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上《让你当贤妻，你把未婚夫家的账查了？》清冷感6 小说免费阅读
第一章沈府后花园，海棠压弯了枝头。回廊下挤满了宾客，丝竹声一阵紧过一阵，
香炉里的沉水香熏得人鼻子发痒。我睁开眼的时候，嘴里正含着半块枣泥糕。甜，黏，
糊在嗓子眼上。我浑身一抖，差点把糕喷出去。【等等，枣泥糕？
我上辈子不就是被这玩意儿噎死的吗？】上辈子，我二十七岁，死在堂妹沈柔柔的生辰宴上。
那天陆景川把我亲手擀的寿面端走，放到沈柔柔面前，说：“柔柔身子弱，你让着她。
”我气得一口枣泥糕没咽下去，当场翻了白眼。临死前我最后听见的，
是沈柔柔娇滴滴的一声：“姐姐怎么了？是不是又在闹脾气呀？”闹你个头。
我是真的要死了。“**，**？”丫鬟小满扯我袖子，压着嗓子，“您怎么了？
眼珠子都快翻没了。”我把那口枣泥糕硬生生咽下去，抓起茶盏灌了三大口。活了。
我看了看四周。正堂上首坐着祖母，左边是我爹，右边是二叔二婶。院子中央铺着红毡，
沈柔柔一身淡粉衣裙，头上刚插好及笄的玉簪，正低着头，手里捧着个东西，
一步一步往前走。她走向的人，是陆景川。我的未婚夫。两家虽没过定，但京城谁不知道，
沈家嫡长女沈棠，迟早要嫁进陆家。我脑子嗡的一声，想起来了。这是沈柔柔及笄礼。
十五年前那一天。上辈子，就在这一刻，沈柔柔当着满院宾客，
把一个绣着鸳鸯的香囊递给陆景川。陆景川接了。我当场掀了桌子，
指着沈柔柔骂她不知廉耻。结果呢？全京城都说沈家大姑娘是个泼妇，嫉妒心重，
连亲堂妹的及笄礼都要砸。陆景川皱着眉对我说：“柔柔只是谢我平日照拂，
你何必这样小气？”那一桌掀得，我掀了十年。此后十年，只要我对沈柔柔说一句重话，
所有人都会说：“她又来了。”“景川哥哥。”院子里，沈柔柔已经停在陆景川面前，
声音软得能掐出水，“这是柔柔熬了三夜绣的，谢哥哥去年冬天给我送的手炉。
”她双手捧着香囊，指尖还缠着一圈白布。【缠布？就绣个香囊，
你是拿针扎了自己三百下吗？】满院宾客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我。
二婶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祖母的手按在拐杖上，指节发白。小满急得直扯我：“**，
那可是鸳鸯！”陆景川回头看我。那眼神我太熟了。他在等我闹，我一闹，他就可以皱眉，
可以叹气，可以站在沈柔柔身前替她挡着，做一个左右为难的好男人。我放下茶盏，
又拿起一块枣泥糕。这回我小口咬，细嚼慢咽。陆景川愣了一下。
沈柔柔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息，眼眶一红：“姐姐，你是不是不高兴了？若是姐姐介意，
柔柔、柔柔就……”“介意什么？”我咽下糕，擦擦嘴，“绣得挺好。”沈柔柔：“……啊？
”我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这对鸭子肥得很，一看就是吃饱了的。”“是鸳鸯。”陆景川说。
“哦，鸳鸯。”我点头，“陆公子快收着吧，柔柔熬了三夜呢，手都扎烂了，不收多不合适。
”满院宾客的眼神从我身上，慢慢转回陆景川身上。那眼神变了。
刚才是等着看沈家大姑娘发疯。现在是在看一个当着未婚妻的面收堂妹鸳鸯香囊的男人。
陆景川的喉结滚了一下，拿着香囊的手不上不下。收也不是，退也不是。【怎么样，陆公子，
这个香囊烫手吗？】他最后还是收了，攥在手心里，耳根一片红。二婶的嘴角垮下来了。
及笄礼散了以后，我回到自己院子，关上门，坐在床沿上，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足足一盏茶。
手是十二岁的手，嫩，指头上没有算盘磨出来的茧。小满端着热水进来：“**，
您今天真沉得住气，奴婢都替您憋得慌。”“憋什么？”“那可是鸳鸯香囊！”“小满，
我问你。”我抬头，“要是有一筐烂苹果，你非要从里面挑一个吃，你图什么？
”小满想了想：“图它不要钱？”“对。”我说，“可陆家这个苹果，要我拿一辈子去换。
”小满没听懂，但她很配合地点头。我躺回床上，把上辈子的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
陆家不能嫁。这是第一件。但不能我先退婚。祖母看重陆家门第，我爹耳根子软，
我要是先开口，名声坏的是我，二房会说我善妒，说我不识好歹。到时候祖母一气，
