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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5
我爸的脸涨红了。
「你......你说什么？」
我妈的眼泪停在了脸上。
广场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往前迈了一步。
「爸妈，二十年了，我没想到，你居然没认出来我。」
所有人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回事？城主喊他们爸妈？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爸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我继续说，「五岁那年，末世刚爆发，我摔了一跤，发出了声音。你们说我没规矩，然后你们跑了，把我丢在丧尸堆里。」
「你......你胡说......」我爸的声音在发抖。
「五个月大的时候，我哭了一声，被关在房间里饿了一天。」我看着我妈，「三岁的时候，我拍了你爸一下手，零下三十度，你把我扒光了丢在门外。」
我妈后退了一步。
广场上的人群彻底喧闹起来。
「天呐......」
「她就是那个被丢掉的孩子？」
「他们居然......他们居然把自己的孩子丢在丧尸堆里？」
「五个月就关起来饿一天？三岁就扒光了丢外面？这是亲生父母？」
「我的天，那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妈的脸白了。
我爸的背手放了下来，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的表情，「那是末世，我们顾不上你！」
我指了指囡囡，「对，你们顾不上我，却顾得上她。」
囡囡缩在我妈身后，不敢看我。
「你们丢掉我之后，又生了她。你们把她养得活泼可爱，古灵精怪。她不用守规矩，不用排队，收获了你们全部的爱。」
我转向围观的人群。
「但我小的时候，连哭一声都是错。」
人群里有人骂出了声。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父母？」
「把孩子丢在丧尸堆里？他们还有脸来插队？臭不要脸的东西！」
我爸被骂得脸色铁青。
但他没有后悔。
他只是咬着牙，盯着我。
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一次不是委屈的泪，是慌的泪。
她拉着囡囡，想往后退，但人群把她们围住了，退不了。
我看着他们。
二十年前的那一天，我也是这样被围住的。
只不过围住我的不是人，是丧尸。
我又想起了师父找到我的那天。
她把我从车底下拉出来的时候，我浑身是血。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我裹进他的外套，背着我走了。
她从来没问过我的过去。
但我从来没忘。
囡囡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妈。
她的嘴唇在抖，小声问：「妈......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妈没回答。
她只是把囡囡抱得更紧了。
那个动作比任何回答都更诚实。
我左腿有点跛，那是当年在雪地里冻的。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怪不得城主走路那样......」
「原来她小时候受过这种罪......」
「太可怜了......」
「那时候才五岁啊......」
我没有看他们。
我只是看着那两个人。
二十年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我妈往前扑了两步：「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你放下过去，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谁和你们是一家人？」我看着她，「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6
我爸的声音尖利起来，「就算当年我们做的不对，你也不能这么记仇！」
「我们毕竟是你的爸妈！你不能这么对我们？」
我妈哽咽着说，「就算当年我们错了，可现在二十年过去了！你就不能放我们一马？你现在是城主了，你三万人的城，差我们三双筷子吗？」
「差。」我说。
他愣住了。
「我差的不是筷子。」我说，「我差的是规矩。」
我转向人群。
「末世之后，秩序崩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外面的人活不下去？不是因为丧尸，不是因为没粮。是因为没有规矩。」
「谁有枪谁就抢，谁有粮谁就占。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人命在外面连狗都不如。」
