她深吸了一口气,
将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暂时抛在了脑后。但她的心里清楚,这平静的日子,恐怕不会太久了。
第三章意料之外的客人此后半个月,沈云萝每日上山送药送饭,风雨无阻。
那个自称“霍去”的男人恢复得极快。他身上的外伤一天天愈合,箭毒的余毒也渐渐清除,
到第十日时,他已经能够扶着石壁在山洞里慢慢行走。到第十五日,他甚至能自己走出山洞,
在那棵老槐树下站着眺望远方的山峦。他的身形颀长而挺拔,即便身着粗布旧衣,
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铁血气质。那双深邃的黑眸眺望远山时,仿佛能穿透层层云雾,
看到千里之外的战场。沈云萝时常在心里猜测他的身份,但从不开口询问。她不问,
他自然也不说。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像是两个行走在两条平行线上的人,
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却都不愿打破这条线。“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日傍晚,
沈云萝送完最后一副药,收拾着药碗说道,“这青牛山往西南方向走二十里有一座小镇,
镇上有人去往京城方向,你若要走,可以去那里找马车。”“好。”霍去接过她递来的水囊,
喝了口水。沈云萝见他神色淡淡的,也不多说,背起药篓便要离开。“沈姑娘。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她回头。夕阳的余晖洒在霍去的脸上,为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暖光。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这些日子,多谢你。”沈云萝微微一顿,
旋即弯了弯嘴角:“不客气。医者救人,分内之事。”她没有等他再说什么,
转身沿着山路走了。沈云萝回到村子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青石村的炊烟袅袅升起,
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她走过村口的老槐树,
迎面碰上邻居赵婶拎着一篮子野菜从田里回来。“云萝啊,又上山采药了?
”赵婶笑着招呼她,“你呀,一个人住在村头,三天两头往山里跑,
也不怕碰上山里的豺狼虎豹。”“赵婶放心,豺狼虎豹没见我跑得快。”沈云萝笑着应道。
赵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云萝,你可长点儿心吧,眼瞅着都快二十了,还没个人家。
要不婶子给你说个媒?隔壁村有个猎户,年轻力壮的,你俩……”“赵婶!
”沈云萝赶紧打断她,“我还小,不着急。”“还小?你呀,挑三拣四的,
哪家姑娘像你这么……”沈云萝笑着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家院子,身后传来赵婶无奈的叹息声。
她推开院门,先将药篓放在廊下,又去厨房打了盆水洗了手脸。正准备去药房捣药时,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沈云萝心中一凛。青石村地处偏僻,
平日里连马车都很少见,更别说骑马的人了。她走到院门口,透过篱笆往外看,
只见三四匹骏马疾驰而来,在村口勒住缰绳。马上之人皆着劲装短打,腰悬刀剑,
个个神色冷峻,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容刚毅,
目光锐利,下马后大步流星地向她的方向走来。沈云萝不动声色地站在院门口,
目光平静地看着来人。那人在她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拱手抱拳:“请问姑娘,
可知附近有一位会医术的姑娘?我等有急事相求。”沈云萝心中念头电转。这些人来势汹汹,
开口就问会医术的女子,恐怕不是来求医这么简单。但她面色不改,
淡淡道:“青石村没有大夫,你们走错地方了。”那人面露焦急之色,正要再说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沈姑娘。”沈云萝猛地抬头。院门外,
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高大身影缓缓走来。他的衣袍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土,
腰间佩着一柄长刀——正是她藏在树洞里的那柄霍字刀。他的步履稳健,
周身的气势比起半个月前在山洞中时,已经全然不同,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利刃。“霍去?
