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门,杂役峰。
这个名字起得非常写实——整座山就是用来养杂役的。
山不高,也不险,普普通通一座土山包,半山腰稀稀拉拉分布着几十间木屋,远看像个破落的村落。但走近了才知道,这些木屋比远看还破——墙是木板拼的,缝大得能伸进去手指;屋顶铺着茅草,好几处都塌了,用破布随便盖着;地上坑坑洼洼,前两天下雨积的水还没干。
李清明被一个管事带着,沿着泥泞的小路往上走。
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灰色袍子,表情麻木得像戴了张面具。一路上一个字没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带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货物。
李清明也没说话,只是默默打量着周围。
路上偶尔能看见几个杂役,有挑水的,有砍柴的,有蹲在路边发呆的。他们的眼神都一样——空洞、麻木,像一群被抽干了精气神的行尸走肉。
“到了。”
管事终于开口,指着一间木屋。
这间木屋比路上看到的那些还破——门口的木板缺了一块,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门框歪着,关不严实,露出里面的缝隙。
“新来的,睡那个上铺。”管事往里指了指,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清明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一股混杂着汗味、脚臭和发霉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差点被熏得退出去。
屋里不大,二十来平米,挤着四张上下铺,住了六个人。床铺之间只有窄窄的过道,转身都困难。墙角堆着各种杂物:破盆、烂鞋、发了霉的被子。
六个人或坐或躺,齐刷刷扭头看着他。
李清明顶着他们的目光,找到管事说的那个角落的上铺,抱着铺盖卷爬上去。
铺板硬得像石头,被褥潮乎乎的,散发着一股霉味。他刚躺下,就听见下铺传来一个憨厚的声音:
“兄弟,你也是被送来的?”
他探头一看,下铺是个虎背熊腰的少年,看着十七八岁,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这长相,这气质,一看就是那种“憨厚老实、适合当小弟”的标配。
“我叫赵虎,”那少年自来熟地伸出手,“你呢?”
李清明握住他的手:“李清明。”
“哦哦,清明兄弟!”赵虎很热情,“你是哪儿人?怎么被送来的?家里干啥的?”
这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李清明有点懵:“呃……我是……东边来的。家里种地。”
他其实也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是哪儿人,只能瞎编。
“种地好啊!”赵虎眼睛一亮,“俺家也是种地的!俺爹说种地没出息,托人把俺送这儿来,说好歹混口饭吃。你呢?你爹咋说的?”
李清明想起那封信上的话:“我爹说……让我好好干活,别给家里丢人。”
“对对对!俺爹也是这么说的!”赵虎一拍大腿,激动得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咱俩真有缘!”
旁边上铺传来一声嗤笑:“两个土包子,还挺能聊。”
李清明扭头看去,是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正斜着眼看他们,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你说啥?”赵虎瞪眼。
“说你们土包子,咋了?”尖嘴猴腮的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懒得跟你们废话,睡觉。”
赵虎气得脸都红了,但李清明拉了他一下,摇摇头。
第一天,别惹事。
赵虎憋着气,压低声音对李清明说:“清明兄弟,你别搭理他。那家伙叫孙二狗,在这儿待了两年了,就知道欺负新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清明点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
孙二狗睡了,但其他人还醒着。
对面下铺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一直躺着没动,这时候慢悠悠开口了:
“新来的,听哥一句劝,在这儿别太老实。那些管事就会欺负老实人,你越听话他们越使唤你。该偷懒就偷懒,该磨洋工就磨洋工,反正干多干少都一样。”
李清明看向他:“都一样?”
“都一样!”瘦高个说得很笃定,“咱们这种杂役,资质不行,修仙无望,干再多活也进不了外门。混一天是一天呗,等年满二十岁遣散回家,娶个媳妇种地去,多好。”
旁边一个圆脸少年接话:“张哥说得对。我刚来的时候也想好好干,说不定能有机会。干了半年我算明白了,没戏!咱们就是来干苦力的,宗门根本没把咱们当人看。”
“那你还干?”有人问。
“不干咋办?跑回去?我爹能打死我。”
几个人都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奈和自嘲。
李清明听着,心里有点复杂。
这些人,不是天生就想躺平。他们是被现实磨平了棱角,被绝望浇灭了希望。日复一日的苦力活,看不到任何前途,换了谁都得躺。
但他不行。
他有系统。他不躺,系统就让他永远躺下。
赵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清明兄弟,你别听他们瞎说。虽然咱们是没希望,但你刚来,先干几天看看呗。万一有转机呢?”
李清明看着他:“你不躺平?”
“俺?”赵虎挠挠头,“俺也想躺,但躺不住。俺娘说了,人活着就得动弹,动弹不动了再躺。俺现在还能动弹,就先动弹着呗。”
李清明笑了。
这个憨憨少年,骨子里其实比那些“看透人生”的人更通透。
“那咱们明天一起动弹?”他问。
“行啊!”赵虎眼睛一亮,“俺带你干活!俺来半年了,活儿都熟!”
