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回十九年一块小说抖音热文《西游：有来有去》完结版
第一节锣二十步，一下锣要敲在点上。从山门到朱紫国西门，四十里。走二十步，敲一下。
遇岔路，敲两下。这规矩是我定的。没人教我，也没人查。可规矩在，
这四十里就是一趟差事。规矩不在，这四十里就是四十里。数步子有个好处。数着，
就不想别的了。人不数的时候，脑子会自己找事想。想的事，多半不是好事。我数着走。
数到二十，抬手，落槌。嗡——锣是旧的，边上有个豁口。敲重了会破音。所以我敲得轻。
轻了传不远。传不传得远跟我没关系，我只要敲在点上。去的时候是上午。太阳在我左后方，
影子在右前方，比我先走一步。影子比我长。我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它已经先进去了。
我跟着我的影子走。它比我快。它不用数步子。黄旗担在右肩。旗杆是硬木的，
压着那道旧伤。伤是十九年前留下的。谁留的，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年雪化得早，
伤口里进了泥。阴天发紧，晴天发痒。今天发紧。我把旗杆从左肩换到右肩。走了三十步，
又换回来。背上是战书。油布包了三层，贴在背脊上，走一步，磨一下。走到第七里，
背上的汗把油布浸软了。软了就好，不硌了。腰里是牙牌。走路的时候打在胯骨上，当，当。
跟锣声错开。锣是我的。牙牌是大王的。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像两个人走路。
这条路我闭着眼能走。前半段是下坡，碎石多。石头是青的，被水冲得圆。踩上去会滑，
滑一下就是半尺。我走了十九年，知道哪几块会滑。会滑的那几块，颜色深一点。
中段有一道干沟。沟是早年山洪冲的，现在没水，沟底一层泥。过了沟是一段上坡，
坡上有一座塌了的土地庙。庙没有门，泥像的头掉了，掉在供桌上。
过了庙就看得见朱紫国的城楼。城楼是灰的，一个角塌了，用木头顶着。送信有两条路。
一条是这条，四十里。另一条近五里，可是要过妖市。妖市上什么人都有。我这张脸，
去了要被人拉住问东问西。我走这条。多走五里，换一路清静。这买卖划算。走到三里，
路上没有人，我才敢说话。不是怕人听见。是怕妖听见。洞里那些耳朵，比山里的风灵。
“心毒。”我说。风从坡上下来，把黄旗吹得翻了个面。我把旗扯回来，重新掖在肩窝里。
“忒也心毒。”我又说了一遍。说完往前走了二十步，敲了一下。规矩不能断。断了，
这话就说得太久了。“三年前抢了金圣娘娘。抢来做什么呢？”我数着步子。“摆着。
”二十步到了。嗡。“三年，没沾身。沾不上，就要宫女顶缸。”“两个来弄杀了。
四个来也弄杀了。前年要了，去年又要，今年还要。”我停下来，算了算。两个，四个，
今年两个。八个。我在心里把八个数了一遍，像数一摞铜钱。数完了，那摞钱就搁在那儿了，
不响，也不动。“今年撞上个对头。先锋被打败了，宫女不发了。大王发怒，
要跟朱紫国争持。”“叫我去下战书。”我把手伸到背后，摸了一下油布包。还在。
里面的字，我一个也不认得。我不认得字。这封信念出来是什么样，我不知道。我只管送到。
“这一去，那国王不战则可，战必不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大，就压了下去。
“大王使烟火飞沙，那国王君臣百姓，莫想一个得活。”风停了。坡上的草也不动。
“那时节，占了城池，大王称帝，我等称臣。”称臣。我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称臣。
我也能称臣。虽说是个小臣，虽说排在末位。可总算有个位置。位置上有个名字，
名字后面有块牌。牌上刻着我的名字。我认不出那四个字，但我知道那是我的名字。
刻的时候我跪着，刻完了我磕了头。“天理难容。”我说完，站住了。锣在手里。
