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刀疤顾让盯着我腹部那道二十厘米的刀疤,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你……什么意思?""字面意思。"我把病号服拉回去,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往后缩了一下。那一步就停住了。"你捐的?"他声音发飘,"不可能。
我妈的供体是医院匹配的,排了三个月的队——""没排队。"我看着天花板,
语气平得像在念账单。"三个月前你妈确诊肝癌中期,医生说等社会供体至少半年,
活体亲属移植最快。你妈三个兄弟没一个配型成功,你爸有脂肪肝不合格,
你自己……"我顿了一下。"你自己说你怕。"顾让的喉结动了动。他确实说过那句话。
当时他坐在医院走廊里,婆婆在里面做穿刺,他给我打电话,
声音发抖:"医生问有没有家属愿意做活体供肝,切60%,我……我不敢。
"我说我去查查。第二天我挂了肝胆外科,做了配型。配型结果出来那天是周二。全匹配。
我辞了职,签了供体知情同意书,开始做术前准备。为什么不告诉他?因为婆婆说过一句话。
她拉着顾让的手说:"你媳妇要是真心对这个家,不用催她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我做了。
只是没满足她的另一个期待——让她知道。"护士。"顾让突然转向门口,
"她的主治医生是谁?我要看病历。"护士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十五分钟后,
顾让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手里没有拿离婚协议。但脸上也没有我想象中的任何表情。
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茫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是他问的第一句话。
不是"你怎么样"。不是"疼不疼"。
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好像我做这件事最大的错误,是没有通知他。
"你没问过我人在哪。"我说得很轻。"三个月。你打过四个电话。
每一个都是质问我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接你妈电话、为什么辞职。
没有一个问我在干什么。"顾让张了张嘴。我拿过床头柜上的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借支笔。"他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我签了名。合上,递给他。"你要的。
拿走。"顾让低头看着那份协议,手指发白。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
轱辘碾在地板上,吱嘎作响。他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没拿那份协议。但也没说留下。
第二章婆婆醒了顾让走后第二天,婆婆转出了ICU。我是从护士那里听说的。
"隔壁楼那个肝移植的患者恢复得不错,今天能喝米汤了。
"小护士一边给我量血压一边随口说。我点了点头。腹部的引流管还在,
翻个身都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术前医生说切了我62%的肝脏,极限值。
恢复期至少三个月,期间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波动剧烈。这两条我一条都没做到。下午三点,
手机震了一下。顾让的消息。「我跟我妈说了。」就这一句。我等了五分钟,没有下文。
我打字:「她什么反应。」他没回。晚上七点,又一条消息。不是顾让发的。是婆婆。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朵大红花,昵称叫"知足常乐"。语音消息,38秒。我点开。"小叶啊,
让让跟我说了。我不知道你捐了肝,这事儿你做得也太冲动了。我问过医生了,
他说社会供体也快排到了,你何必呢?非要自己上,搞得现在大家都不好看。"我看着屏幕,
手指没动。第二条语音,42秒。"还有啊,你这三个月一声不吭就消失了,
让让在家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囡囡,你考虑过他的感受吗?你说你捐肝是为了这个家,
那你丢下老公孩子三个月不管,这叫为了这个家?"第三条,15秒。"我也不是不领情。
但你这个做法,说实话,让人心里不舒服。"三条语音。没有一个字是"谢谢"。
没有一个字是"对不起"。甚至没有问我恢复得怎么样。不舒服。她躺在病床上,
用我的肝脏维持生命,觉得不舒服的人是她。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一盏坏了,明一下暗一下的,像在叹气。晚上九点,顾让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我妈说……她心里还是感激的。只是面子上过不去。""嗯。
""她说你要是当初跟家里商量一下,大家好有个心理准备。""嗯。""你别嗯了。
"他攥了一下拳头,"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我慢慢转过头看他。
"我也不知道我想让你怎么做,顾让。""但我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找一个角度,
让你妈是对的,让你不用愧疚。"他脸色变了。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沉默了大概十秒。"休息吧。"然后走了。引流管里渗出一小段血水,
