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和离**永明三年暮春,子夜。谢清辞本是来送醒酒汤的。刚走近偏厅,
门缝里便泄出暧昧烛光,缠混着女子细碎的轻喘、萧衍低沉的笑意,一字一句,
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她心上。她指尖猛地一颤,瓷质汤盏险些脱手落地,
滚烫的汤汁溅在指尖,灼出微红印子,她却浑然不觉。透过那条窄缝,
屋内光景刺得她双目生疼。萧衍将沈柔死死按在梨花木桌沿,锦袍松散敞着,
低头埋在她颈间肆意亲吻,沈柔藕臂环着他的脖颈,发丝凌乱垂落,瞥见门外的她时,
眼底还闪过一丝挑衅的笑意,指尖刻意划过萧衍的衣襟,留下浅浅胭脂印。那是她的夫君。
是她守了三年空闺,日日等他归、夜夜盼他顾,连一次温柔认真的亲吻都未曾得到过的夫君。
他把所有的亲昵与纵容,都给了旁人,独独留她一人,守着空寂院落,熬尽三年时光。
谢清辞立在门外,面色惨白如纸,面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有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到发青,
浑身抑制不住地微颤,泄露了她翻涌的痛楚与绝望。她没有哭,没有闹,
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是悄无声息转身,一步步挪回自己院中,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心口那块肉,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空落落的疼。案上铺开和离纸。
她取过一支早已磨得发亮的银簪,没有丝毫犹豫,狠狠扎进指腹。针尖入肉的钝痛汹涌而来,
却远远比不上方才一眼的万分之一。上月生辰,她在院中从日暮等到天明,独守孤灯一夜,
暖好的汤羹凉了又热,最后等来的,却是他陪沈柔泛舟游湖、彻夜不归的消息。三年痴心,
三年守候,终究是一场无人在意的笑话。没有墨,没有笔,她以血为书。写至“谢”字,
血凝得太快,笔画硬生生断了一截。她眉都不皱,攥着簪子又往原伤口狠狠刺了一下,
新的血珠涌出,才补全那道暗红痕迹。最后一个“辞”字,她故意拖出一道凌厉长痕,
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她和萧衍之间,狠狠割开一道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落定,
她垂着手,任由鲜血一滴滴落在青砖上,悄无声息,如同她这三年被肆意践踏的心意。
没过多久,萧衍被侍从搀着进来,一身浓烈酒气,襟口沾着刺眼的胭脂吻痕,
发间还缠着女子的发丝,半阖着眼,连一个余光都没分给她,
语气满是不耐与慵懒:“又闹什么?”侍从躬身退去,屋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未散的脂粉香,刺鼻又恶心。他等得愈发不耐,终于抬眼看向案几。
那张染满猩红的和离书猝不及防撞进眼底,他浑身骤然一僵,下意识摇头,只当是朱砂戏笔,
不肯相信。可再凑近半步,便清晰看见她指尖还在渗血的伤口,一滴滴鲜血落在纸上,
晕开更深的红。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纸面上方,颤抖着迟迟不敢落下,生怕一碰,
就彻底敲定这份分离。喉结狠狠一滚,宿醉的混沌瞬间被彻骨的恐慌扎得粉碎。
过往画面骤然涌上心头,他忽然想起,她刚嫁进来时,也是眉眼带笑,会守在门口等他晚归,
会细心接过他的外袍,温着汤羹等他,眼底满是少女的柔情与期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再也不笑了?是他一次次冷言“你自己先睡”的时候,还是他不顾她的感受,
执意把沈柔领进门的时候?他向来自负,总觉得她温婉柔顺,永远不会离开,
才任由旁人蒙蔽,肆意挥霍着她的心意,亲手把她推到心死的边缘。他猛地起身,
带倒身后木椅,刺耳声响划破屋内寂静,几步便冲至她面前,长臂一伸,死死扣住她的腰,
将人牢牢摁在案上,力道大得让她动弹不得,掌心贴着她腰间细软的衣料,指尖不自觉收紧。
他吻得慌乱又急切,带着失而复得的偏执与刻骨悔恨,唇齿狠狠碾过她的唇瓣,
直到牙齿磕破她的唇,血腥味在唇齿间散开,他才骤然软了力道,变得小心翼翼,
舌尖极轻地扫过她唇上的伤处,温热呼吸洒在她颈间,惹得她浑身微颤,埋首在她脖颈里,
声音发颤,带着无尽的慌乱与恳求。“……疼不疼?别写,我错了,
别离开我……”谢清辞闭了闭眼,浑身僵得发颤,唇瓣间的软意与他身上的脂粉香交织,