”沈云萝怔了怔,随即皱眉道,“你怎么下山了?你的伤……”“已经无碍了。
”霍去走到她面前,那双深邃的黑眸平静地看着她,“多亏了你。”那为首之人看到霍去,
神情一震,大步迎上来,单膝跪地:“将军!”霍去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目光重新落回沈云萝身上。沈云萝的瞳孔微微一缩。将军。她方才就猜到了,
只是一直不愿确认。“振威将军,霍去非。”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出这个名字,
“我早该猜到的。”霍去非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微微颔首:“沈姑娘,
承蒙救命之恩,霍某铭记于心。”沈云萝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院门:“进来说吧。
”第四章将军的来意沈云萝的院子里只有三间土坯房,正房不大,
摆着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挂着一串串晒干的草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霍去非让随行的三个属下留在院外等候,自己随沈云萝进了正房。
沈云萝给他倒了杯茶。茶不是什么好茶,不过是山里自采的野茶,但泡得恰到好处,
入口清冽回甘。霍去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这间小小的正房。
木桌、木椅、土墙、泥地,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药方,
角落里堆着几本泛黄的医书——这一切都透着一种质朴而真实的生活气息。
“霍将军亲自登门,总不会只是为了道谢吧。”沈云萝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
霍去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寻常乡野女子见到朝廷大将,即便不吓得腿软,
也会局促不安。可眼前这个女子从始至终都神色如常,言语之间进退有度,丝毫不落下风。
“沈姑娘果然不是寻常人。”霍去非放下茶碗,沉声道,“实不相瞒,霍某此番前来,
有一事相求。”“你说。”“你救我时,可曾在我身上发现一件东西?”沈云萝略一思索,
从袖中取出那块乌木令牌放在桌上:“你是说这个?”霍去非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眸光微沉。
“这令牌有什么问题吗?”沈云萝问。霍去非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此番遭遇暗算,
并非偶然。有人从京城下手,买通了我军中的内应,将我的行军路线泄露给胡虏,
又在我率军追击时设下埋伏,将我引入深山,而后派人截杀。”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每一个字却都如同铁锤敲打在铁砧上,沉稳而有力。“令牌之上刻有暗纹,
以特殊手法方能辨认真伪。我落入陷阱之时,有人曾试图从我身上搜走此物,被我提前藏好,
方才得以保全。”沈云萝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是怀疑军中有内鬼,
而且这个内鬼身份不低,否则不可能掌握你的行军路线。
”霍去非看着她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审视:“沈姑娘心思缜密,霍某佩服。
”“心思缜密谈不上,不过是看你伤成那样,多少能猜到几分。”沈云萝淡淡道,“不过,
这些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个山野小民,帮不上将军什么忙。”“沈姑娘谦虚了。
”霍去非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药田,“你救了我一命,
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但我还有一件事想请姑娘相助。”沈云萝挑眉:“何事?
”霍去非转过身来,那双漆黑的眸子直视着她:“我想请沈姑娘随我入京。”“入京?
”沈云萝皱眉,“做什么?”“我的军中有内奸,朝中也有敌人。此番若非姑娘相救,
我已命丧黄泉。但即便我回了京城,那些人也不会善罢甘休。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一个既懂医术又足够聪明的人,帮我查明真相。”沈云萝听罢,轻轻摇头:“霍将军,
我只是一个种药采药的山野女子,朝堂上的那些事情,我不懂,也不想掺和。
”“沈姑娘懂医术,懂毒术,心思又足够机敏,我看人向来不会错。”霍去非说,
“我可以给姑娘足够的银两作为酬谢,事成之后,姑娘若想回来,我派人送姑娘回村。
”沈云萝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沉默不语。她不是不想帮。霍去非的为人,
她多少知道一些。祖父在世时常说,霍将军是当朝少有的清正之将,打仗厉害,治军严明,
从不苛待士卒,在百姓中也素有贤名。这样的人,不该死在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之下。
可是入京……她抬眼看向窗外的青山。暮色中,青牛山的轮廓若隐若现,
