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节那天,我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事儿从头到尾都像个笑话。
愚人节离婚,多应景啊,连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都多看了我们两眼,
大概在琢磨这俩人是不是来搞行为艺术的。我叫柳如烟,结婚五年,
今天终于把郭帅这个名字从我的户口本上划掉了。郭帅站在我旁边,一米八五的大个子,
穿着一件我给他买的黑色风衣,衬得他肩宽腰窄腿长,往那儿一站就是个行走的画报。
他低着头签字的时候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着,
认真得像是在签什么几个亿的大合同。说实话,长成他这样的男人,
就算净身出户也够让人心疼的。当年我就是被他这张脸骗了,一头扎进去,五年都没爬出来。
“如烟。”他签完字把笔递给我,叫我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个调调,低沉温柔,
像是春天晚上的风。我没抬头看他,接过笔刷刷两下签完。柳如烟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比我这辈子任何一次签名都痛快。工作人员盖章的时候,郭帅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侧过身去接。我离得近,
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郭帅哥哥,你那边弄完了没有呀?
我炖了汤等你回来喝呢。”是林念念。郭帅压低声音说了句“快了”,
挂掉电话转回来的时候,正好撞上我的目光。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我冲他笑了笑。这个笑我练了三天,对着镜子练的,
要求只有一个——看起来要云淡风轻,要满不在乎,要让他觉得离了他我照样活得很好。
后来我闺蜜周晴看了我的练习成果,沉默了三秒钟说:“你这个笑吧,怎么说呢,
像是刚喝完一碗很烫的白开水,还要跟人说这水是冰的。”我当时觉得她在损我,
现在想想她形容得还挺准确。从民政局出来,外面的太阳很大,四月初的天气已经开始热了。
郭帅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离婚证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如烟。”他又叫了我一声。我停下来,转过身看他。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最后问了一句:“你……要不要我送你?”五年婚姻,
最后就换来一句要不要我送你。“不用。”我把离婚证往包里一塞,“林念念不是炖了汤吗?
凉了就不好喝了。”说完我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民政局门口的瓷砖地上嗒嗒嗒的,
节奏稳得像行军鼓。走出二十步的时候我还在想,柳如烟你可以的,挺住,别回头。
走出五十步的时候我想的是,郭帅你要是敢就这么让我走了,咱俩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走出七十步的时候,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我站在路边,
看着郭帅那辆黑色的奔驰从我旁边开过去,车窗是关着的,他没摇下来,
我也没看见他的表情。车子汇入车流,拐了个弯,不见了。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久到旁边报刊亭的大爷都看不下去了,递了张纸巾过来:“姑娘,太阳太大了,擦擦汗。
”我接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水。好,很好。郭帅,你很好。
这段婚姻走到今天这一步,说到底也不能全怪他,毕竟我自己犯的贱也不少。
我跟郭帅是大学同学,他比我大一届,是建筑系的,我是中文系的。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学校食堂,他端着一碗牛肉面从我旁边走过去,
我室友捅了捅我胳膊说快看快看,我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筷子上的红烧肉就掉桌子上了。
那时候追他的女生能从图书馆排到操场,
我属于既不主动也不拒绝的那种——不是我不想主动,是我压根儿不知道怎么追男生。
但架不住他主动。大二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在图书馆复习到闭馆,
出来发现鞋底打滑根本走不了,正扶着墙一点一点挪的时候,郭帅从后面走上来,
二话不说蹲下去,说了两个字:“上来。”我趴在他背上的时候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的后背很宽很暖和,雪花落在他头发上,我偷偷伸手帮他掸掉,他偏过头说了句“别闹”,
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那天他背着我走了二十分钟,把我送到宿舍楼下。
我站到地上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低头看我,眼睛很亮,
说:“柳如烟,明天早上我来接你,食堂新出了小笼包,我请你吃。”就这么一句话,
我就把自己的一辈子许出去了。后来的事情跟所有校园恋爱一样甜。
他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会在考试周帮我在图书馆占座,
会在我生日的时候送一大束玫瑰到中文系的教室,
搞得全系都知道柳如烟被建筑系系草追到手了。毕业第二年我们结了婚。
婚礼上他穿着黑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的玫瑰,站在红毯那头看着我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周晴作为伴娘站在我旁边,小声说了句“姐妹,你赚到了”。我也觉得自己赚到了。
婚后的第一年是最幸福的一年。他在建筑设计公司上班,我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
两个人租了个四十平的小公寓,每天早上他先起床做早饭,煎蛋总是煎成心形的,
虽然大部分时候心形都会碎掉,但他坚持每次都重来,直到煎出一个完整的才肯装盘。
