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秋与盛夏蝉鸣把整个九月都叫得发烫。许知夏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
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林婉从后面一把勾住她的胳膊,两人像连体婴似的晃进校门。
"我跟你讲,我妈今早给我煮了六个汤圆,说讨个好彩头。
"林婉嘴里嚼着从路边买来的烤肠,含糊不清地说。"然后呢?
""然后我吃了两个就跑出来了,剩下四个被我爸抢了。"许知夏笑出声,正要接话,
一个东西从天而降,"砰"一声砸在她脑袋上,弹到地上滚了两圈。
林婉的烤肠差点掉地上:"……我去。"一个篮球。许知夏捂着额头,眼冒金星。
高年级的学长从操场那边跑过来,喘着气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学妹,没砸疼你吧?
"许知夏本来想说"你眼睛长头顶上了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一句:"没事的,学长。
"林婉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这可不是真实的你,你平常可不是这样,
难不成是被男色——""停。"许知夏一把捂住她的嘴,"打住,求求你了。
我是没有某人那么肤浅。"**响了。许知夏低头看手表,指针已经踩在上课时间的尾巴上。
"糟了!"她拽起林婉就跑,"都怪你林婉!""怎么能都怪我!
""有这说话的功夫还不快跑,傻孩子!"两个人踩着**冲进教室,刚好赶上老师点名。
"许知夏——道。林婉——到。"两人气喘吁吁地坐下,暗自庆幸踩点到。
老师点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苏屿,到了吗?"没人应。"苏屿?
"还是没人。"苏——屿——"教室门被推开,一个男生单手插兜晃进来,
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到。
"班主任张老师推了推眼镜:"苏屿同学,我让你进来你再进来,站门口罚站你当我没说?
""听到了,但我觉得站着也挺好。"苏屿嘴角一挑,满教室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
张老师深吸一口气:"我姓张,单名一个莉字。你们男生去搬桌子,女生搬椅子。
"苏屿举手,带着那种欠揍的语气:"张老师,那我还要搬吗?""你说呢?
""我觉得——""自觉点。"苏屿笑了一声,没去搬桌子,转身出了教室。
许知夏看着他的背影,戳了戳林婉:"你看,我们要是有这个胆子就好了。""想逃课?
"林婉秒懂。"累又无聊。"两人趁课间溜到篮球场旁边的小卖部,一人买了一瓶水。
回程路过球场的时候,身后有人喊:"同学!帮个忙把球传过来!
"许知夏烦透了这玩意儿——今天跟球杠上了。她弯腰捡起球,没好气地往球场里一扔。
球没飞向喊话的人,而是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直直砸向球场中央一个正在喝水的男生。
正中后脑勺。全场安静了。许知夏和林婉屏住呼吸,挽着彼此的胳膊,指关节都捏白了。
苏屿慢慢转过身来,手里的水瓶还举在半空。他摸了摸后脑勺,眼神从茫然到阴沉,
像暴风雨前的海面。许知夏心里默念: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两人步调出奇一致,
异口同声:"对不起!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们可以给你下跪道歉,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苏屿愣住了。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讽,
是真的被逗笑了——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几百个像素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光。
许知夏和林婉对视一眼:已经道过歉了还要怎样?!两人撒丫子就跑。
回到教室的时候心跳差点漏了一拍,两个人趴在桌子上大口喘气。"我死了。
"许知夏把脸埋进胳膊里。"我也是。"林婉喘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张老师开始排座位。
"男女混搭,禁止早恋。男生理科好,女生文科好,互补。
"许知夏和苏屿的名字被放在一起。许知夏满脸写着不愿意,
刚想开口说"老师我不愿意"——转念一想,自己刚才砸了人家脑袋,现在说不愿意,
他会不会记恨?"没问题。"她咬牙说。苏屿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停了一秒,
也开口:"没问题。"换完座位,下课铃响了。许知夏冲到走廊上找到林婉,
一把抱住她:"林婉你有没有想我一点点,我们不是同桌了。""有那么一点点吧。
""什么就一点点!是不是因为你男同桌长得稍微好看那么一点点你就重色轻友!