槌没有落下去。四下里没有声音。连风都停了。我站着，听见自己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
一下，一下。站了一会儿。我觉得刚才那句话说得太大了。大到不像我说的。我这个人，
一辈子没说过这么大的话。这话该是那些穿袍子的说的，该是那些有祠堂的说的。
不该从我嘴里出来。“跟我没关系。”我说。“我就是个送信的。”说完我敲了一下锣。
嗡——锣响过，那点东西就沉下去了。今天这趟差事，办好了有赏。赏什么我不知道。
有过一回，大王赏了我半匹布。布是旧的，边上磨毛了。我拿回去，舍不得做衣裳，
铺在铺盖上，铺了半年。半匹布。我记了六年。布后来还是做了衣裳。衣裳短，只到腰。
冬天穿在里头，看不出来。我接着走。坡口那边转下来一个人。是个道童。头上两个抓髻，
身上一件百衲衣，手里敲着鱼鼓简，嘴里唱着什么词。调子拖得很长，走到跟前才停。
他看见我，打了个起手。“长官，哪里去？送的是什么公文？”长官。我站住了。这一辈子，
我被人叫过“小的”，叫过“那谁”，叫过“喂”。有一回大王喝多了，
叫过我一声“孩儿”，我高兴了三天。没人叫过我长官。我赶紧还礼。槌在左手，
就用右手抱了一下拳，抱得有点歪。“我大王差我到朱紫国下战书的。”“朱紫国那话儿，
可曾与大王配合哩？”他问。“自前年摄得来，”我说，“当时就有个神仙，
送一件五彩仙衣与金圣宫妆新。她自穿了，浑身上下都生了针刺。大王摸也不敢摸。
但挽着些儿，手心就痛。自始至今，尚未沾身。”“怎的大王却着恼呵？
”“正在那里着恼哩。你去与他交战，只恐敌他不过，倒弄了凶。”他笑了。“长官，
你原是个送文书的。误了差事，恐大王见罪。我替你做做如何？”“你晓得做甚么？
”他说他精通书法，又会递送。说朱紫国认得他几个公人，常来请他，替他传递消息。
“你若要我替你送去，决不误了你。”“你休得调喉。”我说，“大王只要我去。你若替我，
大王定然要责罚我。”“这等说，你去不得。”他说，“那大王凡有令，不许本处人走动，
皆用外人传送。你原是洞中小怪，倘或撞见，认得的，怎生肯放？”我愣了一下。
不许本处人走动。这话我听过。大王是有这个规矩。洞里的妖，除了采买的、送信的，
一律不许下山。我算是送信的，可一年也下不了几回。他又说：“你不如把文书总当与我，
我替你送去。你躲在远远的，待他拿了那国国王，占了城池，那时你却出来。
我请大王封你为个落房星君。却不是好？”落房星君。我心里动了一下。星君。我这辈子，
最高的想头是当个管库的。管库的不用跑路，不用挨打，一天到晚坐在门口数口袋。
库里的东西不是我的，可数口袋这个活儿，是我的。星君比管库的高。高得我有点不敢想。
我想了想，星君要穿什么。我不知道。我这辈子只穿过两件衣裳。一件是现在这件，
一件是去年那件。我把黄旗从肩上解下来。解的时候，右肩那道伤被风一吹，凉了一下。
我把旗递过去。他接了，抱在怀里。我又把锣递过去。他也接了。槌还在我手里。我想了想，
把槌也递过去。三样东西都在他怀里了。他抱得有点吃力，旗杆长，斜着戳出去，
戳到他的下巴。我说：要不我拿着旗，你拿着文书。他说：不用。
我伸手替他把旗杆往回收了收。“长官，你且去寻个僻静地方躲着。”他说，
“待我送下文书，再来寻你。”“我每常在洞伏侍，”我说，“大王从不曾与我一应职事。
今番却得这一场好买卖。”这句话是我说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是我说的。他拱手，
抽身就走。我站在原地，看他走。他走得快。不快，也不算慢。走的是路中间。我想，
这人走路不靠边，大概是没走过山路。山路靠边走，中间有碎石，石头松，会崴脚。
他走远了。坡口那边拐过去，看不见了。我该找个地方躲着。
可我不认得这一带有什么僻静地方。我想了想，还是往前走。前头半里有座塌了的土地庙，
我在那儿躲过雨。我走这条路，走过一百三十七回。头一回是十四岁，跟着送信的走。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我不敢跟他并排。后来他死了。我接了他的锣。锣是他的。