那一年他每天下班都会给我带点小东西,有时候是一枝路边买的洋桔梗,有时候是一杯奶茶,
有时候是一袋糖炒栗子。他把栗子剥好递到我嘴边,我张嘴接的时候他会故意往回缩一下,
逗得我去追,然后笑着塞进我嘴里。我想着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他换到那家新公司以后吧。那家公司在业内很有名,
郭帅为了跳槽准备了大半年,面试过了的那天高兴得把我抱起来转了三圈,
说“老婆我们要过好日子了”。我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新公司确实给了我们更好的生活,第二年在市中心买了房,虽然是贷款,
但好歹有了自己的家。只是郭帅越来越忙,早出晚归是常态,周末也经常加班。我理解他,
男人嘛,事业上升期,忙一点是应该的。所以我从来不抱怨。他晚上十一点回来,
我把饭菜热好端上桌。他周末去公司,我把衬衫熨好挂在衣架上。他出差三天不联系,
我就三天不打扰,等他回来再问他累不累。周晴说我对郭帅太好了,好得有点卑微。
我说这不叫卑微,这叫贤惠。周晴翻了个白眼说:“贤惠个屁,你那是舔狗。
”我当时跟她急了,说你怎么说话呢,那是我老公。现在回想起来,周晴说得对。舔狗舔狗,
舔到最后应有尽有——应有尽有的委屈。林念念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
是在郭帅换工作半年后。那天晚上他难得早回来,我在厨房炒菜,他在客厅接电话。
我端着菜出来的时候听见他说了句“念念你别急,我明天帮你看”,
语气是那种很自然的熟稔和耐心。我问他念念是谁,他说是新来的实习生,刚毕业的小姑娘,
什么都不懂,带一带。我当时没多想。郭帅在公司是项目组长,带实习生很正常。
可是后来“念念”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念念不会用建模软件,他加班教她。
念念失恋了心情不好,他陪她吃饭。念念租的房子漏水,他周末去帮她修水管。
那天他修完水管回来,衬衫袖口是湿的,脸上带着一点疲惫。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换鞋,
问他修好了吗。他嗯了一声,倒了杯水喝完,
然后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说:“念念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挺不容易的,能帮就帮一把。
”我说:“郭帅,我也挺不容易的。”他睁开眼睛看我,像是没听明白。
我说:“这周末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你记得吗?”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忘了。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他在旁边手足无措地哄,说最近项目太忙了,说下周一定补上,
说了很多很多话。最后我哭累了,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见他叹了口气,
把我抱到了床上。纪念日之后他确实老实了一阵子,每天准时回家,手机也不设密码了,
周末也主动陪我逛超市。我以为那只是婚姻里的一点小波折,过去了就好了。
直到我亲眼看见。那天是周三,我下午请了假去医院,因为例假推迟了半个月,
验孕棒上两条杠。我在医院排队等检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一半是紧张一半是高兴。
我跟郭帅一直想要个孩子,如果这次真的怀上了,他一定会很开心。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
我拿着化验单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一直在抖。怀孕六周,指标一切正常。
我给郭帅打电话,打了三个都没人接。我又给他公司打电话,前台说他下午请假出去了。
我打了车去他公司,想等他回来当面告诉他。那天的夕阳很红,
把整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了橘色。我站在写字楼对面的咖啡店门口,
手里攥着那张化验单,想着待会儿要怎么跟他说。然后我看见郭帅的车从地库开出来,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孩。女孩扎着马尾辫,穿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青春得像刚从校园里走出来。她手里举着一杯奶茶,
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同一根吸管递到郭帅嘴边。郭帅偏过头喝了一口,
腾出一只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那个动作我很熟悉。他以前也这样揉我的头发,
带着一点宠溺一点随意,像是在揉一只小猫。我站在咖啡店门口,
手里的化验单被我攥得发皱。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咖啡豆的香气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旁边有人进进出出,撞了我好几下肩膀我都没感觉。郭帅的车从我面前开过去的时候,
我看见了那个女孩的侧脸。白白净净的,下巴尖尖的,笑起来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她就是林念念。那天我没有回家,去了周晴那里。周晴打开门看见我的表情,
二话没说把我拽进屋,倒了一杯热水塞到我手里,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双手抱胸,
一副审犯人的架势。“说吧,郭帅又怎么了?”我把化验单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
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张成一个“哇”字还没发出声音来,
我就说了下一句:“我看见他跟那个实习生在一起,喝同一杯奶茶。
”周晴的嘴巴从“哇”的形状慢慢闭上了,眼神从惊喜变成心疼再变成愤怒,
变化的过程不超过两秒钟。她把化验单轻轻放到桌上,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语气冷静得可怕。“我认识一个打离婚官司特别厉害的律师。”“周晴。
”“还有一家**,拍照取证很专业。”“周晴。”“对了,