""我不要也罢!""开玩笑的嘛,我满心满眼都是你可以了吧。""这还差不多。
"两人一起回家,走到小吃街一起吃好吃的炸串和甜甜的四果汤。
她们的友谊从幼儿园就开始羁绊在一起,约定要考上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
一辈子做好闺蜜。苏屿已经坐在那个位置上了。一条腿伸到过道里,后背靠在椅子上,
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窗外。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眉骨高,鼻梁挺,
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的。许知夏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坐下。"你坐没坐正?"他头都没回,
声音懒洋洋的。许知夏一激灵,把椅子往里挪了挪。"刚才砸我那一下,"他转过头来,
笔停在指尖,"力气还挺大。""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
"他嘴角勾了一下,"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慌的。""……""耳朵红了。
"许知夏猛地抬手捂住耳朵。苏屿没再逗,收回目光翻开了自己的书。接下来的两周,
两个人维持着一种诡异的"互不干涉"状态。他上课睡觉,她认真听讲;他下课打球,
她趴桌子补觉;他偶尔迟到,她永远踩点。唯一的交集是偶尔递个作业本。
但许知夏渐渐发现,苏屿跟传闻中不太一样。传闻里他打架斗殴逃课翻墙,
实际上他确实逃课翻墙,
知夏有次无意间看到他书包里塞着一本《电影镜头设计》——这玩意儿是高中生会看的书吗?
还有一次她忘带饭卡,在食堂门口干站着,苏屿从后面递过来一张卡:"刷我的。
"然后头也不回走了。诸如此类的小事,零零碎碎地攒着。林婉是最先察觉不对劲的。
"你最近提他的频率有点高啊。""哪有!我那是吐槽!""你说他今天穿白T好看,
你说他打球的时候头发被汗打湿了很——来,原话怎么说的?""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像那种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主角'。"许知夏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红透了。
"完了许知夏,你完了。"月考成绩出来那天,许知夏文科全班第三,数学六十二,
物理五十八。张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你同桌苏屿理科年级前十,让他帮你补补。
"于是每天放学后多了一个环节:苏屿给她讲题。第一天,许知夏搬着椅子坐到他旁边,
紧张得像上刑场。"你干嘛,我又不吃人。""我知道……就是有点紧张。""紧张什么?
""怕你嫌我笨。"苏屿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许知夏,你砸我脑袋的时候可没见你怕。
"他拿起她的卷子扫了一眼:"从第一题开始。这是受力分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就她一个人能听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混着窗外渐暗的天光,许知夏发现自己走神了。
"听懂没?""啊?哦!听懂了!""那你做一遍。""……""许知夏。
""我再看一遍你刚才的。"苏屿把笔往她手边一推:"自己写。
"许知夏咬着笔帽硬着头皮算,写到第三步卡住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苏屿——他正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里符号写反了。"他头都没抬。"……你怎么看到的?""你笔停了三秒,
表情跟便秘似的。""苏屿!"他终于抬起头,嘴角带着点笑:"改过来,
最后一步我看着你写。"那天放学天已经黑了,走廊的灯坏了两盏。许知夏收拾书包,
苏屿靠在门框上等她。"走吧。""你等**嘛?""顺路。""你家住东边我住西边,
哪门子顺路。""今天顺。"梧桐叶落在他肩膀上,许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心跳快了一拍。这大概就是心动的前兆吧。但她不知道。2暗涌十月的风开始有了凉意。
许知夏发现苏屿变了。不是翻天覆地的变,
是一些很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东西——他开始在她来之前把椅子摆正,
开始在她忘带课本的时候把书推到中间,开始在有人从后面扔纸团砸她的时候抬手挡掉。
有一次晚自习,许知夏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肩膀上多了一件校服外套。
苏屿趴在另一边,侧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平稳。她没敢动,怕吵醒他。但苏屿没睡,
他眼睛睁开一条缝,声音闷闷的:"别乱动,压着我胳膊了。""……你没睡?""刚醒。
""那外套——""教室冷。别废话,再睡会儿。"许知夏把脸埋进胳膊里,
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林婉第二天听完汇报只说了一句话:"许知夏,你完了,
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我没有!""你笑了三次。
""我那是——""你连他眨眼睛的频率都记得,你还说你没有?"许知夏没法反驳。
因为她确实记得——他思考的时候会用笔尾敲桌面,敲三下停一下;他心情好的时候会哼歌,
哼的是那种老掉牙的粤语歌;他看她的时候如果被发现,会立刻移开目光,但耳根会红。
这些她全记得。这大概已经不是"前兆"了。苏屿比她更早意识到不对劲。
第一次是那天下课,许知夏弯腰捡笔的时候马尾扫过他的手背,他愣了整整三秒。
第二次是她物理小测考了七十一分,高兴得在座位上蹦了一下,手不小心打到他的水杯,
水洒了一桌子。她慌慌张张地拿纸巾擦,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鼻尖上细密的汗,喉咙发紧。
第三次是他发现自己开始记她的课表。不是故意的。就是某天早上走到教室,
下意识想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发绳——然后他骂了自己一路。"苏屿**完了。
"他对着篮球场的铁丝网骂出声。陆川刚好路过:"骂谁呢?""没骂谁。
""你最近不对劲。""哪不对劲?""你以前打完球第一件事是去小卖部买冰可乐,
现在第一件事是往教室方向看。"苏屿沉默了三秒。"……你看错了。""我眼神好着呢。
"苏屿把篮球往地上一砸,弹起来接住,转身走了。他没往小卖部去,也没往教室去。