豁口也是他磕的。我往前走。走了二十步，手抬起来，落下去。手里没有槌。我愣了一下，
把手放下来。又走了二十步，手又抬起来。这回我按住了它。我数着走。一，二，
三……天阴下来了。风从背后过来，把我的衣服往前面推。我没有旗了，背上也没有文书了。
走路轻得很。轻得不对劲。我数到十七。后面的风声，我以为是被我惊起来的鸟。十七。
第二节牌无牌即假疼只有一下。从后脑进来，从前额出去。像一根签子穿过一张纸。
再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黑，没有亮，没有往下掉。就是没有了。然后我在。
我不知道我在哪儿。我先知道的是，我在动。不是我动。是我被带着动。
一根棍子从我胸口底下穿过去，把我挑起来。棍子是铁的，凉。凉得很实在。风很大。
风从脸上过去。我的脸朝下。我看见山。山在往下走。不是山在走，是我在往上走。
我看见那条路。从上面看，那条路是一道白印子，从麒麟山一直划到朱紫国。
飞过西门外那道干沟的时候，我看见沟底有一摊泥。那是我早上踩的。我踩进去，**，
鞋上带了半斤。现在那摊泥还在。脚印也在。两个，一深一浅。
我在这道印子上走过一百三十七回。一百三十七回。这个数我记得。每回走完，
我在洞口右边那块石头上划一道。石头上有三道划得深，是我刚来那几年划的。
那时候我还没学会省力气，走一趟回来要躺两天。后来我学会省力气了。省力气的走法，
是脚不抬那么高，呼吸跟着步子走，看见坡就想着坡那边是下坡。风停了。
我落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是白的，很平。是台阶。台阶上有很多人。有穿黄衣服的，
有穿甲的，有一个光头，有一个猪脸。穿黄衣服的站在最上面。他的袍子很长，拖在地上，
下摆沾了灰。光头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们看我的时候，眼睛是平的。
像看一件放在阶下的东西。台阶是白的。我身上流出来的东西，把白石头染了一块。
后来有人拿水冲了。冲得不干净，留了一片浅的。猪脸的跑上来，举起钯，往下筑。一下，
两下，三下。九个眼子。“此是老猪之功！”“是你甚功？”“莫赖我，我有证见。
你不看一钯筑了九个眼子哩。”那个声音说：“你看看可有头没头。
”猪脸笑了：“原来是没头的。我道如何筑他也不动动儿。”他们说的是我。我听得很清楚。
我身上有九个眼子。这九个眼子，记在一个猪脸的账上。台阶上的人散了。
有人把台阶上的东西抬走。抬的时候我跟着走了一段。抬我的人手很稳。他抬的是脚那一头。
后来我落了地。放在一块青砖上。青砖上有一摊水，是洗过地的水。
我旁边还有几样东西：一面黄旗，一个铜锣，一根槌，一封油布包着的信。旗是卷着的。
锣的豁口朝下。他解我的牌，是在台阶底下解的。那双手很快。解的时候没有停顿，
像解自己的东西。解下来，他没有立刻挂上。他捏在手里，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后来这个人翻了翻我的衣裳。从怀里翻出三样东西：一小块盐，用布包着；半块饼，
饼上有个牙印；一根绳，三尺长，是我留着捆东西的。盐和饼他扔了。绳子他留下了。
他把那封信用指甲挑开。油布散在地上。里面的纸是黄的，折了三折。他看了。看得很快。
看完把纸折回去，塞进袖子。那封信我背了四十里。上面写什么，我不知道。再后来，
有人用一张席子把我卷起来。卷得很松，脚露在外面。两个人抬，抬到墙根，放下。
墙根有一排席子卷。我在最外面那个。台阶上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扫地。扫到墙根的时候，
他把席子卷往里推了推，绕开了。这个人走到台阶上面去了。他站在穿黄衣服的旁边，
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给光头。光头接了，很快地拢进袖口，眼睛看了一下四周。
那封信现在在一个和尚的袖子里。穿黄衣服的问他话，他答。答得很快，声音很大，
