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的对白我是在一个失眠的夜晚发现异常的。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细纹——它从灯座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然亮起,自动推送了一条“那年今日”的提醒。我伸手去拿,本想关掉,
目光却扫到了预览图上那行熟悉的对话:“我们到底去哪里吃饭?”“你决定吧。
”“那就老地方?”“行。”最后一句是对方发来的,时间显示在三年零四个月前的今天,
下午六点十二分。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跳忽然慢了半拍。不对劲。
不是因为我想起了什么——恰恰相反,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盯着那个备注名,
努力在记忆里搜索:“黎晚”。头像是一个女生的侧脸剪影,逆光,看不清五官。
我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只有这短短的四条,除此之外,一片空白。没有打招呼的“你好”,
没有争吵,没有告别,没有一个正常对话应有的起承转合。就像一段凭空截取的片段,
被随意地遗落在我的通讯录里。我试图回忆这个人的脸,这个人的声音,
我们在“老地方”吃过什么。但那些本该存在的画面,
仿佛被人用橡皮擦沿着边缘仔细地抹去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甚至轮廓都在一点点消散。这不对。三年前我还在本市工作,生活轨迹清晰可循。
如果那段时间我和一个人有过这样的对话,不可能毫无印象。更何况,
这语气——带着一种熟稔的默契——绝不是普通朋友之间会有的。屋外的风撞了一下窗户,
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我放下手机,坐起身来,拧开床头灯。橘色的光铺满半个房间,
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我重新点开那个头像,放大。侧脸剪影的下方,
隐约能看到一些背景的轮廓。像是某个招牌,但像素太低,无法辨认。我又点开她的朋友圈,
权限设置成“仅展示最近三天”,而最近三天里,什么都没有。唯一的信息,是那个微信号。
一串无规律的字母和数字组合,看起来不像是随机生成的,倒更像是随意敲击键盘的结果。
我试着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好,请问我们认识吗?”消息发出后,没有红色的感叹号,
没有“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它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了对话框里,像一个无声的问号。
我等到天亮,没有回复。第二天上班,我在开早会时走神了。主管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模模糊糊地传过来。我盯着笔记本上自己无意识画出的一串乱线,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四条对话。“她是谁?”我问自己。答案是一片空白。中午休息时,
我拨通了林舟的电话。他是我大学同学,也是这几年为数不多还保持联系的朋友。“喂?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大概在外面吃饭。“问你个事,”我开门见山,
“你认识黎晚吗?”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一秒。那种安静很奇怪,
像是一个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需要一点时间来稳住自己。“谁?
”他的声音平静得太快了。“黎晚。黎明的黎,傍晚的晚。”“不认识。”他说,
接着传来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怎么突然问这个?”“没什么,
通讯录里看到的一个名字,想不起来是谁了。”“哦。可能是什么时候加的吧,忘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但我知道他在说谎。林舟说谎的时候,声音会微微上扬,
而且话会变得比平时多。这是他大学时就有的习惯,至今没变。“真不认识?”“骗你干嘛。
行了,我这儿吃着呢,回头再聊。”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写字楼的走廊尽头。
玻璃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楼下的车流缓慢移动,
尾灯连成一条断续的红色虚线。林舟认识黎晚。但他否认了。
而且他的否认里有一种刻意的匆忙,像是害怕我问得更多。我回到工位上,思忖良久,
还是翻出了大学班级的微信群。群里四百多人,大部分都在潜水,
偶尔有人发个广告或者投票链接。我搜索“黎晚”,没有结果。然后我又搜了“黎”,
“晚”,甚至把这两个字的拼音首字母LW组合在一起搜——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与我大学时代毫无关联。那她是哪里来的?我点开林舟的朋友圈,
从最新的一条往下翻。他发朋友圈不算频繁,一个月三五条。工作日常,朋友聚会,
偶尔转发行业资讯。我一条条看过去,像一个侦探在一堆杂物里寻找某个特定的证据。
然后在去年秋天的一条朋友圈里,我停下了。那是一张在咖啡馆拍的合照,四五个人的样子。
林舟配的文字是:“难得一聚,久违的热闹。”照片里他和几个男的勾肩搭背,笑得很夸张。
我一个个辨认过去,都是他工作圈的那些朋友,以前见过几次。
右下角伸出一只端着咖啡杯的手。只是一只手。手腕很细,指甲涂着深红色的甲油,
食指上戴着一枚很细的银戒指。这只手像是匆匆避开了镜头,只留下一个边角。
但从角度和位置判断,这只手的主人原本就在画面里,只是在快门按下的瞬间,
往旁边让了让。我截下这张图,放大了那只手。戒指的样式很特别,像是两条缠绕的藤蔓。
放大的画面变得模糊,但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枚戒指。在哪里呢?想不起来。晚上回到家,
我坐在沙发上,反复看那四条对话。“我们到底去哪里吃饭?”“你决定吧。
”“那就老地方?”“行。”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我和任何人聊天,
都不可能只有这四条。如果这是我们仅有的对话,那在这之前呢?