随手把我许给哪个鳏夫填房都有可能。所以，得让陆家自己往后退。第二件，陆家迟早要倒。
上辈子我嫁进陆家第三年，太子萧珩被人参了一本，说东宫挪用户部银两，修了私宅。
那案子闹了整整一年，太子差点被废，最后是陛下咬着牙压下来的。可我知道，
那笔银子根本没进东宫。银子进了陆家。陆景川的爹陆侍郎掌户部度支，那本做平了的假账，
是我亲手誊的。那时候我傻，陆景川说：“爹的账有些乱，你帮忙理理。”我就理了。
我把一本破账理得天衣无缝，连户部尚书都没看出问题。后来太子失势，陆家青云直上，
陆景川一路升到了侍郎。我的手指头上，磨出了十年的茧。我从床上坐起来。
上辈子那本账的每一个数，我都记得。记得那些数，不等于手里有证据。账在陆家，
东西还没发生，我掏不出来，也不能掏。可我知道陆侍郎做账的路数，
知道银子从哪个口子流出去，知道哪几家粮商替他过手。只要有人肯查，一查一个准。
谁会查？被坑得最惨的那个人。我记得，下个月东宫要选一批女史，管文书和账目。
上辈子我嫌那是伺候人的活，连名都没报。“小满。”“在呢**。”“去给我买一把算盘。
要最大的，珠子要响。”小满一愣：“**，您要算盘干嘛？”“练手。”我躺回去，
盯着帐顶，“你家**要去东宫上工了。”“上工？”小满的声音劈了叉，
“您是沈家嫡长女，您去上工？”“嗯。”“给谁上工？”“给太子。
”小满手里的铜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别慌，丫头，太子殿下他人穷志短，
好伺候。】当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太子殿下穷到什么程度。第二章正月十五，
京城上元灯会。朱雀大街从头到尾挂满了灯，兔子灯、走马灯、荷花灯，挤得一丝缝都不剩。
卖元宵的摊子热气腾腾，芝麻馅的香味飘出去半条街。我站在街口，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
小满在旁边跺脚：“**，您就这么看着？”“看着什么？”“陆公子跟二**啊！
”前面三丈远，陆景川和沈柔柔并肩走着。沈柔柔穿着新做的狐裘，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
时不时侧头跟陆景川说话，笑得眼睛都弯了。这事上辈子也有。上辈子我是追上去的，
当街拽住陆景川的袖子，问他为什么不等我。陆景川说：“你又来了，
柔柔一个人出门不安全，我顺路照看一下罢了。”顺路。从沈府东院到西院，
他能顺路顺到朱雀大街。“小满，你看那边。”我拿糖葫芦指了指。“哪边？
”“那个卖首饰的摊子。”陆景川在首饰摊前停下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锦小盒，打开，
里面是一对红玛瑙耳环，在灯火底下亮得扎眼。小满的手指头一下掐进我胳膊：“**！
那是、那是陆夫人说要给您添妆的那对！”我当然认得。去年秋天，
陆夫人拉着我的手说：“这对红玛瑙是我陪嫁里最好的，等你过门，我亲手给你戴上。
”现在，陆景川亲手给沈柔柔戴上了。沈柔柔摸着耳垂，眼泪说来就来：“景川哥哥，
这太贵重了，柔柔不能要……”“你戴着好看。”陆景川说。我咬了一颗糖葫芦，嘎嘣一声。
山楂有点酸。小满气得眼圈都红了：“**，您就不生气？”“生气啊。
”我把竹签上的山楂又咬下一颗，“那对耳环，市价少说二百两。”小满：“……啊？
”“二百两，够我买一百把算盘。”我正掰着手指算账，身后忽然有人撞了我一下。“劳驾，
让让。”我回头。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元宵摊前，个子很高，穿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
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他低头在身上摸了半天，前襟摸了，袖子摸了，最后连靴筒都摸了。
卖元宵的老汉端着一碗元宵，碗里冒着热气，脸却越来越冷：“公子，一碗元宵三文钱。
”“我知道。”男人说，“我的荷包，好像被人摸走了。”“那您别吃了。
”“已经吃了一半。”男人看了看碗底，表情很严肃，“我可以用这个抵。
”他解下腰间玉佩，往桌上一放。老汉看都没看：“我不收石头。
”男人的眉头跳了一下：“这不是石头。”“那是什么？”“是羊脂……”他顿住了，
大概觉得在元宵摊上解释玉佩成色太丢人，把话咽了回去。周围已经有人围过来看热闹了。