台阶上的人都听得见。他说他要一件表记。穿黄衣服的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后来他抬起头，说了很长一段话。我听不懂。他说的不是我们这边的话。再后来，
等他上了台阶，说了话，等到没有人看他的时候，他才把牌挂到腰上。然后这个人飞了一回。
这一回是往回飞。风从前面来，把我的脸往后吹。我看见朱紫国的城墙往后退。城墙上有火，
是刚才那场火烧的，烧黑了一片。我看见那道干沟。沟底的泥干了，脚印还在。
我看见那座塌了的土地庙。庙门口有一摊水，是积的雨水。我从上面看这些东西，
一件一件过去。像有人在翻一本册子。我不知道我是跟着什么走的。后来我才知道，是牌。
牙牌是镶金的。金是包边，包了四边。左下角那块金磨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
磨掉的地方是我磨的。十九年，每天出门前摸一下。现在它挂在一个别人的腰上。
那个磨掉的地方，贴着别人的衣裳。我试着动一下手。手不在了。我试着往前走一步。
我走了。走了三步，走不动了。我又试了一回。这回我往旁边走。走了两步，也走不动。
拉我的东西是牌。绳子有多长，我就能走多远。牌是沉的。我挂了十九年，没觉得。
现在它在别人腰上，我隔着一段路看它，看它把那个人的衣裳往下拽。那个人走久了，
会把腰往另一边挺一下。他挺了七回。这个人走路，牙牌打在他的胯骨上。当，当。
我就在这一声一声里。一里路，响三百二十下。我数到八百，不数了。落地的时候他不蹲。
膝盖是直的。我从高处掉下来过。掉下来要蹲。不蹲，腿会断。他走路，手垂在两边，
手指是松的。我的手走路的时候是攥着的。攥着，因为手里要有东西。没东西攥，就攥着拳。
他走得快。他走中间。他不看两边。路上遇见过两个小妖，是邻山的。他们看见这个人，
远远地让到路边，低头。让路的时候，其中一个把手按在腰上。他的腰上也有牌。
我跟了他一段，才认出来：他穿着我的样子。五短身材，扢挞脸，无须。我想看清楚他的脸。
我看不清。我在他腰上，只能看见他的手，他的衣角，他走路时摆动的下摆。有一回他低头，
我看见他的下巴。下巴上有毛，短，硬，一根一根立着。那不是我的下巴。
我的下巴上没有毛。牌上刻着什么，我不用看也知道。“有”“去”“来”这三个我认得。
剩下的不认得。刻这几个字的时候我跪着。刻完了我磕了头。刻字的那个老妖说，牌在人在，
无牌即假。无牌即假。我不懂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我每天出门前要摸一下牌。
摸到就行，不拿出来看。我从旁边看他。我看见我的后颈。后颈上有一块癣，铜钱那么大。
我自己看不见，只能摸。摸的时候是一小片硬的。现在我看见了。它在后颈偏左，
被领子遮住一半。我看见我的肩。肩是塌的。左边比右边塌得厉害，
因为右边担了十九年的旗。我看见我走路。左脚落地比右脚重，身子往左歪一下，再正过来。
我走了三十三年的路。头一回看见我走路是这个样子的。他走了一段，停下来。弯下腰，
从路边的草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锣。还有旗。他把旗插在背后。旗杆斜着，压在他右肩上。
他把旗杆往肩上顶了顶，顶到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不对。旗杆应该压在肩窝里，
不是压在骨头上。压骨头，走二十里就磨破。他敲锣。敲一下。停。又敲一下。
他不按二十步。他走三步敲一下，然后走三十步不敲。有一回他连敲了七八下，
敲得锣都破了音。他听着那个破音，把槌在手里转了一下。我在旁边看着。这个豁口，
我用了六年才知道敲到哪儿会破音。六年。前三年我敲得太轻，大王说听不见。
后三年我敲得太重，大王说吵。第六年，我找到了那个地方。山门到了。
石碣上八个字：麒麟山獬豸洞，赛太岁府。他在石碣前站了一下。抬头看那八个字。
然后伸手摸了摸腰上的牌。我在这八个字底下走过一百三十七回。第一回我十四岁。