他去了天台。天台风很大,吹得他衬衫鼓起来。他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翻到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上次月考后许知夏趴在桌上笑的侧面,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锁屏。许知夏。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像念一句咒。十月底的篮球赛,苏屿是校队主力。许知夏被林婉拉去看,
站在场边喊加油喊到嗓子哑。苏屿在场上扫到她的身影,运球的节奏都乱了半拍。
对方一个假动作突破,他没跟上,被撞倒在地。全场哗然。
许知夏冲上去的时候膝盖都软了——苏屿左手撑着地,右手捂着膝盖,额头上全是汗。
"你没事吧?"她蹲下来,声音发颤。苏屿抬头看她,疼得脸色发白,但看见她眼睛红了,
反而笑了:"哭什么,又没断。""谁哭了!"许知夏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医务室里,
校医说膝盖擦伤加轻微扭伤,休息一周。许知夏全程陪着,
帮他拿冰袋、递纸巾、帮他拎书包送**室。"你不用这样。""我乐意。""许知夏。
""嗯?"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帮你拿东西啊。""不是这个。""那是什么?"苏屿张了张嘴,又闭上。算了。
"没什么。"他别开脸,"谢谢。"那天晚上,苏屿给她发了第一条消息。【今天谢谢。
】许知夏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分钟,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一个:【不客气呀。
】然后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苏屿那边再没回复。但第二天早上,
许知夏的课桌抽屉里多了一盒牛奶和一袋小熊饼干。没有署名。她拆开饼干咬了一口,
甜得发腻,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林婉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叹了口气:"许知夏,
你完了。""我知道。""你知道你还——""我知道。"十一月初,期中考试前一周。
许知夏在图书馆复习到关门,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她抱着一摞书往校门走,
经过实验楼后面的小路时,有人从后面叫她。"许知夏。"她回头。苏屿靠在墙上,
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你怎么在这?""等你。""等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别废话,走。"他抽走她怀里一半的书,走在前头,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许知夏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很想说一句话。苏屿,
你是不是喜欢我?但她没说出口。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就像有些球,
砸出去就弹不回来了。3裂缝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刚过。许知夏考了年级第二十七名,
文科拉满,理科在苏屿的补习下勉强过了及格线。她高兴了一整天,
给苏屿买了一杯他常喝的美式咖啡放在桌上。苏屿没来上课。第一节课缺席,她没在意。
第二节课还没来,她开始坐不住。第三节课张老师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点名的时候跳过了苏屿的名字。午休的时候许知夏去找陆川。"苏屿怎么了?
"陆川咬着面包,含糊地说:"他爸昨晚出车祸了,挺严重的。"许知夏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哪家医院?""市一院,不过——"许知夏已经跑了。
市一院急诊科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许知夏找到病房的时候,苏屿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背弓着,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他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
头发乱糟糟的。"苏屿。"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但表情是冷的。"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我没事。"他打断她,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我爸也没事,
就是腿断了,住几天院。"许知夏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你回去吧。
"他说。"我陪你一会儿。""不用。""苏屿——""我说不用。"他声音提了一度,
然后像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闭了闭眼,"……抱歉。""你不用跟我道歉。""我知道。
"走廊里只有护士推车的轮子声和远处监护仪的滴滴声。许知夏把手慢慢覆上他的手背,
他没躲,但也没回握。他的手很凉。苏屿请了一周假。回来之后他变了。开始迟到。
开始不交作业。开始在课上睡觉,睡得比以前沉。许知夏给他讲题的本子还摊在桌上,
他看都没看一眼。"苏屿,这道题——""你自己做吧。
""你昨天说要帮我——""我说了吗?我忘了。"语气不重,甚至不算凶,
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比发火更伤人。许知夏愣住了。"……好。"她低下头自己写,
笔尖戳破了纸。林婉在后面看在眼里,课间把许知夏拉到厕所隔间里。"他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没有。""那他为什么——""他爸出车祸了,
他心情不好。"许知夏替他解释,声音很轻。林婉看着她,叹了口气:"许知夏,
你别什么都替他兜着。""我没——""你有。"十二月的某天下午,
许知夏在苏屿的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不是她翻的,
是她帮他捡掉在地上的课本时顺手带出来的。是一张缴费通知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