“穿得人模人样，三文钱都掏不出来？”“我看是来吃白食的。”“报官吧！
”男人站在原地，下巴绷得很紧，耳朵尖却一点一点红了。【这位兄台，
你的脚趾是不是已经在靴子里抠出一座宅子了？】我走过去，从荷包里摸出三文钱，
啪地拍在桌上。“老伯，他的我付了。”老汉收了钱，脸色立马和气了：“哎，姑娘心善。
”男人转过头看我。灯火照在他脸上，我看清楚了。眉目很冷，鼻梁挺直，嘴唇抿着，
一看就是不太爱说话的那种人。“多谢姑娘。”他拱手，“敢问姑娘府上何处，改日奉还。
”“不用改日。”我说，“写个借条吧。
”男人：“……”小满：“……”卖元宵的老汉：“……”“三文钱。”男人确认了一遍，
“借条？”“三文钱也是钱。”我从摊子上借了笔，又从小满怀里抽出一张包糖葫芦的油纸，
“写吧，按京城惯例，月息三分。”男人盯着那张油纸，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甩袖子走人。结果他接过笔，真的写了。字很好看，笔锋锋利，
写的是：今借沈姑娘铜钱三文，月息三分，一月内归还。落款只写了一个字：珩。
“就一个字？”我问。“够了。”他把油纸递给我，“姑娘留好。”我吹干墨，叠好，
塞进荷包。【一个字也行，跑不了你。】男人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远处首饰摊前的陆景川和沈柔柔，忽然开口：“那边那位，是姑娘什么人？
”“未婚夫。”我说。男人沉默了一下：“那耳环……”“原本是给我的。
”“姑娘不去要回来？”“要回来干什么？”我拍拍荷包，“他戴过的东西，转手卖不上价。
”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我差点没看见。他走后，小满凑过来：“**，
您真收了三文钱的借条？”“嗯。”“那人穿得也不寒酸，玉佩看着挺值钱的，
您怎么不让他拿玉佩抵？”“玉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说，“一块玉佩能值多少？
一个人能欠我多少，那可说不准。”小满听不懂，但她已经习惯点头了。我们往回走的时候，
陆景川终于看见我了。他站在首饰摊前，手里还拿着那个空了的红锦盒子，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柔柔的耳朵上，两颗红玛瑙晃来晃去。“阿棠。”陆景川快步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看灯。”“你……”他看了一眼沈柔柔的耳朵，又看我，“那耳环，柔柔说她喜欢，
我就……”我等着他说下去。他没说下去。他在等我闹。我想了想，从荷包里摸出一张纸，
递给他。陆景川接过去，愣住了。
那是我昨天连夜写的单子：三年来陆府送沈府大**节礼清单。
每一件都写了日子、名目、估价，末尾还有一行小字：以上如有转赠他人者，请按估价折银。
“这是什么意思？”陆景川的声音紧了。“没什么意思。”我说，“陆公子心善，
喜欢给人送东西，我怕你记不清，替你记着。”沈柔柔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姐姐，
你别怪景川哥哥，都是柔柔不好，柔柔这就把耳环还给你……”她伸手去摘，摘了半天，
摘不下来。耳洞是新打的，红肿着，一扯就疼得她直吸气。“不用摘。”我说，“二百两，
记账上了。”我转身就走。走出去十几步，小满压着嗓子笑得直打嗝：“**，
您看见陆公子的脸了吗？青一块白一块的，跟那盏走马灯似的，转着变色。”“看见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陆景川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单子，捏得指节都白了。
他大概想不明白。从前那个一点就着的沈棠，怎么就不着了呢？第三章二月初二，
陆家来人了。陆侍郎带着陆夫人和陆景川，上门商议定亲的日子。正堂里坐满了人。
祖母居中，我爹和二叔分坐两边，二婶挨着二叔，脸上挂着笑，眼睛却一直往屏风那边瞟。
我坐在祖母下首，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是好茶，雨前龙井。我上辈子没喝出味来，
这辈子细细品，还挺香。“沈老夫人。”陆侍郎拱手，满脸堆笑，“两个孩子打小一处长大，
情分是有的，我看今年秋天就把礼过了，明年开春成亲，您看如何？