「我建这座城，不是因为我能打。是因为我立了规矩，排队进城，交钱登记，按规矩来。三万人，有老有少，有孕妇有病人。他们为什么能活？因为他们守规矩。」
「今天放你们进来，明天就有一百个人拿金条来插队。后天就有人用武力闯城。到时候三万人的城，就是下一个外面的世界。」
我看着我爸。
「你说我记仇，我不是记仇，我是在守规矩。」
别的地方也有建立城池的，但是很多都是把普通人当奴隶，只有我这里把人当人，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逃来这里投奔我。
听到我这么说，所有人顿时都哽咽了。
「城主说的好！」
「没错，无规矩不成方圆，所有人都必须要守规矩！」
「就是！今天放他们，明天放别人，那我们排了三天算什么？」
「我排了三天，凭什么他们一根金条就能进？」
我爸的脸彻底黑了。
他大概没想到，他教了我一辈子的规矩，最后成了套在他自己头上的枷锁。
我妈还在哭，但没有人同情她了。
刚才还在心疼囡囡的人，现在看向她们的眼神也变了。
「原来他们是这种人......」
「把亲生孩子丢在丧尸堆里，还有脸来？」
「那个小姑娘也是，被惯成什么样子了，同样都是他们的孩子，却不同命。」
囡囡大概是听懂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爸妈，又看了一眼我，嘴唇在抖。
我爸被我妈拉了一把，没站稳，踉跄了一步。
我妈趁机跪着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又软了下来：「城主......不，我的孩子......妈求你了。你看在妈生你一场的份上，就当妈当年糊涂，原谅我这次吧。你要是还不解气，妈给你磕头，磕到你满意为止，行不行？」
她说做就做，真的一头磕在冻硬的地上。
额头磕出血印子，她又磕第二下。
人群安静了一瞬。
我没有拦她。
我只是看着她，一下，两下，三下。她磕到第五下的时候，额头全是血，动作却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磕够了就起来。」我说。
她抬起头，以为我心软了，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你当年扒我衣服的时候，我在地上也磕过头。」我看着她，「我三岁，跪在雪地里，一边磕头一边喊妈。你听见了吗？」
她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你没有。」我说，「你当时在屋里嗑瓜子。」
人群里有人骂出了声：「畜生！」
我妈哑然。
我爸见苦肉计无用，便开始怒骂：「你这是不孝！你知道吗？你不孝！」
他又对着别人囔囔！
「你们看看，这就是你们的城主！连自己的爸妈都不认！」
人群里有人犹豫了一下。
但很快，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她爸妈把她丢在丧尸堆里了，凭什么要她认？」
「就是！这种爸妈，不认也罢！」
「孝顺也得看对方配不配吧？」
「就是！当年怎么对人家的，现在还有脸说孝顺？」
我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发现，他那套「孝顺」的说辞，在这座城里不管用。
我妈忽然挣开我爸的手，扑通一声又跪下了：「是......我们是坏了规矩......可我们再坏，也是你亲爸亲妈啊！你打我们骂我们都行，你不能把我们往绝路上推啊......」
「绝路？」我蹲下来，平视着她，「末世里，谁不在绝路上？城外排队的孕妇在绝路上，拄拐的老人也在绝路上。他们守规矩，所以他们有资格进城。你们不守规矩，就想用一句「亲爸亲妈」换一张通行证？」
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城主，我活了七十岁，末世前是教书的。」他说，「古话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可我教了一辈子书，从来只教四个字：将心比心。谁的心不是肉长的？你五个月大被关起来饿一天，三岁被扒光扔雪地里，五岁被丢进丧尸堆......这样的不配当爸妈，因为这世上没有哪个规矩，是教人把自己的亲骨肉喂丧尸的。」
老头说完，大家纷纷鼓掌。
人群的声浪一下子高了起来。
我爸的脸灰了，我妈跪在地上，满脸颓然。
我看着他们。
二十年前，他们也是这样高高在上地看着我，用规矩压死我。
如今，轮到规矩压死他们了。
7
「好。」我爸冷笑一声，「你守规矩。那你守规矩吧。」
他提高了声音，对着广场上的人群喊：
「你们知道老陈为什么断粮吗？是因为我！我让他断的！」
人群哗然。
「我一句话，他就不跟你们换一粒粮食！」我爸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们想想，你们三万人，没有粮，能撑多久？两个月？一个月？到时候你们都得饿死！」
人群开始骚动。
「他说的是真的？」
「老陈真的断粮了？」
「那我们怎么办？」
「他没粮了，我们怎么办啊？」
「完了完了，三万人要饿死了......」
「那我们不是要一起死吗？」
「他还说认识老陈，别是吹牛......」
「吹牛？老陈真断粮了！你看这几天的粮价，一天一个样！」
「城主，这人是不能进，可粮也不能断啊......」
