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
暴雨如注,夜风狂扫庆扬县。
“开门!快开门!”
本是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暗夜,却传来了急促的叩门声,“孙家娘子,还请速速开门,救我家小主子一命!”
邦邦邦!
庆扬县的三龙街,一棵大槐树下的院门,几乎快要被敲破!
敲门的是个黑衣人,他早已浑身湿透,站在他身旁的是四五个身着斗笠蓑衣的护卫,个个手持泛着寒光的佩刀,似乎就等叩门之人一声令下,立时破门而入!
“孙家娘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快请开门!”
护卫身后四五级石阶之下,就是泥泞土路,此刻,水已淹没了马蹄,随着一阵阵凄风苦雨,马儿也开始嘶鸣。
这一条街,都住着做买卖的百姓。
如此喧闹,按理来说早惊醒了不少人,可愣是无人敢亮灯起来,一探究竟。
只因站在孙娘子家的这群人,带着一片肃杀而来。
车马十数,动静比雷鸣还吓人,亦有人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今夜,不是七月半,为何像是鬼神入城那般可怖?”
“当家的,千万不要点灯,惊扰了鬼大爷,咱一家老小都要遭殃。”
依偎在男人后背瑟瑟发抖的女子,攥紧了丈夫的裤头。
轰隆隆——
忽如其来的惊雷,吓得男人翻身拥住女子,“究竟是哪里来的厉鬼,一直喊着孙娘子呢。”
女子吓得声音都软了,“当家的,只怕是孙娘子死去的丈夫!”
来索命的?
苍天!
叩门声,就是索命。
马车上的人早无耐心,“叩门作甚,快些闯进去,祥哥儿都没声息了,快些!”
雷鸣雨急,却比不过这马车里女子声嘶力竭的呵斥。
马车外,两个婆子听得这话,立时上了石阶,“姑娘吩咐,闯进去就是!”
护卫听到这话,再不迟疑。
抬脚就踹了过去,如若是寻常民房,这十足十的力气一定让门户大开。
可今日奇了怪。
一脚上去,院门丝毫未动。
已有两三个护卫走到院墙边上,可这孙娘子所住的院落,前头是两个铺面,只有一道角门入内。
“再来两脚,还真不信踹不开!”
就在第二脚即将踹上去时,才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谁呀,莫要再踹,禀明来历,我自来开门。”
终于,应声了。
适才叩门的汉子也不做耽误,立时清了清嗓子,“孙娘子,我家小主子病重,还请施以援手。”
话音刚落,雨声之中,夹杂着奔来的脚步声。
“……活人的病,寒舍看不了。”
大胆!
看病看病,还分生死?
死人何须看病!分明就是推辞——
李赫冷笑,转头朝着踹门的护卫抬手示意,“再来一脚,踹开就是!”
随着砰的一声,门框都被踹歪了,门板却还严严实实紧闭着。
哼!
穷门陋室,防得住谁?
李赫再抬手,那护卫又飞踹过来,门内听到女子的惊呼,“莫要再踹,来给你们开门就是!”
随着悉悉邃邃的声音,李赫都等得不耐烦,准备抽刀破门而入时,吱呀一声,门开了到条缝隙。
“你们……,到底是谁?”
“孙娘子,快些救治我们家小主子。”
话音刚落,马车上的女子已抱着个裹得严实的孩子,在护卫婆子的搀扶之下,下车来到门口。
李赫见状,唰的抽出佩刀,压在眼前衣衫不整的女子脖颈上,旁侧的护卫,也举着托盘,上头摆着两排银元宝。
火把之下,开门的女子被吓得瞠目结舌,语无伦次!
“这……,这……”
“救了我家小主子,这银钱就是你的,若是救不活——,你项上人头不保。”
说完,不等女子反应,李赫挟持着她往院子对面的正房走去。
说是正房,也实在寒酸。
不过就是三间房子,火把的照映之下,似乎还有个二楼。
女子欲要挣扎,可当脖子上的肌肤碰到寒冷刀刃时,她险些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好汉饶命!”
求饶?
李赫心道,这是好事。
看来这孙娘子也不是个有能耐的人,李赫转头看向在护卫婆子护送下走进来的女子,“姑娘,小公子可还安好?”
黎燕岚紧紧抱住胸口的孩子,满脸急切,“气息不明,喊不应答,李赫,快些想法子。”
李赫闻言,转头恶狠狠的盯着靠在椅子上,不敢言语的女子,“孙娘子,若想活命,快行救治之法。”
刀刃越发压到她肉上,吓得她浑身颤抖。
“好汉……,我并非娘子,娘子……,娘子还在楼上歇息。”
哈!