顺着管壁慢慢流进引流袋。和这段婚姻一样。慢慢地,往外流。第三章站队术后第七天,
我可以下床走路了。扶着墙,弓着腰,像一只断了壳的蜗牛。走到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窗外。
六月的太阳很好。手机响了。顾让的电话。"喂。""我妈今天让我问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奇怪,带着某种预演过的强硬。"问什么。""你辞职三个月没交社保,
现在你的医保断了。住院费走不了报销,我妈的移植手术费已经花了四十多万,
家里存款见底了。你这边的住院费……"他停了两秒。"你能不能自己想想办法。
"阳光很好。好到刺眼。"行。"我挂了电话。当天下午,我叫来护士,
问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护士瞪大了眼睛:"姐你引流管才拔两天,
至少还要观察一周——""我自己签免责声明。"第八天,我办了出院。顾让没来接。
他在婆婆那边的医院陪床。我打车回出租屋。对,出租屋。
术前我退了和顾让合租的那套房子,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单间,方便做术前检查。
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是我辞职前最后一笔工资。钥匙拧开门的时候,屋里有股霉味。
三个月没回来了。窗户推开,灌进来一股热风。我坐在床边,掀开衣服看了看刀疤。
纱布已经撤了,伤口愈合成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肚子上。不好看。但活着。晚上,
顾让发了一条消息:「出院了?」「嗯。」「住哪儿?」「有地方住。」没再回了。第九天,
第十天,没有电话,没有消息。第十一天,婆婆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话。她@了所有亲戚。
"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关心,手术很成功,医院配到了合适的社会供体,我很幸运。
特别感谢我们家让让,一个人里里外外操持,又上班又陪床,瘦了十多斤。
唯一遗憾就是儿媳妇小叶,三个月没露面,连个电话都没打。年轻人嘛,有自己的想法,
我也不强求了。"二十七个赞。六条评论。大姑姐:"嫂子太不像话了!妈你别生气!
"顾让二叔:"让让辛苦了,找媳妇还是得找孝顺的。"顾让表妹:"三个月不出现?
不会是在外面有人了吧……"表妹这条评论下面,婆婆回复了一个标点符号。一个省略号。
比说什么都恶毒。我截了图,关掉手机。肚子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炎。
也许是伤口。也许不是。第四章清醒第十二天。我发了烧。38.7度。术后感染的症状,
医生术前交代过。我一个人去医院挂了急诊。验血,B超,CT。
急诊医生看着报告皱眉:"你这个肝切除面有积液,需要住院穿刺引流。你家属呢?
""没有家属。""住院需要人签字——""我自己签。"重新住进医院。单人间没了,
住的三人间。隔壁床是个胆结石的大姐,看我一个人拎着包办住院,
拉住我问:"你家里人呢?这大手术不来人照顾?""出差了。"大姐叹了口气,
把自己的苹果分了一个给我。穿刺那天很疼。粗针从肋间扎进去,我咬着枕头角没出声。
抽出来两百毫升浑浊液体。抽完之后躺在床上发抖,手机屏幕亮了。不是顾让。
是前同事安姐。「小叶,你怎么样了?我去你之前住的医院看你,说你出院了?」
安姐是唯一知道我捐肝的人。术前签知情同意书那天,我需要一个见证人,
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没敢找顾让。最后找了安姐。「换医院了,术后感染,在引流。」
「哪个医院?我来看你!」「别来了,安姐。」「你家那个男的呢???」我没回。
安姐发了一串问号,然后说:「你等着。」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我只知道输液瓶一滴一滴往下落,隔壁大姐在打呼噜,窗外的月亮缺了一小块。
跟我的肝一样。缺了大半块。晚上十一点,手机又亮了。家族群。婆婆又发了一段语音,
被大姑姐转成了文字。"今天去复查,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回来路上碰到隔壁王阿姨,
问我儿媳妇怎么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说她忙。但话说回来,
别人家儿媳妇就是再忙,婆婆得了癌症动手术,好歹露个面吧?不求伺候,来看一眼也行啊。
我是不是要求太高了?"下面照例一片附和。大姑姐:"妈你不是要求太高,
是嫂子做得太过分。"二叔:"让让到底怎么想的?"顾让没有发言。他永远不发言。
沉默就是态度。他的沉默在婆婆的每一条委屈下面,变成无声的盖章——"对,我妈说得对。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的62%的肝脏正在那个女人体内安静地工作,制造胆汁,分解毒素,维持她的生命。
而她在用我撑起来的这条命,摧毁我剩下的人生。也是这个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赌气。不是报复。是清醒。彻底的、冷到骨头里的清醒。我打开手机,退出了家族群。
删掉了顾让的微信。拉黑了婆婆的电话。然后给安姐发了一条消息:「安姐,帮我一个忙。
我妈那边有囡囡的户口本,帮我寄过来。」「你要干嘛?」「离婚手续顾让一直没去办。
协议我签了,他没签。」「所以呢?」「所以我去法院起诉。」「要争囡囡的抚养权。」
然后一并。把自己从顾家的户口本上,连根拔掉。第五章谣言婆婆出院后第三天,
我从安姐那里听到了第一个版本的谣言。"小叶你知道你婆婆在外面怎么说你的吗?