像是一头卧在大地上的巨兽。祖父的坟就在半山腰上,她每天抬头就能看到。
祖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云萝啊,你爷爷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就是你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京城那地方,龙潭虎穴,水太深,不要去。”她答应过祖父的。
“霍将军,”沈云萝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而坚定,“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
只想守着这几亩药田,采采药,种种地,过两天清闲日子。你的事,我怕是无能为力。
”霍去非看着她,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既如此,
霍某也不强求。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块令牌留给姑娘,日后若有难处,
凭此令牌可来京城振威将军府寻我。”他将乌木令牌放在桌上,朝沈云萝抱拳一礼,
转身大步走出院门。那三个随从早已翻身上马,见他出来,齐刷刷地勒马让路。
霍去非翻身上马,回头看了沈云萝一眼。沈云萝站在院门口,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山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微微颔首,算是道别。霍去非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村口的暮色中。沈云萝在院门口站了许久,
低头看着手中的乌木令牌,令牌上“霍”字的刻痕在夕阳下泛着暗银色的光。她将令牌收好,
转身回了院子。日子照旧。她每天早起去药田拔草、浇水、施肥,
午后在药房里捣药、炼药、研读医书,傍晚坐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看晚霞。
山里的日子过得慢,慢得好像一辈子都会这样过去。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霍去非离开后的第七天,村里来了个不速之客。那天傍晚,沈云萝正坐在老槐树下挑拣药材,
忽听远处传来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她抬头望去,只见一辆马车从官道上拐进了青石村,
马车朴素而结实,驾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面容和善,一看就是常年在路上的老把式。
马车在她家门口停下,老人跳下车,笑眯眯地朝她拱手:“请问可是沈云萝沈姑娘?
”“我是。”沈云萝站起身,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老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我家主人让小的给姑娘送封信。”沈云萝接过信,
拆开一看——“沈姑娘见字如晤:京城已不太平,望姑娘多加小心。若有不测,
千万莫要硬抗,可速往京城寻我。珍重。”没有落款,但那个笔迹她认得。
——是霍去非的字。沈云萝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问道:“你家主人可是……”老人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说:“姑娘,话送到了,
小的就回了。”他跳上马车,挥鞭而去。沈云萝站在暮色中,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她说不上来是好是坏,但直觉告诉她,
她平静的日子,怕是真的要到头了。第五章药香与烽烟事实证明,沈云萝的预感并没有错。
霍去非离开后的第二十日,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沈云萝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
忽听院门被人猛力敲响。“沈姑娘!沈姑娘!”声音急促而沙哑,夹杂着大雨滂沱的轰鸣声。
沈云萝心头一跳,拿起油灯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木栓的瞬间,
一个浑身湿透、满身泥泞的人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她眼疾手快地扶住那人,借着灯光一看——正是那日随霍去非来村子的随从之一,叫周虎。
“周大哥?”沈云萝扶住他,借着灯光一照,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周虎的左臂上有一道极深的刀伤,皮肉外翻,鲜血混着雨水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的脸上也添了新的伤痕,嘴唇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战场上爬出来的。“沈姑娘,
快……快走。”周虎抓住她的衣袖,声音嘶哑,“京城……出事了。”沈云萝心中一沉,
立刻将周虎扶进药房,让他坐在矮凳上,手脚麻利地打开药柜取出金疮药和绷带,