李赫丢开这女子,刚要上楼,就听得木梯之上,传来脚步声。
这狭小的屋内,除了两把椅子,一台高几,别无他物。
“春心、秋红,掌灯。”
“是,姑娘!”
黎燕岚抱着怀中孩子落座,她身着黛绿锦袍,此刻与百迭褶裙被泥水沾染,裹在一起。
正房之门大开,冷风吹了进来,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锦儿,你一定要撑住!”
标致漂亮的瓜子脸上,几缕乱发贴在面颊上,她歪着头,用脸挨着衾被之中裹着的孩子小脸,“锦儿,你不是说想念三叔吗?再几日,三叔就来寻我们了。”
黎燕岚柳眉紧蹙,眼神犀利。
时不时抬头看向木梯,那缓缓而来的脚步声,真是撬动着她隐隐约约克制不住的怒气。
李赫托着蜡烛飞快上楼,他想着故技重施,以佩刀挟持人质——
可抬头一看,却见得一张惊为天人的容颜。
乌发雪肤,散乱的长发披在身后,只有漫不经心的几缕散落在鹅蛋脸上。
苍白,柔弱。
李赫的心里,只有这两个词。
“娘子恕罪,我家小主子病重,还请娘子——”
“咳咳咳——”
话没说完,就见女子单手扶着墙壁,弓腰咳嗽,这咳嗽撕心裂肺,几乎压过了屋外的电闪雷鸣。
“咳咳咳!”
女子站在木梯上,咳得天翻地覆,李赫瞧着她长发随着弯腰落在木梯上而生出一股怜悯。
“娘子——”
女子用手中紧攥的绢丝软帕,捂着嘴,咳得几乎站不住时,适才开门的女人奔了上来,“娘子可是呛了风,您慢些!奴扶着您下楼去……”
“慧娘,等一等……”
女子的声音,孱弱无力,一看就是久病未愈。
话没说全,又是一连串的咳嗽,李赫退了下来,心中升起不祥之兆,莫不是被那老者给诓骗了,眼前女子分明就是个病秧子,怎可能会治疑难杂症?
再看黎燕岚满脸担忧,只得咽下心中的疑窦,等着那叫慧娘的仆妇,半搂半抱的扶着真正的孙娘子下了木梯。
黎燕岚借着灯火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庆扬县乃是个小地方,竟然藏着这样的绝色女子,乌发浓密且长,像是黑色锦缎铺在身后那般,与她鹅蛋脸上的苍白,形成鲜明的对比。
瞧着孱弱温婉,偏偏那鹅蛋脸上,生了一双剑眉,斜插入鬓,多了些英气。
等她止住咳嗽,抬眼看来,嚯!
好一双璀璨星眸。
“敢问……,可是孙娘子?”
眼前女子,懒懒瞥了黎燕岚一眼,就低头冷咳了两声,等捂嘴的绢帕脱开手时,黎燕岚和李赫双双看到她绢帕上的鲜血。
她,咳血了!
黎燕岚生出绝望,“孙娘子,听说您是神医,今日特来求药。”
“慧娘,关门。”
这有气无力沾染着冷漠的话语,出自身着青色布衣的女子,本来毫无血色的双唇,也因适才呕血,沾染在唇边,生出一抹惊艳。
慧娘得令,却不敢马上去做。
只小心翼翼同黎燕岚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贵人容禀,我们娘子身子骨差,平日里吃不得凉风淋不得冷雨。”
“李赫,关门。”
屋子小,大多护卫留在外头。
除了李赫和适才踹门的护卫外,黎燕岚就留了春心秋红二人。
这素服女子,瞧着十七八岁,她身形清瘦,偏生得一张好面孔。
黎燕岚抱着怀里的没有声息的孩子,只能搏一搏,“孙娘子,小侄今夜危在旦夕,得高人指点,故而借道奔来庆扬县,求娘子慈悲为怀,为小侄诊治。”
她说完这话,就打算把遮盖在孩子身上的小被拿开,冷不丁的却听得对面女子轻喘冷漠的话语入耳,“我并非神医,而是仵作。”
轰!摸尸的**人?
黎燕岚不可置信抬头看来,“仵作?”
“你们找错人了。”
李赫本来收起的佩刀,唰的一声,又抽了出来,这次,他稳稳把刀刃压在女子瘦削肩头之上,“无需装神弄鬼,救命就是,我们小公子若能活着,娘子平安无事,否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