你先把他的工资卡和存款都转——”“周晴!”我按住她的手,“我怀孕了。”她愣住了,
看着我,眼眶一下子红了,然后把我搂进怀里,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脏话,
不知道是在骂郭帅还是在骂我。那天晚上我睡在周晴家的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又暗,郭帅打了七个电话,发了十几条微信,问我去哪儿了怎么不回家。
我一条都没回。凌晨三点的时候他又发了一条:“老婆,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有什么事我们当面说。”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错什么了?他都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不回家,他甚至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清楚,就说“我错了”。
这三个字在婚姻里太廉价了,廉价到张嘴就能说出来,跟“吃饭了吗”一样顺口。
第二天我回了家。郭帅坐在客厅里,胡子没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看样子一夜没睡。
看见我进门他一下子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伸手要抱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如烟?”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慌张,“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七年,从大学到现在,
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角度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现在这张脸上的慌张和困惑让我觉得陌生,
因为那里面没有心虚,没有愧疚,没有一个人做了亏心事之后应该有的任何情绪。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问题。“昨天下午,”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
“你的车从公司开出来,副驾驶上坐着林念念。”郭帅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被拆穿之后的慌乱,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然后他皱起眉,
用一种解释误会的语气说:“昨天念念的外婆生病住院了,她着急回老家,我送她去火车站。
就这么简单。”“奶茶呢?”他愣了一下。“同一杯奶茶,她喝一口,递到你嘴边,
你也喝了。这个也是我误会了吗?”郭帅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一种很微妙的神情上,
像是被问住了又像是觉得好笑,他伸手揉了一下眉心说:“如烟,那杯奶茶是念念顺手买的,
我开车口渴就喝了一口。这就是件很小的事,你不要把它想复杂了。”很小的事。
我怀着他的孩子站在他面前,他跟我说那是件很小的事。“郭帅,”我说,
“如果我在路上随便喝一个男同事的奶茶,用他用过的吸管,你觉得也是件很小的事吗?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天的谈话不欢而散。他觉得自己只是在照顾一个晚辈,我小题大做。
我觉得他越了那条线,他觉得那根本不算一条线。我们站在婚姻的两端,
中间隔着一个林念念,谁都不肯先退一步。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不肯退,
他是觉得自己根本没错。接下来的两个月是拉锯战。他开始有意识地跟林念念保持距离,
至少在我面前是这样。但他的手机密码改了,接电话会走到阳台,微信消息提示不显示详情。
这些细节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一根一根地扎,每一根都很细,但扎得多了,也是会死人的。
孩子的事情我一直没说。最开始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后来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再后来——孩子没了。那天我在出版社加班赶一个稿子,连续熬了三天夜,
肚子突然疼得站不起来。同事打了120把我送到医院,医生说是先兆流产,保不住了。
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白炽灯管亮得刺眼,把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麻药打进身体的那一刻我迷迷糊糊地想,郭帅今天在干什么呢?大概在开会吧,
大概在画图吧,大概在教林念念用什么软件吧。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在某个周三的下午,
他的孩子来过这个世界一趟,又悄悄地走了。我从医院出来以后,在家里躺了三天。
郭帅以为我只是加班太累生病了,每天按时回来给我煮粥,把药放在床头柜上,
偶尔伸手探一下我的额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是认真的,我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在关心我。
可他关心的方式和关心一个室友有什么区别呢?端茶倒水,问一句“好点了吗”,
得到回答就转身去忙别的。他不知道他的妻子刚刚失去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他的妻子为什么会在半夜突然哭醒,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离婚的,是一个周六的下午。
那天郭帅去公司加班,我在家收拾东西。收拾到书房的时候,
我看见他的书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一些设计稿。我随手翻了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那是一张手绘的建筑外观图,
右下角的签名栏里写着两个字——念念。不是林念念画的图让郭帅修改,而是林念念画的图,