"安姐气得声音都在抖。"她跟小区里的人说,你三个月不着家,是在外面跟人跑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手里拿着法院寄来的离婚诉讼受理通知书。"具体怎么说的?
""说你辞职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跟公司一个男同事搞在一起,怕被发现才辞的。
还说顾让太老实了被你骗了这些年。"安姐越说越气。我没什么反应。因为疼。不是心疼。
是肚子疼。术后复查的报告前天出来了。谷丙转氨酶186,正常值上限40。
谷草转氨酶154。总胆红素偏高。医生的原话是:"肝功能恢复不理想,
不排除术后肝再生障碍。需要持续用药观察,每两周复查一次。"药费,自费。
因为我断了三个月的社保。一个月的药大概两千三。加上复查费用,每月支出接近四千。
我的存款还剩一万一。够撑不到三个月。但这些数字,和婆婆嘴里那些谣言比起来,
都不算什么。谣言是不需要成本的。她只需要张嘴。而我要自证清白,需要掀开衣服,
露出那条二十厘米的刀疤,告诉所有人——我不是在外面跟人鬼混。我是在手术台上,
把自己的肝脏切下来给她续命。但我不会这么做。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没用。
就算我掀开衣服又怎样?婆婆会说:"她拿捐肝来道德绑架全家。
"顾让会说:"你当初为什么不商量?"亲戚们会说:"捐是捐了,
但消失三个月也是事实啊。"在这套逻辑里,我怎么做都是错的。不捐肝,是不孝。
捐了肝不说,是心机。捐了肝说了,是拿捏。第六天,顾让终于发现我拉黑了他。
他换了一个号码打过来。"你拉黑我了?""嗯。""为什么?""你收到法院传票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你起诉我?""你当初协议我签了你不去办,拖了十二天了。
我等不了了。""你——"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你至少让我们谈谈。""谈什么?
""谈……谈囡囡的抚养权。""没什么好谈的。法院会判。"我挂了电话。换号码拉黑。
窗外有个女人在楼下骂自家小孩:"你再不听话我不要你了!"小孩哇地哭了。
我摸了摸肚子上的疤。囡囡三岁零两个月了。她现在在我妈那里。
我已经二十六天没见过她了。第六章复查第一次去法院开庭那天,我请了半天假。没错,
我重新找了工作。一家小公司的行政文员,月薪四千五百,没有五险一金。
面试的时候HR问我为什么上一份工作离职。"家庭原因。""能具体说一下吗?""不能。
"可能是我的表情太平静了,HR没再问。开庭当天顾让来了。他瘦了。
但我没心思关注这个。法官问我为什么要离婚。"感情破裂。""具体原因呢?
""对方在我住院手术期间提出离婚,术后未履行任何照顾义务,且对我进行名誉损害。
"法官看向顾让:"被告有什么意见?"顾让站起来。"法官,我不同意离婚。
"我转头看他。"我当时不知道她在做手术。我以为她……"他说不下去了。"以为我什么?
"我平静地帮他把话说完。"以为我在外面有人了?这是你妈在小区里跟别人说的版本。
你也信?"法官敲了一下桌子。"原告提供了什么证据?"我打开手机,递过去。
术前知情同意书的照片。住院病历。手术记录。术后复查报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