一边为他处理伤口一边问:“到底怎么回事?将军呢?”“有人……有人诬陷将军通敌叛国。
”周虎咬着牙,因为疼痛额头青筋暴起,“朝中有人捏造证据,说将军与胡虏私下议和,
贪墨军饷……圣上大怒,已将将军打入天牢。”沈云萝的手微微一顿,旋即继续上药包扎。
“这不可能。”她语气平淡,但眼底有暗潮涌动。“当然不可能!”周虎急声道,
“将军在沙场浴血奋战这么多年,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分明是有人要害他!”沈云萝包扎完伤口,又给他倒了碗热水,示意他慢慢说。
周虎喝了口水,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了些:“将军回京之后,
一直在暗中追查军中内奸的事。他查到了几个人,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对方就先下手为强了。
三天前,将军在早朝上被当廷拿下,罪名是通敌叛国、私通胡虏。圣上震怒,
下令将将军下狱,三司会审。”“证据呢?”“他们说在将军府中搜出了与胡虏往来的书信,
上面有将军的印鉴。”周虎咬牙,“但那是栽赃!将军的印鉴一直贴身保管,从不离身。
那书信上的印鉴是假的!可朝中那些人根本不听分辨。”沈云萝沉默了片刻,
问:“将军让你来传话的?”周虎点头:“将军在入狱之前,命我速来找姑娘。
他说……他说这件事只有姑娘能帮得上忙。”沈云萝垂眸看着自己沾满药汁的手,久久不语。
她想起祖父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霍去非离村时那一句“珍重”,
想起那封信上笔锋如刀的字迹。她答应过祖父,不去京城,不掺和朝堂的事。
可眼下——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周大哥,你在这里歇一晚,
明天一早,我们动身去京城。”周虎一怔,眼眶骤然泛红,
猛地站起来便要跪下:“沈姑娘……”沈云萝抬手拦住他,
淡淡道:“将军救过青石村的村民,也救过我。我这个人,欠别人的恩情,是一定要还的。
”她没有说的是,不止是恩情。她见过霍去非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伤痕,
见过他在山洞中重伤垂危时的坚韧,也见过他站在院门口对她说“珍重”时,
眼底那一抹她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暖意。她沈云萝这辈子不欠人,但欠他的,
恐怕还不清了。第六章北上京城翌日清晨,雨过天晴,山间雾气氤氲。沈云萝收拾好行囊,
带上了药柜中最珍贵的药材和药粉,又备了足够路上用的银两。临行前,
她在院门口站了许久,看着那几亩亲手侍弄的药田,看着祖父亲手栽下的那棵老槐树,
看着半山腰上祖父的坟茔。“爷爷,”她轻声说,“您放心,我一定回来。
”她从怀中摸出那块乌木令牌,紧紧握了握,然后转身登上了周虎雇来的马车。车轮滚滚,
马车驶出了青石村,驶过了青牛山,驶向千里之外的京城。一路上,沈云萝没有闲着。
她向周虎详细询问了朝中局势,得知陷害霍去非的主使很可能是当朝丞相赵元朗。
赵元朗是文官之首,一向与武将集团不和。霍去非手握重兵,功高震主,
一直是赵元朗的眼中钉。此番北境大捷,霍去非声望如日中天,赵元朗自然坐不住了。
“赵元朗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借刀杀人。”周虎恨恨地说,“他让手下人伪造书信,
又买通了将军府的一个管事,将书信藏在将军的书房里。将军百口莫辩。
”沈云萝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又问:“三司会审什么时候开始?”“下月初三,
还有十二天。”“十二天。”沈云萝沉吟道,“来得及。”周虎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
不由得多了几分信心:“沈姑娘,你打算怎么做?”沈云萝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从行囊中取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瓶身上贴着红色封条,上面写着一个“毒”字。
“赵元朗既然用栽赃陷害来害人,那我们就用他最怕的东西来破局。”她轻轻晃了晃瓷瓶,
瓶中的药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以为霍将军只是一个只会打仗的莽夫,那就让他看看,
霍将军背后站着一个什么样的人。”周虎看着那个瓷瓶,不知为何,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第七章入城马车日夜兼程,在第九日傍晚抵达了京城。京城繁华,街市上人来人往,
叫卖声此起彼伏。沈云萝透过车帘向外望去,只见高楼林立、商铺如云,
与她在青牛山下见过的一切截然不同。马车在城中的一家小客栈停下,周虎订了两间上房,
将沈云萝安顿好,又去外面打探消息。沈云萝关上门,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包裹,
里面装着她从山中带来的各色药材和药粉。她将这些瓶瓶罐罐在桌上摆好,开始按方调配。
她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也很不简单。她要先找到赵元朗的软肋。赵元朗位高权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