”祖母点头：“陆大人说得是。”我爹也点头。陆夫人拉过我的手，
笑得慈眉善目：“阿棠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您喜欢的是我会理账吧，陆夫人。
上辈子您这句话后面跟着的，是三十年的账本。】陆景川坐在他爹下首，一直没说话。
他时不时看我一眼。我每次都低头喝茶。就在祖母要开口定日子的时候，
屏风后面“咚”的一声。很响。是人倒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丫鬟尖叫起来：“二**！
二**晕倒了！”满堂的人全站起来了。二婶第一个扑过去，哭天抢地：“柔柔！我的儿啊！
你怎么了？”屏风被推开，沈柔柔躺在地上，脸白得透明，眼睛紧闭，眼角还挂着一颗泪珠，
挂得端端正正。【好家伙，晕得这么标准，连泪珠的位置都摆好了。】陆景川一步跨过去，
比他亲娘都快，蹲下身就要扶：“柔柔！”二婶一把拉住他的手，哭得肝肠寸断：“景川啊，
柔柔这孩子心思重，她是听见你们要定亲，一下子没撑住……她从小就把你当亲哥哥，
她是舍不得你啊……”满堂寂静。舍不得亲哥哥成亲，舍得晕过去。陆夫人的笑僵在脸上。
陆侍郎轻咳一声，看向祖母。祖母的拐杖往地上一顿，没说话。请大夫，抬人，灌参汤。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沈柔柔被抬回了西院。陆景川站在正堂中间，攥着拳头，额头冒着汗。
半晌，他开口了。“祖母，伯父，景川有个不情之请。”我端起茶，又抿了一口。来了。
上辈子他也说过这句。上辈子我当场摔了茶盏，问他是不是要娶沈柔柔。
他说：“你怎么总把人想得这么不堪？”这一次，我把茶盏放稳了，等他说。
“柔柔身子不好，心思又重。”陆景川低着头，“若是这时候定亲，我怕她……想不开。
景川想把亲事往后延一延。”“延多久？”祖母问。陆景川咬咬牙：“三年。
”满堂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年。我今年十五，三年后十八。京城的姑娘，
十八岁还没出阁，背后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我爹的脸一下子黑了：“景川，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侍郎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赶紧打圆场：“孩子说胡话，不作数，不作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身上。二婶从门外回来，眼睛还红着，嘴角却翘着。她在等。
全屋的人都在等。等我闹。我放下茶盏。“好啊。”我说。
满堂的人：“……”陆景川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三年太短了。”我想了想，
“柔柔身子这么弱，三年怕是养不好，要不五年？”陆侍郎手里的茶盏一歪，
茶水洒了一袖子。陆夫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我爹瞳孔地震，看我跟看个生人似的。
二婶的嘴角僵在半空，往上不是，往下也不是。“阿棠，你……”陆景川往前走了一步，
声音发涩，“你不生气？”“生什么气？”我诚恳地看着他，“陆公子心疼妹妹，是好事。
我做姐姐的，总不能跟妹妹抢。”“我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陆景川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他大概排练了一整夜，准备好了应对我哭、我闹、我摔东西，
准备好了怎么叹气，怎么皱眉，怎么说“你别这样”。他唯独没准备好我说“好啊”。
“祖母。”我转向上首，“既然陆公子有难处，那就写个文书吧，免得往后说不清。
就写陆家自请延期，沈家体谅。”祖母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后背出了一层薄汗。然后，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依阿棠的。”陆侍郎的脸色变了又变。文书一写，就是陆家理亏。
往后沈家要怎么样，陆家都不好说话。可他儿子当众开的口，满屋的人都听见了，
