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纺织厂的“续命工”。厂里有台德国进口的老机器,邪门得很,
每年都要“吃”掉一个年轻女工的命。后来厂里不知从哪请来一个高人,
设了个“续命”的法子。让一个命硬的女工,将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刻在纱锭上,
与机器“结契”,就能保其他人一年平安。代价是,这位“续命工”会迅速衰老。
我妈为了给爹和我多赚点抚恤金,主动当了“续命工”。不到一年,
她就从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契约到期的前一天,
我爹却领回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说那是我妈的远房表妹,来接替我妈的。
可那个女人戴着的银镯子,和我妈结婚时一模一样。第二天,我妈消失了。而那个女人,
竟用我妈的声音对我说:「闺女,妈再续一年,你就有钱上大学了。」
1续命契机器噬人厂区广播六点整准时响。我从宿舍床板上坐起来,脚踩到地面,
冰凉的水泥地把人激醒大半。旁边铺位的翠英已经在梳头,梳子划过头发,沙沙响。
「昨晚你又梦话了。」「说啥了?」「叫妈。」没再接话。拿起搪瓷缸去水房接水,
脸在水里浸了一下,睁开眼,镜子里的脸陌生得很。十七岁进厂,现在二十一了。四年,
人会变的。洗漱完往车间走的时候,路过厂区中间那块空地。
老机器就放在最里头的丙号车间,隔着两道铁门,早班的时候都能听见那个声音。
不是轰鸣声。是一种低沉、匀速的嗡声,不高不低,往耳朵里钻。
老工人说那台机器是四八年从德国运过来的,厂里当宝贝供着,产量是其他机器的三倍。
可从第一年开始,就有人出事。不是工伤。是那种没来由的事。年轻女工,身体好好的,
某天早上就没起来,送去医院查不出毛病,熬几天就走了。每年一个,雷打不动。
厂里领导换了好几茬,问题没解决。后来从外头请来一个姓赖的老头,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出来说了八个字:「机器要命,得拿命换。」那是八二年的事。我妈当时三十二岁,
在厂里干了十一年,是二级工。我爹在煤矿,一年到头在外头,家里就她一个人撑着。
那年我九岁。我妈把我叫到跟前,给我梳了头,把两根辫子编得很紧。「禾儿,
妈要换个工种,工资高一点。」「啥工种?」「续命工。」我那时不懂。只记得她的手很稳,
梳子没有戳到我一次。后来我懂了。续命工就是拿自己的命去续别人的命。
把名字和生辰八字刻进那台机器的纱锭槽里,跟机器签一年的契。这一年里,机器不吃别人,
专吃续命工的年岁。代价是快。一年顶别人十年老。八二年我妈进去的时候,脸还是圆润的,
头发黑的。八三年契约到期那天,我在厂门口等她出来,
等到的是一个白头发、背佝偻、手上全是老人斑的女人。我哭了很久。她没哭,拍我的背,
说没事,钱到手了,日子能过。可她不知道,我爹那天领回来一个人。
2银镯现表妹登门我爹全名卫建国,四十五岁,在锦州煤矿做爆破工,
平均一年回来不超过三次。那个女人跟他一起进的家门。年轻,最多二十五六,皮肤白,
穿一件藕荷色的确良衬衫,头发剪得短,眼睛大,站在我家堂屋里,四处打量,神情自在。
我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锅铲。我爹把布包往炕上一扔,咳了一声:「这是你秦姨,
**远房表妹,来替你妈把工接了。」锅铲掉在地上,声音很大。「什么?」「秦春燕,
听说过没?你妈小时候提过的。」没提过。从没听我妈提过这个名字。
那个叫秦春燕的女人朝我笑了笑:「禾儿,我知道你,你妈跟我说过你,说你学习好,
就是太犟。」「我妈在哪?」「今天太累了,先歇着。」我爹坐下来,开始摘鞋,
「明儿个再说。」没动。盯着秦春燕的手腕。一只银镯子,细的,镯身上有两朵錾刻的梅花,
其中一朵花瓣缺了一小块。那缺口我认识。我妈结婚时戴的就是这只镯子,
那个缺口是有一年她去扳道岔,磕到铁轨上崩掉的。她心疼了好久,后来说算了,
就这样戴着吧。「你那镯子哪来的?」秦春燕低头看了一眼,
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老早的东西,我自己的。」没再说话。出门,跑去厂区,
在厂门口等到天黑,等到传达室的老刘头用手电筒照我的脸,问我在等啥。「等我妈。」
「你妈?」老刘头沉默了一下,把手电筒调开:「今儿没人出来,禾儿,你回去吧。」
我不知道那晚是怎么走回去的。进门的时候,秦春燕已经在生火做饭,锅里有白米粥,
还贴了几块饼。我爹坐在炕上抽烟,烟气在屋里转。「坐下吃饭。」我爹说。没坐。进里屋,