那时候我不认得字，我以为石碣上写的是“赛太岁”三个字，剩下五个是花纹。
那天我走到这儿，腿抖。带我的那个说：抖什么，走。我就走了。守门的是两个熟脸。
他们看见我——看见这张脸——把身子让开。这个人没有停。他没有通传。没有哈腰。
没有在门槛外站一下。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把锣槌往腰里一别。“到了。
”两个守门的让开了。第三节洞第三块石头洞里的味道，我在外面闻不见，
在里面也闻不见。现在我从外面进来，闻见了。是腥的。不是血。是皮子没晒干的那种腥，
混着柴火、泔水、和一百多只妖身上的味道。灶在洞最里头。一天做两顿，做的是糊糊。
米少，菜多。我吃过十九年。我在这儿住了十九年。十九年，我以为这就是空气。
我十四岁进这个洞。那天洞里在杀猪。猪叫得很响，从洞口一直传到山门外。我站在门口，
不敢进。有个妖推了我一把，说，进来，站在那儿干什么。我就进来了。这个人是第一次来。
他看东西，是一样一样看。他仰头看石壁上的烟熏。烟熏是黑的，从下往上淡，
到顶上是黄的。他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往后折。他看柱子上的裂缝。裂缝里塞着东西，
黑色的，干了。他扶了一下柱子。那只手在柱子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印子，又松开。
我扶柱子不是这样的。我扶柱子要扶着走三步，脚才敢动。他看地上的一摊水。
水面上浮着一层油，油上粘着一根毛。他看得慢。我从来没这么看过。
我走路的时候眼睛只看脚前三尺。脚前三尺有石头，石头会绊人。再远的地方，跟我没关系。
洞里有回声。说话的人多了，回声就叠在一起，听不清谁在说。我在这里十九年，
学会了听回声。回声慢半拍的那个，是大王。大王的声音最响。他说话，回声要绕三圈。
洞很大。能装三百人。我数过。逢年过节，洞里挤满，我要贴着墙走。
洞门里头挂着一根鞭子。鞭子不是给人看的。给人看的鞭子挂在墙上，这根挂在门后。
进门的人看不见，出门的人看得见。顶上垂下来几根石柱，柱子上挂着灯。灯油是黑的，
火苗有一尺高，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壁上。一群小妖在搬箱子。箱子沉，
两个人抬一个，抬的时候喊号子。箱子里是盐、布、干肉。干肉是抢来的。盐也是。
一个搬箱子的小妖从我身边过。他的肩膀磨破了，血把衣裳粘在肉上。他走一步，咧一下嘴。
这个人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他往前走。号子我熟。抬左脚，嗨。抬右脚，嗨。
我在心里跟着喊了一句，喊到一半停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停。可能因为我现在没有嗓子。
剥皮亭在下首。亭子叫剥皮亭。我来的头一年，见过一次。后来就没有了。大王嫌脏。
亭子底下有一排石头。第三块是我的。石头是凉的。冬天更凉。我以前觉得这块石头好，
因为离火堆近。火堆就在亭子左边，烧的是松枝，噼啪响，火星子往上蹦。
现在我从这边看：这块石头正对着风口。那道缝在柱子后头，风从那儿进来，
直直地打在这块石头上。火堆的热气往上走。到不了这儿。我在这儿坐了十九年。
我一直以为我坐在火边。亭子右边坐着一个老妖。老妖是管库的。头发白了，牙掉了两颗。
他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他看见这个人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这个洞里，只有他跟我说话不用带笑。因为他比我还低。管库的没权，
可管库的知道库里有几口袋。我有时候去他那儿坐。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坐一会儿，
