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退役夜的半条街雪是从午夜零点开始落大的。杭州的冬雨夹着雪渣子,
打在脸上又湿又冷。嘉世俱乐部大门外的那条小巷深幽逼仄,路灯被冻得发黄,
灯罩上蒙着一层油垢,照下来的光柱里悬着密密麻麻翻滚的白屑。
叶修把黑色的羽绒服领口往上拉了拉,脖子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灌进了一阵阴凉。
他没走正门那条宽敞的大道,而是拐进了后巷。风迎面扑过来,他低着头,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熟练地用大拇指顶出一支,低头凑近打火机。“咔哒”一声,
火苗在风里剧烈抖动了一下,瞬间灭了。“在这儿抽,火机可打不着。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踩在薄薄的一层碎雪和泥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叶修没回头,
只是收起火机,重新把烟叼在嘴边,没点着,就那么咬着过滤嘴,
含糊地应了一声:“你怎么跑出来了?俱乐部暖气开那么足,也不怕吹感冒了。
”苏沐橙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走上来。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但露出来的眼睛弯弯的,在昏暗的路灯下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两汪清亮的水。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大衣,脖子上围着厚厚的深红色羊绒围巾,
整个人裹得像个圆滚滚的雪人。她把伞往叶修头顶倾了倾,
顺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壳的防风打火机,递了过去。“正门有后勤部的保安巡逻,
我从二楼洗衣房的消防通道溜下来的。”苏沐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早餐吃什么,
“孙翔刚才在会议室里试账号卡,刘皓他们围在一边鼓掌,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吵死了,我嫌烦,就出来透透气。”叶修接过打火机。蓝色的防风火苗“呼”地窜起,
稳稳地舔着烟头。他深吸了一口,辛辣温热的烟雾顺着喉咙滚下去,
胸腔里那股被冷气激出来的寒意终于被压下去了几分。“一叶之秋的新主人,
总得给点排场嘛。”叶修吐出一团白汽,白汽和烟雾混在一起,迅速被夜风撕扯散开,
“陶轩这也是为了嘉世好,коммерческий(商业化)运作嘛,习惯了就好。
”“你倒是看得开。”苏沐橙把手缩回宽大的袖子里,两只手握着伞柄,
和叶修并肩慢吞吞地往前走,“退役协议签完了?”“签了。一年不能打职业赛。
”“违约金呢?”“没违约金。”叶修笑了笑,
神情散漫得就像刚跟隔壁菜市场的大爷下完一盘和棋,“白纸黑字写着,和平解约。
我净身出户,他们放我自由,公平合理。”苏沐橙脚步顿了顿,
侧过头看他:“你身上带钱了吗?”“带了,几十块零钱吧,够吃两碗热汤面。
”叶修拍了拍干瘪的羽绒服口袋。“真大方。”苏沐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
在空旷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堂堂斗神叶秋,全联盟最顶尖的大神,
退役的时候身家资产是三十块钱和半包红双喜。”“纠正一下,是四十七块五毛,
还有一整包没拆封的红双喜。”叶修纠正道。两人顺着巷子拐到了正街上。半夜十二点半,
整条街上的商铺大半已经打烊,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
只有远处几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箱在风雪里亮着白惨惨的光。雪越下越密,
落在柏油路面上,积起薄薄一层泥泞的白浆。苏沐橙撑着伞,脚步很稳。
她没问叶修接下来去哪,也没劝他回北京或者找个酒店先住下,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同样下着暴雨的夏夜,苏沐秋带着他们从那个漏水的出租屋里搬家一样,
只要走在前面的人脚步没停,她就只管跟着。“沐橙。”叶修忽然停下步子。“嗯?