右下角署着郭帅的名字,准备提交给甲方。我拿着那张纸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吃醋,
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郭帅在用自己的职业生涯给林念念铺路。
如果这张图出了问题,如果被人发现署名和实际作者不符,背锅的人是他。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在设计院干了六年从没出过差错,
现在居然在为一个实习生冒这种风险。我拿着那张设计稿坐在书房的地板上,
把手机里这几个月拍的照片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有他跟林念念一起出差的机票订单截图,
半夜发的朋友圈配图是一家网红餐厅(后来我在林念念的微博上看到了同一家店同一桌菜),
有他衬衫领口沾的一点橘色口红印——我从来不涂橘色的口红。这些证据我攒了两个月,
一张都没删,不知道是等着给自己一个交代,还是等着给他一个机会。现在我不想等了。
晚上郭帅回来的时候,我把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旁边摆着他最喜欢吃的红烧排骨。
他换了鞋走过来,看见协议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
把协议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看清楚。“愚人节?
”他看完日期抬头看我,嘴角扯了一下,“这个玩笑不好笑。”“不是玩笑。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协议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如烟,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做得不够好,
但你也不用闹到离婚这一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无奈,
像是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我跟念念真的没什么,你要相信我。等我忙完这个项目,
我好好陪你,行不行?”你瞧,从头到尾他都觉得我在闹。他觉得离婚是威胁,是手段,
是一个妻子用来引起丈夫注意的方式。他从来都没想过,我是真的累了。
那顿晚饭我一口没吃。我把结婚证、户口本、身份证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然后说:“郭帅,
你要是还觉得我在闹,明天跟我去民政局,你看我闹不闹。”他被我的语气震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中,第一次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我。第二天他没有去民政局。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的时候林念念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当着我的面接了,电话那头林念念哭得很大声,
说什么东西丢了找不到了让他过去。郭帅看了我一眼,对着电话说了句“你等一下”,
然后拿上车钥匙出了门。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我坐在客厅没开灯,
他进门打开灯看见我,吓了一跳。“东西找到了吗?”我问他。他脱鞋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说找到了。“她丢的是什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的钟响了第二下,
才说:“一只耳环。”我笑了一下。凌晨一点,一个已婚男人去帮一个单身女孩找耳环,
回来以后跟他的妻子说“我们真的没什么”。第二天一早,我自己去了民政局,
取了两张离婚申请登记表。回到家的时候郭帅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他平时不抽烟的。我把表格放在他面前,把笔递过去,
说了三个字:“签字吧。”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红血丝,表情终于不再是那种淡定的无奈,
而是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他接过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了几秒,然后落下去,
郭帅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点都不像他的风格。写完之后他把笔递给我,
说:“四月一号去办手续。”四月一号是愚人节。我说行。办完手续的第二天,
我在周晴家的客房里醒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然后拿起手机,
把郭帅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微信,删除。手机号,拉黑。微博,取关。支付宝好友,
删了——虽然我不知道支付宝好友删了有什么意义,但删掉的那一刻感觉很爽。
周晴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删他的淘宝好友,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手里端着一杯蜂蜜水,
表情很是欣慰。“终于清醒了?”我接过蜂蜜水喝了一口,甜的。
周晴做蜂蜜水总是放很多蜂蜜,她说甜的东西能让人心情好。“周晴,”我放下杯子,
“我要把房子卖了。”周晴挑了挑眉。“那房子是婚后财产,一半是我的。贷款还有二十年,
我不想让我的名字跟他的绑在一起二十年。”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
“卖了的钱我要开一家店。”“什么店?”“火锅店。”周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眼睛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可以啊柳如烟,”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离婚第二天就想着创业,你这个心理素质,