有人的脸色变了。刚才还在骂我爸的人，现在看向我的眼神开始犹豫。
「城主......」老周拉了拉我的袖子，「要不......」
我走到人群前面。
「安静。」
人群安静下来。
「老陈断粮，是真的。」我说。
人群又险些又喧闹起来。
「但是。」我提高声音，「我们城东边，有一片三百亩的地。」
所有人都愣了。
「去年春天，我让人开的荒。种了麦子和土豆。」我说，「末世的土是瘦了点，但种子是好的。今年秋天就能收。」
「就算老陈一粒粮都不供，我们自己的地，够三万人吃。」
人群里有人问：「真的？」
「我是城主。」我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说：「对，城主从来没骗过我们。」
「有粮就不怕！」
「我们自己种粮，不求人！」
「粮食他断就断，我们自己有地！」
「就是！有城主在，怕什么？」
管粮的刘叔挤到前排，朝我拱了拱手：「城主，那片地我去年跟着开过荒。三百亩麦子土豆，秋收估摸能出四十万斤粮，够三万人吃五个月。加上城里的存粮和地窖里的干菜，就算老陈真断了咱们一年，也饿不死人。」
我爸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我留了这一手。
我看着他。
「你以为断了粮我就完了？我在末世活了二十年，不是靠求人的。」
我爸的嘴唇在抖。他手里的牌已经打完了。
插队被拒，断粮没用，现在连威胁都威胁不了了。
他们彻底慌了神。
8
我爸跪在了地上，声音沙哑：「城主......我求你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二十年了，那个把我丢在丧尸堆里的我爸，现在跪在我面前。
我妈也跪了。
她拉着囡囡，三个人跪成一排。
「囡囡她......她还小啊......」我妈哭着抓住我的裤腿，「你让我们去哪里？我们之前在别的城池得罪了人，除了你这，没有人会收留我们的，你让我们三个人怎么办啊！」
我说，「你们当初把我丢在丧尸堆里的时候，问过我怎么办吗？」
「我五岁，被你们丢在外面。我师父找到我的时候，我躲在车底下，浑身是血。那时候我也想问你们，我怎么办。」
「现在你们问我？」
我站起来，冷漠道：
「滚。」
我爸没有动。他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你......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
「旧情？」我看着他，「你记得我小时候最爱吃什么吗？」
他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你长大的我都认不出来，你让我念哪门子旧情？」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我妈还想抓我，我后退一步。
老周上前，把她的手从我的裤腿上掰开。
「走吧。」老周叹了口气，「别让我们动手。」
我爸扶着我妈站起来。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恨，有悔，但更多的是不甘。
「你会遭报应的。」他说。
我没说话。
报应？
我五岁的时候，就已经遭过了。
我妈被我爸扶着，一步一步往城外走。
囡囡被我妈抱着，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困惑，有委屈，但没有恨。
她大概到最后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姐姐不肯让她们进去。
我也没打算让她明白。
有些事，不需要她明白。
老周站在我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城主......你真的不后悔？」
「后悔什么？」
「他们......毕竟是你的父母。」
「他们不是我的父母。」我说，「我的父母在我五岁那年就已经死了。」
9
他们走了。
我爸走在前面，我妈抱着囡囡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背影在荒原上拖得很长。
老周站在我旁边，叹了口气：「城主......你真的不担心？」
「担心什么？」
「他们......他们在外面能活吗？」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
「我五岁的时候，」我说，「他们担心过我吗？」
老周不说话了。
「老周。」
「在。」
「那片地，再加两百亩。」我说，「冬天之前，种上冬小麦。」
「是。」
「还有，」我顿了一下，「城墙上的巡逻，加一倍。」
老周看了我一眼：「你担心他们回来？」
「不是担心他们回来。」我说，「是担心别的。」
荒原上的事，谁也说不准。
丧尸群、流民、变异的野兽。
在城外，每一天都是赌命。
我转身往回走。
「关门。」
厚重的城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天晚上，我站在城楼上，看着荒原。
探照灯的光扫过远处的黑暗。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远处有影子在动。