”“回去吧。”叶修看着她,眼神平静,“外面太冷了。陶轩和崔立虽然对我有意见,
但对你不会怎么样。你是全明星选手,嘉世还要靠你撑门面。明天还有常规训练,别着凉了。
”苏沐橙站在伞下,静静地看着他。雪花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你今晚住哪?”苏沐橙问。
“前面走两步,找个网吧先包个夜。”叶修指了指街对角那块巨大的霓虹灯招牌,
“荣耀第十区今晚零点开服,你忘了?”苏沐橙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隔着纷扬的大雪和一条宽阔的马路,
四个花里胡哨的霓虹大字在风雪里一闪一闪——“兴欣网络”。
招牌底下还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庆祝荣耀十周年暨第十区火爆开启!
”苏沐橙眼底的光微微动了动,嘴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君莫笑?”她轻声问。“嗯,
君莫笑。”叶修掐灭了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千机伞还没做完呢,
总得找个地方把它敲出来。”苏沐橙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伸手从脖子上解下那条深红色的羊绒围巾,不由分说地垫着脚,
一圈一圈缠在了叶修的脖子上。围巾上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
还有被体温烘得暖洋洋的绒毛触感,瞬间把灌进衣领的冷风全挡在了外面。“围着。
”苏沐橙拍了拍厚实的围巾结,满意地后退了一步,“还有这个。”她把伞柄塞进叶修手里。
“我跑两步就回宿舍了,就隔着一条街,淋不到雪。”苏沐橙冲他眨了眨眼,
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倒退着走了两步,“叶修,少抽点烟,第十区见。
”叶修握着还带着女孩掌心余温的伞柄,看着她在雪地里轻盈地转过身,
像一只白色的小鹿一样跑进了夜色里。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直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拐进了嘉世大楼的铁闸门,才转过身,撑着黑伞,
迎着风雪大步走向了对街那片闪烁的霓虹灯火。
2两碗牛肉面与红薯干兴欣网吧的二楼是个小储物间。说是储物间,
其实就是个在楼梯拐角硬隔出来的小隔间,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一个快要散架的旧衣柜,
头顶拉着一根拉线开关的昏黄灯泡。窗户关不严实,外面的风声顺着缝隙往里钻,
发出尖锐的哨音。叶修在这里当起了夜班网管。一个月一千块管吃管住,
工作是负责给客人开机、充卡、换键盘、修网线,顺便在全网吧最不起眼的一台角落机器上,
用那个叫“君莫笑”的散人账号,在第十区把各大公会搅得天翻地覆。
苏沐橙第一次来兴欣网吧,是在叶修退役后的第三天下午。那天恰好是嘉世战队的周休。
下午两点多,网吧里客人不算多,大厅里弥漫着烟草、泡面和碳酸饮料混合的沉闷味道,
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收银台前坐着一个高挑漂亮的女孩,穿着厚厚的长款羽绒服,
戴着巨大的墨镜和口罩,头上还扣着一顶毛线帽,只露出一双警惕的大眼睛在四处打量。
“网管,开台机器。”声音压得很低,脆生生的。正趴在吧台后面补觉的陈果抬起头,
扫了她一眼:“身份证。”“给。”陈果接过那张临时身份证看了一眼,没认出什么名堂,
随手刷了一下卡:“C区23号,直走左拐最里面。”女孩接回卡,没急着走,
反而小声问了一句:“请问……那个新来的夜班网管在吗?