当年不去考表演系可惜了。”我说我没有在演。她说她知道,
所以她觉得特别可惜——可惜郭帅不知道他弄丢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卖房子的事情我没有告诉郭帅,因为不需要他同意。房产证上是两个人的名字,
我找了中介把房子挂出去,唯一的要求是尽快出手。中介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姓陈,
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楚,穿着一件熨得很平整的白衬衫,
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来看房子的时候绕着客厅走了一圈,在本子上记了一些数据,
然后抬头问我:“柳女士,这房子装修得挺好的,位置也不错,为什么要卖?”我说离婚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这一点让我对他印象不错——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是一个中介的基本素养。三天后小陈给我打电话,说有个买家出价了,
比市场价低了一点但可以全款。我说行,全款优先,越快越好。电话那头小陈沉默了一秒,
然后说:“柳女士,这个价格其实可以再谈高一点的。”“不用谈了,就这个价。
”他又沉默了一秒,说了句“好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遗憾,
大概是在遗憾少赚了一笔中介费。签合同那天我才知道买家是谁。在房产交易中心,
我坐在椅子上等买家,小陈在旁边整理文件。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抬起头,看见走进来的人,
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郭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敞着,
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他走进来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大步走过来,把一份文件拍在小陈面前。“这房子我不卖。”小陈抬起头,看了看郭帅,
又看了看我,表情依然很专业:“郭先生,这套房子的产权是您和柳女士共同所有,
柳女士已经同意出售——”“我说了,不卖。”郭帅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
他转过头看我,下颌线绷得很紧,“如烟,我们谈谈。”**在椅背上看着他。
离婚半个月没见,他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睛下面的青黑还在。
这个男人即使憔悴也是好看的,但好看归好看,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谈什么?”我问。
他看了一眼小陈。小陈很识趣地站起来,说了句“我去外面等”,然后端着茶杯出去了,
走的时候还体贴地把门带上。房间里就剩我们两个人。郭帅在我对面坐下来,
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互相摩挲着,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我们结婚五年,
我对他的每一个小动作都了如指掌。“如烟,你真的要把房子卖了?”“合同都签了,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这房子是我们一起挑的。”他的声音低下来,
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到过的温度,“你记得吗?当时看了七八套你都不满意,
最后看到这套的时候你说阳台够大,可以摆一张躺椅晒太阳。
搬进来第一天你就在阳台上躺了一下午,晒得脸都红了,
我拿冰毛巾给你敷的时候你还说——”“郭帅。”我打断他。他停下来看着我。
“阳台上的躺椅,去年就坏了。你没修。”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躺椅坏了以后我跟他说过三次。第一次他说周末修,周末去加班了。第二次他说下周修,
下周出差了。第三次我没再说,自己拿了个垫子放在坏掉的躺椅上继续晒太阳。
后来垫子被雨淋湿了,我就再也没去阳台晒过太阳。这些事他当然不知道。
他在忙着给林念念修水管,哪有空管家里的躺椅。“房子我会卖,”我把笔拿起来,
在合同上签了最后一个名字,“钱一人一半,你的那份我打到你卡上。
你要是觉得这个价格低了,多出来的差价我补给你。”“我不是在跟你谈钱。
”“那你在跟我谈什么?”他被我问住了,手指交叉得更紧了,骨节都泛了白。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后悔,
而是困惑。他好像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一切都不一样了。“如烟,”他最后说,
“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我忍不住笑了。离婚半个月,房子都要卖了,
他还在问“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这个男人在建筑设计上能精确到毫米,
在感情上却迟钝得像个瞎子。“郭帅,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竖起一根手指,
“你跟林念念单独吃过多少次饭?”他愣住了。“三十次?五十次?你自己都数不清了吧。
那我再问你,你陪我吃饭的次数,过去一年加起来有没有超过十次?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你觉得你们之间没什么,因为你心里有一条线,
你觉得只要没跨过那条线就什么都不算。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把合同合上,站起来,
低头看着他,“当你把时间、耐心、温柔都给了另一个人的时候,那条线在不在,
已经不重要了。”我走出去的时候小陈正靠在走廊的墙上刷手机,看见我出来立刻站直了。
我冲他点了点头说合同签完了,剩下的手续麻烦他帮忙办。他说好的柳女士您放心。
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回头问他:“小陈,你知道这附近哪有好的商铺出租吗?