把门关上。翻遍了里屋所有的地方,妈的衣服在,妈的布鞋在,妈那双冬天穿的棉鞋也在,
连她放在枕头底下的十块钱都在。人没了,东西都在。这不对。
3刻纱锭声音重现第二天一早,秦春燕去厂里报到了。我跟着去,挤在人堆里,
看厂办主任张得水把一摞表格推到她面前。「填好,手印按这儿,签名这儿。」
「续命工有啥特殊要求?」秦春燕拿起笔,问得很自然。
张得水抬了一下眼皮:「刻纱锭的事,赖师傅下午来。刻完就算正式签契了,往后一年,
你就是丙号车间的续命工,不换班,不调岗,工资八级,一次性结清。」「行。」就一个字,
落笔签了名。下午赖师傅来了。我远远地站在过道口,
看那个干瘦的老头把一截纱锭放在秦春燕手心,让她报名字和生辰,然后拿出一把小铁锥,
一下一下地刻。声音很轻,可在那条过道里,每一下都听得清楚。刻完,
赖师傅把纱锭送进丙号车间,亲手装进那台机器的槽口里。机器嗡的一声,
比平时低沉了一点,然后恢复正常。就这样算完了。我去找赖师傅。
在厂区西头的小屋子外头堵着他,他正在收工具,手不停,眼皮朝上抬了一下。
「**闺女?」「对。我妈去哪了?」「契约到期了,人就走了。」「走去哪?」
赖师傅把布袋扎紧,沉了一下:「这个我说不准。」「你说不准,还是不敢说?」
他停了动作,正眼看我,看了很久。「你妈是个好人。」就这一句,背起布袋走了。好人。
好人就该消失不见?下班的哨声响了,工人从各个车间涌出来,说笑声、脚步声,
满院子都是。秦春燕从丙号车间出来,混在人群里,走路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左手腕那只银镯子在厂区的灯光下反光。她忽然停下来,朝我这边转过脸。两个人对视。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在那一刻很清晰:「禾儿,早点回家吃饭。」是我妈的声音。
4夜半嘱韭菜藏秘从那天起,开始记录秦春燕的一切。买了一个小本子,用铅笔记。
她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吃什么,说什么,和谁说话。她跟厂里的人相处得不错,嘴甜,
记性好,见过一次的人,第二次见面能叫出名字。可她从不跟人深聊,问她老家在哪,
说东北;问她以前干啥,说在家待着;问她有没有对象,笑一笑,不接话。
她和我爹的关系也奇怪。同住一个屋檐下,我爹叫她春燕,她叫我爹建国,两个人说话不多,
各自过各自的,可我爹看她的眼神让人难受,是那种理亏又贪心混在一起的神情。一个月后,
我直接去问我爹。「妈到底去哪了?」我爹正在喝酒,杯子顿了一下:「我说了,
她契约到期,走了。」「走去哪?」「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她是你媳妇,她失踪了,你不找?」「她没失踪,她是自愿的。」「自愿什么?」
我爹把杯子重重放下:「够了,小孩子少打听这些。」「我都二十一了!」「二十一咋了?」
他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声音压低了,「禾儿,你妈做的事,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让你上大学。秦春燕来,也是你妈托付的,你别给我闹幺蛾子。」
「她手腕上那只镯子是我妈的。」沉默。我爹的眼神动了一下,很快移开:「你妈送她的,
表姐妹,送个镯子正常。」转身进屋,带上了门。那扇门就在眼前,手摸到门板,
指甲掐进木头的裂缝里,没有推开。不是不想推。是忽然意识到,我爹知道。
他知道那只镯子,知道秦春燕是谁,知道我妈去了哪。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脚步声从里屋传出来,是秦春燕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捆韭菜,进厨房,
锅里的油声响起来。炒韭菜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是我妈最常做的那道菜,放盐的时机,
翻炒的速度,那个香气的层次,分毫不差。站在那里,闻着那个味道,腿没法动。饭做好了,
秦春燕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走到我跟前,把那碗韭菜放在桌上,低声说:「禾儿,
今晚别睡太死,有人要来找你。」5仓库暗铁盒遗言那个人半夜两点来的。敲窗,
三短两长。拉开窗户,外头站着赖师傅,戴顶棉帽,棉帽压得很低。「跟我来。」跟着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