他没法收回去。笔墨端上来，陆景川提着笔，手抖了一下，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陆公子，写错了可以重写。”我好心提醒。他没重写。他一笔一划，写完了。送走陆家人，
我回到院子，小满已经憋疯了，一进门就扑上来：“**！您疯了吗？五年！
五年后您都二十了！”“小满。”我坐下，倒了杯水，“你说这世上，什么东西最贵？
”“金子？”“文书。”我说，“白纸黑字，是陆家先推的亲事。往后我要嫁谁，
都不欠他们陆家一句话。”小满愣了半天：“可是……您要嫁谁啊？
”我从荷包里摸出那张油纸。油纸上写着：今借沈姑娘铜钱三文，月息三分，一月内归还。
落款一个“珩”字。今天是二月初二。离上元节，过去半个多月了。【兄台，
你还剩不到十天，再不还钱，利息可要滚起来了。】当天夜里，西院传来消息，沈柔柔醒了，
喝了一碗燕窝，吃了两块桂花糕，精神头好得很。陆景川在西院坐到二更天才走。
他走的时候，从我院子门口路过。我听见他的脚步在门外停了很久。想敲门，手抬起来，
又放下了。最后他走了。我吹了灯，翻身睡觉。睡得很香。第四章三月初，东宫选女史。
消息贴在吏部门口，要求识文断字、精通算学、家世清白，年满十五。我报了名。
祖母知道后，把我叫进屋里，屏退了所有人。“你要进东宫？”“是。”“当女史？”“是。
”祖母盯着我看：“你知道东宫女史是干什么的？管账，管文书，起早贪黑，伺候人的活计。
”“孙女知道。”“沈家嫡长女，去给人管账，传出去，京城的人要怎么说？
”“说沈家姑娘有本事。”我说，“比说沈家姑娘被未婚夫退了五年亲，好听一点。
”祖母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半晌，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打从元宵节以后，
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您说对了一半，换的是同一个人，多活了十五年。】“去吧。
”祖母摆摆手，“考不上，别哭着回来。”考试那天，东宫偏殿里坐了四十多个姑娘。
一进门，我就看见了一个熟人。沈柔柔。她穿着一身月白衣裙，头上簪着一朵珠花，耳朵上，
那对红玛瑙晃得人眼晕。她看见我，眼圈一红，迎上来：“姐姐，你也来了？
柔柔是听景川哥哥说，东宫女史清贵，日后说亲也体面，这才来试试的。姐姐不会怪我吧？
”【他让你来的？他自己都没进过东宫，给你画什么饼呢。】“不怪。”我说，
“你会打算盘吗？”沈柔柔一愣：“略、略懂。”“那就好。
”考官是东宫詹事府的一位老嬷嬷，姓郑，脸板得能拍死苍蝇。第一场考字，第二场考文书，
第三场考算学。前两场，沈柔柔写得端端正正，郑嬷嬷看了点头。第三场，一人发一本账册，
半个时辰，找出里面的错漏。我翻开账册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一下。这本账，我见过。
不是这一本，是这一类。上辈子陆侍郎的账，就是照着户部度支的格式做的，
每一笔都对得上，可总数就是差了。差在哪儿？差在“折耗”两个字。运粮有折耗，
运银有折耗，每一笔都折一点，单看都合规矩，加起来就是一座宅子。这本考试用的账，
只是寻常东宫采买的旧账。可写账的人，也用了这一招。我拨了半个时辰算盘，
珠子噼里啪啦，响得半个偏殿的姑娘都回头看我。小满给我挑的这把算盘，是真的响。
时辰到，郑嬷嬷收卷子。沈柔柔交的是一张纸，写着三处错字。我交的是七张纸。
郑嬷嬷看了第一张，眉头动了一下。看了第三张，脸上的褶子都绷直了。看到第七张，
她站起来，拿着纸就往后殿走。满屋的姑娘都看着我。沈柔柔攥着帕子，嘴唇发白：“姐姐，
你、你写了什么呀？”“写了这本账的折耗，一共虚报了一百四十二两六钱。”我说，
“哪几笔，谁经的手，什么时候报上去的，都写了。”沈柔柔的帕子差点被她扯烂。
一盏茶后，郑嬷嬷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杏黄色的常服，
腰间挂一块羊脂玉佩，个子很高，眉目很冷，鼻梁挺直，嘴唇抿着。
满屋的姑娘齐刷刷跪下去：“参见太子殿下！”我也跪下去。跪到一半，我的膝盖僵住了。
【等一下。】【这块玉佩，我见过。】【在元宵摊上，被卖元宵的老汉叫做石头。
】太子殿下走到我面前，手里捏着我那七张纸，低头看我。我抬头看他。
我们俩对视了足足三息。他的耳朵尖，一点一点红了。“你……”他开口，声音很稳，