我想开个火锅店。”小陈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整个人一下子从专业中介变成了邻家大男孩。“知道啊,我认识几个房东,帮您问问?
”“行,加个微信。”我们加了微信。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柴犬,歪着脑袋吐舌头,
看起来傻乎乎的。我给他的备注写的是“小陈中介”,他给我的备注不知道是什么,
后来我才发现他写的是“火锅店柳姐”,后面还加了一个火锅的emoji。
走出房产交易中心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郭帅还坐在里面,透过玻璃门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垮着,像一栋被抽掉了承重墙的建筑。我收回目光,
大步走进了四月的阳光里。火锅店开起来比我想象中快。
小陈介绍的商铺在城东的一条美食街上,位置不算最好但人流不错,租金也在预算范围内。
我看了一次就定了下来,周晴说我这叫冲动消费,我说这不叫冲动,这叫效率。
店面装修花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每天从早忙到晚,
跟装修队扯皮、挑桌椅碗筷、研究锅底配方、办营业执照,累得倒头就睡。
以前跟郭帅在一起的时候我睡眠很轻,他翻个身我都能醒,
现在累到极致了反而睡得死沉死沉,连梦都不做。周晴说这是好事,
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我说我本来也没胡思乱想。周晴说拉倒吧,你那双眼睛瞒不了我,
每天晚上关了灯你就开始发呆,以为我不知道?我没反驳。周晴太了解我了,从大学到现在,
我在她面前就没有秘密。开店前一周,我回了一趟原来的小区,去搬最后一点东西。
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推开门。客厅的灯是亮着的。郭帅坐在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口锅,锅里是泡面,已经泡得发胀了,看样子放了很久没动。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好几天没出门。
听见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我的时候眼睛里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像是自己把那点光掐灭了。“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搬东西。
”我径直走进卧室,把衣柜里剩下的几件衣服塞进行李袋。卧室跟走的时候差不多,
只是床头的结婚照不见了,原本挂照片的地方空着一块,墙上的钉子还在,
露出两个黑洞洞的小孔。我从卧室出来的时候郭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那本结婚证。“我把离婚证撕了。”他说。我看了他一眼,拉开包,
把自己的那本离婚证掏出来放在鞋柜上。“没关系,我这本还在。
你要是需要随时可以拿去复印。”他拿着结婚证的手垂了下去,指节捏得发白。他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最后问出来的话让我差点把手里的行李袋砸他脸上。“如烟,
你是不是有别人了?”我把行李袋往肩上一甩,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郭帅,
不是所有人都会用出轨来解决问题。我跟你离婚,是因为你把我弄丢了,
不是因为我把你换了。这两者的区别,你最好搞搞清楚。”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
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大概是那口泡面锅吧。
他爱砸什么砸什么,跟我没关系了。火锅店开张那天是个周六,周晴带了一大帮朋友来捧场,
还搞了个开业花篮摆在门口,红底黄字写着“生意兴隆日进斗金”,土是土了点但喜庆。
小陈也来了,穿着他标志性的白衬衫,送来一个招财猫摆件,说放在收银台能招财。
我把招财猫放在收银台上,按了一下它的爪子,那只猫开始一左一右地晃胳膊,
机械的嗒嗒声在店里响着,不知道为什么让人觉得很安心。第一天的生意意外地好,
我从早上十点站到晚上十一点,腿都快断了,但数钱的时候嘴角根本压不住。周晴帮我算账,
算完以后倒吸一口气,说柳如烟你可以啊,这个流水比我一个月工资都多。
我说那是第一天朋友们捧场,明天就不好说了。周晴说明天不好说那今天先高兴着,
然后开了两瓶啤酒,我们俩坐在打烊后的店里,就着剩下的毛肚和鸭肠喝了起来。
喝到第二瓶的时候周晴忽然放下酒瓶子,看着我说:“郭帅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夹鸭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他问你的新店地址,我没告诉他。”周晴说,
“但我估计他自己能找到。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做什么心理准备?
”我把鸭肠塞进嘴里嚼了嚼,“他来吃火锅我还能不让他进门?来者是客,照价收费。
”周晴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举起了啤酒瓶:“敬你这张嘴。”我们碰了一下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