”陈果狐疑地打量着这个全副武装的姑娘,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这几天来找叶修的除了要账的推销员,就是隔壁快餐店送外卖的,
怎么突然跑来个身材这么好的年轻小姑娘?“楼上储物间睡觉呢,刚下夜班。
”陈果指了指楼梯口,“你找他有事啊?”“我是他……远房亲戚。”女孩弯了弯眼睛,
眼角笑成两道小月牙。二楼储物间的门没锁。苏沐橙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
唯一的厚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狭窄的单人床上,叶修裹着一床薄薄的蓝白条纹棉被,
睡得正沉,乱糟糟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苏沐橙把口罩和墨镜摘下来塞进兜里,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把怀里抱着的保温桶放在那张破旧的折叠桌上。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叶修。
这大概是苏沐橙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叶修在白天睡得这么死。在嘉世的时候,他是队长,
是战术核心,每天早上九点必须出现在训练室,分析录像、安排战术、指导新人,
神经永远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而在嘉世陷入连败泥潭的那几年,他的失眠越来越严重,
常常半夜两三点还在训练室里独自对着全息屏幕复盘。现在的叶修眼底依然带着浓浓的青黑,
但呼吸很平稳,眉头也是舒展的。苏沐橙伸出手,轻轻捏住了他的鼻子。三秒钟后。
叶修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右手下意识地往枕头底下摸——那是职业选手在遇到突发状况时找键盘或鼠标的本能动作。
“醒啦?”清脆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叶修眨了眨有些发干的眼睛,视线聚焦了好一会儿,
才看清床边坐着的女孩。苏沐橙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两只手撑在床沿上,晃荡着双腿。
“沐橙?”叶修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声音沙哑,“你怎么跑过来了?
没被门口的狗仔拍到吧?”“我戴了口罩和墨镜,绕了三条街才甩掉后门的记者。
”苏沐橙指了指桌上的保温桶,“给你带吃的了,知味观的红烧牛肉面,
我特意让老板面汤分装的,现在面还没坨。”叶修摸了摸扁平的肚子,
掀开被子下床:“算你有良心。网吧门口那家沙县小吃的炒米粉我都快吃吐了。
”储物间没有像样的椅子,叶修就坐在床沿上,苏沐橙坐在折叠木凳上。保温桶一拧开,
浓郁滚烫的牛肉清香瞬间填满了整个狭窄逼仄的空间。
大块炖得酥烂的牛腩浸在红亮微辣的汤汁里,上面洒着一层翠绿的葱花和香菜。
叶修把面条倒进汤里拌了拌,拿起一次性筷子大口大口地吸溜起来,吃得呼哧呼哧直冒汗。
苏沐橙不饿,就托着腮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陈果老板人怎么样?”她问。“挺好的,
嘴硬心软,就是脾气火爆了点,而且是苏沐秋和你那个角色的狂热粉丝。
”叶修一边嚼着牛肉一边含糊地回答,“昨天看嘉世比赛输了,
在收银台拍桌子骂了刘皓半个小时。
”苏沐橙噗嗤笑出了声:“那她要是知道坐在她吧台后面修电脑的是叶秋,
不得把网吧房顶给掀了?”“所以我没打算告诉她。”叶修咽下嘴里的面条,“免得惹麻烦。
”苏沐橙从羽绒服的大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保鲜盒,放在桌上。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晒成深琥珀色的红薯干,表皮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天然白霜。“这是什么?
”叶修看了一眼。“上周俱乐部组织去临安拍赞助商广告,路过农家院买的。
”苏沐橙捏起一根递到他嘴边,“纯手工晒的,可甜了,你尝尝。”叶修咬了一半。
软糯、有嚼劲,带着一股纯粹的泥土和阳光晒透的甘甜,瞬间冲淡了嘴里的牛肉辛辣。
“挺甜的。”叶修评价道。“那是,我挑了好久的。”苏沐橙把剩下的半根塞进自己嘴里,
小口小口地咬着,像只储粮的小松鼠,“哥生前最喜欢吃这个了。那时候冬天没钱买零食,
路边烤红薯两块钱一个,他买一个,剥了皮,最甜的芯全分给我,
他自己啃边上烤焦的那层皮。后来夏天,他就自己在阳台晒红薯干,晒得干干硬硬的,
能放好几个月。”叶修吃面的动作顿了顿。屋里有一瞬间的安静。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吹着,
楼下隐约传来网吧客人大喊“网管加两个小时”的声音。在这个逼仄寒酸的小储物间里,
“苏沐秋”这个名字被苏沐橙用一种极其自然、甚至带着几分怀念温软的语气念出来,
没有撕心裂肺的悲伤,就像是在聊一个出远门还未归家的老朋友。“千机伞的属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