对面那个尖嘴猴腮的孙二狗又翻过身来,阴阳怪气地说:“哟,还约上了?俩傻子凑一堆了。行,你们动弹去吧,到时候累成狗可别哭。”
赵虎瞪他:“关你屁事!”
孙二狗嗤了一声,又背过身去。
李清明拍拍赵虎:“别理他,睡觉。”
“哦。”
赵虎躺下去,但没过一会儿又探头上来:“清明兄弟,你睡了吗?”
“……快了。”
“俺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说。”
“你刚才说想修炼,是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李清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有系统,不说就死。但看着赵虎那双真诚的眼睛,他也不想骗他。
“真的,”他说,“我想试试。”
赵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俺支持你!虽然俺不懂修炼,但你要是需要帮忙,尽管说!”
李清明看着那张憨厚的笑脸,心里突然有点暖。
这人,是个好人。
“好,”他说,“谢了。”
“客气啥!睡吧睡吧!”
赵虎缩回去,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噜声。
李清明躺在硬邦邦的铺板上,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系统、修炼、任务、抹杀……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三、深夜的系统“惊喜”
不知睡了多久,李清明被一阵冰凉的感觉惊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脚下看不见的地面和头顶看不见的天。
“这是……哪儿?”
【系统空间。】
一个机械音在耳边响起。
李清明扭头,看见一个发光的蓝色光幕悬浮在他旁边,上面跳动着各种数据。
【检测到宿主情绪稳定,已进入深度睡眠,特开启“夜间教学模式”。】
“夜间教学?”李清明一愣,“大半夜的不让我睡觉?”
【睡眠时间已计入修炼时长,宿主无需担心。】
【现开始教学:基础炼体术详解。】
光幕上弹出一行行文字,配着动态的人体经脉图。
【基础炼体术,共分三层。第一层:引气入体,淬炼筋骨。需以拳击硬物,每次击打配合口诀吐纳,引导天地灵气入体,淬炼双手经脉。】
【第二层:气血搬运,淬炼全身。当双手经脉打通后,可将灵气搬运至全身,淬炼四肢百骸。】
【第三层:筋骨重塑,筑基之基。全身经脉打通后,可重塑筋骨,为筑基打下根基。】
李清明看着那些动态图,看着灵气在经脉里流动的轨迹,渐渐入了神。
系统虽然催命,但教学是真的认真。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连呼吸的节奏、出拳的角度、意念的引导都一一示范。
【教学完毕。宿主是否进行模拟练习?】
“还能模拟?”
【可。模拟练习不计入实际修炼进度,但可帮助宿主掌握技巧。】
“来!”
李清明眼前一花,面前出现了一个虚幻的人影,正是他自己。
那人影摆出出拳的姿势,一拳轰出,动作流畅,灵气运转清晰可见。
然后人影消失,他发现自己能动了,但身体是虚幻的。
“这是……”
【模拟状态。请宿主跟随刚才的示范,完成一百次出拳练习。】
李清明深吸一口气,摆出姿势,一拳轰出。
不对,角度偏了。
再来。
第二拳,呼吸没配合好。
第三拳,灵气运转慢了。
……
系统就在旁边,一遍遍纠正:
【角度偏左三度。】
【呼吸早了半拍。】
【灵气运转应提前启动。】
……
不知道练了多少次,李清明终于打出了一拳完美的——拳出如风,灵气贯通,呼吸节奏刚刚好。
【恭喜宿主,已完成基础炼体术第一层入门技巧掌握。】
【请宿主于现实中完成三千次击打,即可正式踏入第一层。】
李清明浑身是汗(虽然是模拟),但精神很好。
“再来!我还能练!”
【警告:宿主精神消耗已达临界点,继续模拟将影响明日状态。】
【强制退出系统空间。】
【晚安。】
眼前一黑,李清明再次睁开眼,看见的是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他躺在硬邦邦的铺板上,浑身酸软,但脑子里清清楚楚记着刚才学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系统……虽然神经病,但教学是真不赖。
他扭头看向窗户,外面还是黑的,天还没亮。
继续睡?
他闭上眼,但脑子里全是出拳的动作,根本睡不着。
算了。
他悄悄爬起来,轻手轻脚下床,摸黑穿上鞋,推开门。
外面凉风一吹,整个人精神了。
月亮还挂在天上,两轮,一红一蓝,把整个杂役峰照得朦朦胧胧。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三千次。
行。
他往后山走去。
身后,屋里传来赵虎的呼噜声,一声接一声,睡得香甜。
李清明没叫醒他。
这种苦,自己吃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