不是人，是人形的，但姿势不对，歪歪扭扭的。
那是丧尸。
它们在荒原上游荡，像潮水一样。
我看了很久。
风裹着沙土打在城墙上，打得人脸疼。
城楼的旗子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有人在哭。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
也许我只是想看看，二十年前那个夜晚，被丢下的那个孩子，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跑，是什么样的心情。
然后我看到了三个小小的人影，在丧尸群的边缘。
是他们。
我爸在跑，我妈在跑，囡囡在跑。
但囡囡太小了，跑不快。
丧尸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的、浑浊的嘶吼。
我看到我妈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囡囡。
隔着这么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囡囡，看她还能不能追上来，看她值不值得停下来等。
囡囡在喊。声音断断续续，被风撕碎了：「妈......妈！等等我......」
我妈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以为她会回去。
但她没有。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跑得更快了。
二十年前，她也是这样跑的。
抱着我爸的胳膊，头也不回。
我还以为他们很爱这个女儿呢，原来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一遇到危险，就会抛弃自己的孩子。
他们还是那个自私自利的人，还是那个虚伪至极的人。
真是令人恶心！
丧尸群越来越近。
囡囡的喊声越来越小。
我妈没有停。我爸也没有停。
他们像二十年前扔下我一样，扔下了囡囡。
我爸也没有停。
他们把囡囡丢下了。
就像二十年前，他们把我丢下一样。
城墙上的巡逻兵也看到了。
有人往我这边看，有人想去开城门，被老周拦住了。
「不能开。」老周说。
我没有说话。
我记得师父嘱咐过：「你以后建城，一定要立规矩。规矩是用来保护好人的，不是用来约束好人的。」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所以我建了这座城。
所以我守着这些规矩。
没有让这变成吃人的地方。
10
囡囡站在原地，尖叫了一声。
那个声音在荒原上传得很远。
城墙上的巡逻兵都听到了。
丧尸围了上去。
囡囡倒下去的身影，在探照灯的边缘一闪，就被黑暗吞掉了。
然后......
我妈突然倒了。
我爸也倒了。
我看不清细节。
但我知道，在末世里，倒下去就是倒下去了。
他们丢下了囡囡。
囡囡变成了丧尸。
然后她咬了他们。
囡囡第一个倒下的时候，还伸着手。
她大概是伸向爸妈跑走的方向。
那只小手在探照灯的光里亮了一下，像一朵被掐灭的花。
我妈被咬的时候喊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短到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爸连喊都没来得及喊。
三个人，变成了三个新的丧尸。
在荒原上游荡。
我站在城楼上，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荒原上的铁锈味。
我没有难过。
我只是想起了五岁那年，我躲在公交车底下，听着丧尸的脚步声从身边走过。
那时候我以为，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被自己的父母丢掉。
现在我不怕了。
我转身下了城楼。
城墙上的探照灯还在扫。
三万人在城里睡着。
有人在种地，有人在打铁，有人在教孩子读书。
街道上有昏黄的灯光。
一个母亲牵着孩子的手，从灯下走过。
孩子在笑，母亲也在笑。
这是我的城。
我守着这里的规矩。
谁也不能破。
第二天清早，老周把登记册抱到我桌上。
「城主，昨儿城外又来了丧尸群，巡逻队处理了一晚上。今早城门口，新来了一百多号人排队。」
我翻开登记册。
前面几页，还留着那三个名字，旁边是三个红叉。
我提起笔，在红叉下面补了一行字：拒之门外，非我之过，规矩如此。
然后翻到最后一页，开始登记新来的人。
窗外，城门的长队又排起来了。
抱着婴儿的女人还在最前面，婴儿在哭，她低头哄着。
我看着窗外。
看着自己守护的这个城，我开心的笑了。
11
我师父叫苏晚。
捡到我的那一年，她才二十二岁。
荒原上的雪下得铺天盖地，和我后来在城楼上看见的落雪不一样。
那年的雪是凶的，裹着丧尸低沉的嘶吼，把街道盖得白茫茫一片，连血迹都藏不住。
她背着一把断了半截的长刀，身上的冲锋衣划开好几道口子，沾着暗褐色的血渍，一路搜寻物资，听见翻倒公交车底下，有极轻极轻的抽气声。
不是丧尸的低吼，是活人的气息。
她蹲下身，拨开垂落的铁皮，就看见了我。