总该有一个添加好友的契机吧。总该有一个“你好,
我是xxx介绍的朋友”之类的开场白吧。但这些都没有。
就像一首歌被人直接跳到了副歌部分,前面的前奏、主歌全部消失。我打开电脑,
在搜索框里输入“黎晚”。出来的结果多是些无关的内容。有一个同名的小说人物,
有几个社交媒体上的账号,但没有一个像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我不甘心,
又加了本市的限定词搜索。零结果。这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又像是凭空消失的。
只在我的通讯录里留下一段无头无尾的对白。
我想起小时候玩过的一种游戏:把一段话抄在纸上,然后折起来,
只露出中间的一部分给别人看,让他们猜开头和结尾是什么。大多数人猜不对,
因为缺少语境,中间的句子可以通向无数种可能。
但眼前这四条对话比那个游戏更残酷——我甚至连猜的线索都没有。黎晚是谁?
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为什么林舟要假装不认识她?我伸手摸向左手手腕,
那里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这个动作是无意识的,像是某种肌肉记忆。
等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指尖已经触到了那根磨损的棉线。我低头看着它。
这红绳是什么时候系上的?我努力回想。依稀是两年前还是三年前,具体时间记不清了。
只知道某一天低头看手腕时,它就在那里了。我没有在意,以为是自己在什么地方随手系的,
后来就忘了取下来。这些年,它一直在。洗澡、睡觉、换衣服,从来没摘过。我试着解开它,
却发现这个结打得很死,不像是自己随手系的那种活结,
倒像是有人特意打了一个不易松脱的死扣。棉线已经有些褪色了,原本应该是正红色,
如今变成了暗沉的铁锈色。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感觉。我开始翻相册。
从现在的照片往前翻,一直翻到三年前的夏天。那段时间的照片特别少,少得不正常。
按理说那段时间我在工作之余还经常出去玩,应该有很多照片才对。
但相册里只有零星的几张,几乎都是工作相关的内容。有一张拍的是日落时分的街景。
照片里,天空被烧成了橘红色,街灯刚刚亮起,光线很美。我放大照片,
看到远处街角有一个模糊的背影。是一个女生,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及肩。她正在往前走,
身体微微朝右侧着,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但我看不到旁边的人。
我盯着这个背影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这个人是谁?
我是在什么时候拍下这张照片的?她是我随手捕捉到的路人,
还是我按下快门时真正想拍的人?夜晚静得可怕。外面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
发出细密的声响。客厅里的挂钟在整点敲响,十一下沉稳的钟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三年里,我似乎从来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通讯录里有一个叫黎晚的人,我一直没发现;手腕上的红绳,
我一直没在意;记忆里大片大片的空白,我一直没有觉察。
就好像我的大脑在刻意回避某些事情。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帮我回避。
这个念头让人不寒而栗。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本市最大的那家医院,
挂了一个神经内科的号。接诊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白大褂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她说话很慢,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稳重感。“什么问题?
”“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我说。“什么方面的事情?”“一个人。
也可能不只是一段记忆,更像是……这个人从我的过去里被剪掉了。
”陈医生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些微妙的探究,
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审视。“主动遗忘还是被动遗忘?”“我不确定。
我之前没有意识到任何异常,直到几天前发现了一些痕迹。”“什么痕迹?
”我把那四条聊天记录的事简单说了一下。陈医生听完,放下笔,靠进椅背里。
“你的描述不太像器质性疾病。”她说,“脑部损伤导致的失忆通常是连续的,
不是针对性地遗忘某个人。而且你日常生活和工作没有问题。”“那是心理上的问题?
”“有可能是心因性遗忘,选择性遗忘。”她斟酌着用词,“大脑为了保护自己,
屏蔽了一些与强烈情感或创伤相关的记忆。”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又由近及远。走廊里有脚步声和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陈医生问。“我不记得了。”我说,“但我觉得……应该很重要。”沉默了一会儿,
她又问:“近期有没有经历什么重大变故?身体有没有受到过外力撞击?”“都没有。
”“那你可以试着从你朋友那里了解一些信息。”她说,
“有时候外部的提示可以帮助恢复记忆。”“我试过一个朋友,他否认了。”我说。
陈医生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我一会儿,眼神里多了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如果那个朋友不跟你说实话,”她慢慢地说,“也许不是他不愿意说。”“那是什么?
”“也许是有人不让他说。”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的原话是‘不认识’,
不是‘想不起来了’。”陈医生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