只剩满心屈辱,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指尖触到他襟口那片刺眼的胭脂印,
心底最后一丝念想,彻底沉死。门外忽然传来沈柔娇弱又不甘的哭喊,萧衍抬眼,
眼底只剩刺骨寒意,没有半分留恋,字字决绝:“拖下去,灌药,送出建康,
此生不得踏入京城半步,敢拦者,杖毙。从今往后,我萧衍的妻子,唯有谢清辞一人。
”哭喊戛然而止,再无半点声响。谢清辞垂眸,一根根掰开他扣在自己腰上的手指,
指腹擦过他掌心的薄茧,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静思院归我。
你敢踏进一步——萧府后门的河,我试过深浅。”她说完便转身离去,
素色衣角扫过案上的**,再无一丝留恋,背影挺直,再不回头。萧衍僵在原地,
掌心只剩她残留的冰凉与软意,唇上还留着她的温度,心口被恐慌与悔恨填满,空落落的疼。
纸上那道血痕渐渐干透,横在两人之间,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第二章笨拙缠宠谢清辞搬去静思院,与萧衍划清界限,他果真谨遵规矩,一步都不敢逾越,
连靠近院墙都放轻脚步,生怕惹她厌烦。他辗转从旧时侍女口中得知,她未出阁时,
最爱喝清甜的枇杷膏,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衣袍都需下人伺候的世家公子,
头一次扎进厨房。不会烧火,弄得满室浓烟,满脸满身都是黑灰;不会把控火候,
砂锅直接烧裂,滚烫的糖浆溅在手上,烫出连片的水泡,他也只是闷声不吭,重新生火熬制。
折腾整整一夜,最终只熬出一罐卖相难看、甜得发苦的膏子。天刚蒙蒙亮,
他便捧着陶罐守在静思院门外,身姿挺拔的公子,耳根却红得通透,递出罐子时,
连话都说不顺畅,目光死死盯着屋门,满是忐忑与愧疚,
指尖还带着未处理的烫伤:“大夫说……春日润肺,你留着用。”侍女将枇杷膏送入屋内,
谢清辞看都没看一眼,任由它在桌角慢慢凉透。她一遍遍告诫自己,
三年的冷待、方才的屈辱,绝非这一夜的笨拙讨好就能抹平,可瞥见他指尖的烫伤,
心头还是莫名泛起一丝涩意,转瞬便被她压下。此后他日日守在院墙之外,她在院中漫步,
他便隔着院墙,跟着她的脚步缓缓挪动;她坐在窗边看书,他便搬一块青石,坐在墙根下,
安安静静,目光始终追着她的身影,从不发出半点声响惊扰她,满心都是赎罪。一日午后,
她坐在廊下缝补衣物,指尖不慎被针扎破,一声极轻的嘶溜,还是被墙外的人听见。
萧衍几乎是立刻起身,手已经搭在门框上,指节泛白,却猛然想起她的狠话,
硬生生顿住脚步,声音急得发哑,带着压抑的急切:“伤到哪了?严不严重?”“与你无关。
”谢清辞将指尖含入口中,唇瓣的触感让她想起那一晚的吻,脸颊微微发烫,语气依旧疏离,
却掩不住眼底一丝慌乱。墙外再无言语,只剩他急促的呼吸声,隔着院墙传来,久久才平复。
夜里风凉,她睡梦中忘了关窗。半梦半醒间,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
睁眼便见萧衍立在夜色里,一身薄衫,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却落寞的身形,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缓缓替她关上窗,指尖几乎碰到窗棂,又硬生生收回,在窗外伫立许久,
目光牢牢锁着她的床榻,才悄声离去。谢清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再也无法入眠,
终究赤脚下床,推开一条窗缝。他的背影正缓缓拐过回廊,脚步轻得生怕惊扰了她,
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她盯着那道背影,手搭在窗框上,顿了许久,心头酸涩与挣扎翻涌,
才猛地关上窗。躺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耳尖却悄悄泛红,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睁开眼,直直盯着帐顶,一夜无眠。第三章三难赎过谢清辞留在萧府的消息,
终究传到了谢家。谢尚书与谢夫人怒气冲冲登门,看着女儿眼底的死寂与憔悴,心疼又愤怒。
萧衍见状,不等二老开口,便直直跪了下去,脊背挺直,满脸俯首认罪的谦卑,他知道,
自己犯下的错,再多赎罪都难抵她受过的委屈,唯有倾尽所有,才能求一丝原谅的可能。
谢尚书沉声道:“我谢家不缺虚情假意,你若真心悔改,便应下三件事,少一件,
我今日便带清辞离开,此生再不让你见她。”“别说三件,便是千件万件,拿我命抵,
我都应!”萧衍没有半分迟疑,目光始终看向静思院的方向,藏着偏执到极致的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