小小的一团，五岁，浑身冻得发僵，左腿冻伤的地方已经发黑，怀里死死攥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碎玻璃，防备地盯着她，不哭，也不闹，眼睛睁得圆圆的，像被丢在冰里的小兽。
我不说话，只是往后缩。
苏晚没有伸手抓我，先把长刀往旁边挪了挪，放缓声音，怕惊到我：「别怕，我不是来伤你的。」
她从背包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慢慢推到我面前，饼干碎渣落了一点在雪上。
我盯着饼干，又看她。很久很久，才试探着伸出冻得发紫的小手，抓过来，小口小口啃，一点声响都没有。
苏晚就那样在雪地里陪着我，等我吃完。
雪落在她的发梢，融化成水，顺着下颌往下滴。
「你家人呢？」她轻声问。
我歪着头，想了很久，才含糊地吐出两个字：「跑了。」
没有委屈，没有控诉，只是平铺直叙。
好像被丢下这件事，本来就该是这样。
苏晚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见过太多末世里抛弃孩子的父母，可这么小的孩子，平静得让人心头发酸。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见我没有躲开，才轻轻把我抱出来。
我的身子轻得吓人，冻得冰凉，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冰。
她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严严实实裹住我，把我揣进怀里，贴着她温热的胸口。
「以后跟着我吧。」她低头，额头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我叫苏晚，以后，我护着你。」
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庇护，只知道怀里很暖，比零下三十度的门外，比关着我的小黑房间，都要暖。
往后的那些年，我们一直在荒原流浪。
苏晚教我拿刀，教我辨认丧尸的动静，教我找水源、分辨能吃的野菜。
她从来不会拿严苛的规矩来罚我。
从前我亲生父母的规矩是：不许哭，不许吵，犯错就要受罚。
苏晚的规矩不一样。
她告诉我，害怕可以哭，疼了可以说，做错事情不用被丢进丧尸堆，知错，改了就好。
她会在我夜里做噩梦惊醒的时候，把我搂在怀里，轻轻拍我的后背。
我常常梦见被丢在丧尸堆里的场景，浑身发抖，她就低声和我说话，转移我的注意力。
「以后我们要有一个地方，不用天天躲，大家都能好好活着。」
「是什么地方？」我缩在她怀里问。
「一座城。」苏晚望着远处沉沉的荒原，眼睛亮得很，「要有规矩，不是用来欺负弱者的规矩，是护住所有人的规矩。排队，守诺，不恃强凌弱，谁都不能搞特殊。」
我牢牢记住这句话。
她也清楚我心底的伤疤。
她见过我小腿上那道狰狞的冻伤疤痕，知道我五个月被饿、三岁被扔在雪地里的过往。
可她从来没有逼着我放下仇恨，也没有怂恿我去报复。
她只是和我说：「恨是很沉的东西，你可以带着它往前走，但不要让它变成你的枷锁。你建城，守规矩，不是为了报复谁，是为了不要再有第二个你。」
我一直记着。
三年前那一战，是变异丧尸突袭营地。
一头速度极快的丧尸绕开防线，直直扑向我。
苏晚想都没想，侧身挡在我身前。
利爪狠狠撕开她的后背。
我抱着倒下的她，手都在抖。
她的血浸透了我的衣服，气息越来越弱，却还抬着手，摸了摸我的脸颊，声音很轻：「别乱了本心，规矩要守住，守住了，城里的人就能好好活。」
「我记住了。」我伏在她耳边，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
「我不能陪你一起建城了。」她笑了笑，眼底带着一点遗憾，「但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好。」
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我一点点收拢流民，选址、筑墙、开荒，建起这座城。城墙上的木牌，那句规矩，是我照着苏晚当年和我说的话写下来的。
今夜我站在城楼，看着城外白茫茫的积雪，想起苏晚。
老周走到我身侧，顺着我的目光望向荒原：「城主，又在想苏晚姐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
「要是苏晚姐还在，看见如今这座城，肯定很高兴。」
是啊。
她会看见长长的队伍有序排队，孕妇老人优先登记，城东的田地一茬茬长出粮食，城里的孩子有糖吃，有安稳的屋子住。
她会看见，我守住了我们当年说好的规矩。
风穿过城墙，带着雪粒落在脸上。
我摸了摸小腿上陈旧的疤痕。
那些来自亲生父母的伤害，早就留在了过去，支撑我走到现在的，是苏晚给我的温暖和信念。
有人说我冷硬，铁面无私，不肯给亲情破例。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所有的温柔与底线，都是苏晚当年在漫天风雪里，捡回那个濒临死掉的我时，一点点教给我的。
荒原风雪不息，她没能看见这座城落成的模样。
但这座城，每一条规矩，每一盏灯火，都是我送给她的答复。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