我就走了。有一回他给我倒了半碗水。碗是他的。我喝了。现在他抬了一下眼皮。就一下。
这个人从我那块石头旁边过去了。他没有停。石头是空的。上面有一个印子，是我坐出来的。
十九年，坐出一个浅坑。坑里积了一点灰。我的铺盖卷在墙角。毛朝一个方向倒。是风倒的。
不是人压的。我睡觉的时候脸朝着墙。朝外的话，风打在脸上，睡不着。我的碗在墙根，
第三个。碗是粗瓷的，口上缺了一块。缺口是我自己磕的，磕了以后我就一直用这个方向喝，
缺口朝外，不割嘴。碗里有半碗水。水面上落了一层灰。我的鞋在碗旁边。鞋底磨穿了。
我用一块皮子补的，皮子是从一张废鞍上剪的。补的时候针脚很密，密到不透水。
墙上挂着一根绳。绳上挂着三样东西：一小块盐，一小块姜，一根骨头。骨头是我自己留的。
吃完肉，刮干净，挂在墙上。没有用处。就是挂着。我数过我的东西。一双鞋，一个碗，
一根绳，三样挂件，一床铺盖，一块石头。七样。石头是洞里的，不算我的。那就是六样。
我数过很多回。每回数完，都觉得少了什么。可想不出来少什么。有个小妖从旁边过。
他端着一盆水。水很满，走得稳，一滴没洒。他看见这个人，站住了。“有来有去哥，
回来了？”这个人嗯了一声。小妖愣了一下。他愣的不是别的。他愣的是这一声“嗯”。
我平常应的不是这个。我平常应的是“哎，回来了，劳烦哥哥”。要说五六个字，
还要带个笑。笑要快。慢了就显得不情愿。小妖站了一下。“大王在亭上。”他说。
这个人嗯了一声。小妖走了。走出去七八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走了。
后堂我没进去过。十九年，我送到檐下就停。我给娘娘送过三回东西。一回是一封信。
一回是一包药。一回是一把梳子，木头的，齿断了两根。梳子是我在妖市上买的。
买了以后我不敢给，揣了三天，最后托春娇递进去。后堂里有股香。香是好的，
是宫里带出来的那种。香烧剩了一寸，插在一个缺了口的瓷碟里。碟子底下垫着一张纸，
纸上压着一块石头。后堂有人出来了。是娘娘。她的钗是歪的。钗是金的。歪着，她也不扶。
脸上没有粉。衣裳是好的，是绸的，可领口那里磨白了。她走得很快，走到檐下站住。
“有来有去，你回来了？”她叫我的名字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知道她为什么亮。
她在等外面。这个洞里，只有我一个人会出去，会回来。她等的不是我。
她等的是我脚上带的泥。这个人走到檐下。“娘娘。大王着我来下战书。
”“大王有何事差你？”“适间到城，遇见那国王，与他言谈，有些意思。
他见说是大王差官，甚加礼貌，亲斟御酒，待我三杯，又送一封战书，教我带回。
因此急速回来，报与大王知道。”“那国王可曾问你什么？”“他曾问我是那一洞来的。
”“我说是麒麟山獬豸洞来的。”“他又问大王娶了娘娘，怎么这几年不回国来。”“我说，
我大王如今便要送娘娘回去，未知肯否。”娘娘的眼泪下来了。下得很快。没有声音。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是绸的。擦完，袖子上有一块深色。“那国王怎生肯放。”她说，
“他见说送我还国，定然欢喜。”“他还问娘娘可有什么心爱之物，与他一件，为记念者。
”娘娘回头叫：“春娇。”“你去宫中取那黄金宝串来，付与他去。”春娇去取。取回来，
双手递到娘娘手里。递的时候，春娇看了这个人一眼。她的眼珠在脸上转了一下，就转开了。
转开以后，她把手串的绳子理了一下。娘娘把手串接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她把手串递过来。
手指碰到那只手。那只手是我的手。手背上有两道疤。一道是烫的，一道是牙咬的。
她没有觉得不对。“你与我多多拜上国王。”她说，“说我今世不得相见，
死后魂魄也到朱紫国来领受他恩。今将此串，权为信物。”这个人把手串笼进袖子里。
“娘娘且莫悲伤。臣今去说，必有个回音。”臣。我离得很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