耳朵却红得发烫，“叫什么？”“民女沈棠。”“沈姑娘。”他顿了一下，“这七张纸，
是你写的？”“是。”“你怎么知道哪几笔是虚报的？”“算出来的。”我说，“殿下，
民女还会算利息。”太子殿下的眼角抽了一下。旁边郑嬷嬷一脸茫然，满屋的姑娘一脸茫然，
只有我和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月息三分，一月为期。今天三月初六。逾期二十天了。
“沈棠。”太子殿下深吸一口气，把那七张纸卷起来，“即日起，入东宫詹事府，
任典簿女史。”“谢殿下。”“其他人……”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沈柔柔身上，停了一下，
“这位姑娘，你找出来的三处错字，有两处是写账人的习惯写法，不算错。
”沈柔柔的脸刷地白了。她跪在地上，身子晃了晃，眼睛一闭。又要晕。“郑嬷嬷。
”太子殿下说，“东宫有太医，晕了就抬去看，诊金从她名下扣。”沈柔柔睁开了眼。
不晕了。【殿下，您这一句，比参汤管用。】考完出宫，我在宫门口被拦住了。
陆景川站在宫门外的柳树底下，脸色发青，额头上全是汗，袍角沾满了泥，
一看就是骑马赶过来的。“阿棠！”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进东宫了？”“嗯。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要跟你说？”我抽回手，“陆公子不是说了吗，
亲事延后三年。我写的五年，你签了字的。”陆景川的手停在半空，抓了个空。
“那不一样……”他喉结滚了一下，“东宫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姑娘家，进去给人当差，
往后谁还……”“谁还娶我？”我替他说完，“陆公子放心，就算没人娶，也不会赖上你。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身后的宫门里，沈柔柔被两个宫女扶出来，看见陆景川，
眼泪又来了：“景川哥哥……”陆景川没回头。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睛发红，攥着拳头，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上了马车，放下帘子。马车走出去很远，我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柳树底下，一动不动。沈柔柔在他身后哭，他也没回头。第五章东宫詹事府，
典簿女史值房。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三面墙的书架上堆满了账册。
我上工第一天，就发现了一件事。太子殿下，是真的穷。“这是东宫上个月的用度。
”郑嬷嬷把一本账册搁在我桌上，“殿下吩咐，从今往后，东宫每一笔开销，
都要沈女史过目。”我翻开看了一眼。炭火，减半。灯油，减半。殿下的膳食，
四菜一汤改成两菜一汤。最底下一行写着：殿下私库，余银八十七两。我抬头：“郑嬷嬷，
东宫一年的份例，不是有三万两吗？”“有。”郑嬷嬷脸板得更紧了，
“户部说今年国库吃紧，东宫的份例先拨三成，余下的年底再补。”“去年呢？
”“去年也是这么说的。”“补了吗？”郑嬷嬷不说话了。【我就知道。陆侍郎这只老鼠，
从东宫的米缸里一直啃到了缸底。】傍晚，太子殿下来值房了。他换了一身常服，
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坐在我对面，翻开，提笔，蘸墨。“沈女史。”“殿下。
”“孤欠你三文钱。”“是。”“月息三分，逾期一月零二十一日。”他写得一丝不苟，
“按京城惯例，逾期利滚利，孤算了，一共欠你三文零二厘。”我愣住了：“殿下，
您还真算了？”“孤从不欠账。”他放下笔，从袖子里摸出四枚铜钱，一枚一枚摆在我桌上，
“四文。多出来的，算孤请你喝茶。”我看着那四枚铜钱。又看了看他。堂堂太子殿下，
私库里只剩八十七两，掏出四文钱还账，还要说“请你喝茶”。【殿下，您这茶钱，
连一口茶叶末都买不着。】“殿下。”我把四枚铜钱收进荷包，“民女有一件事想禀报。
”“说。”“东宫的份例，不是户部没钱，是被人吃了。”太子殿下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