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村里的恶意我叫沈小禾。妈妈说过,脚丫子要干净。她每次给我洗脚,
都会把我两只小脚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顶金贵的东西。奶奶总嫌弃妈妈“爱干净”,
她却总愿意盯着有时扇过来的巴掌,为我多兑一瓢热水,把我脚趾缝里的灰一点点搓掉。
她自己那双脚却常年泡在泥里,脚后跟裂得像旱地,冬天一走路就渗血。
她看见我盯着她的脚,就把裙角往下拉一拉,笑着哄我:“小禾不一样。小禾的脚丫子,
得干干净净的。”我那时不懂,只觉得她怪。怪得很。她总说要出去。不是去赶集,
不是去串门,是压低了声音,像跟我偷着商量一件天大的事:“小禾,咱们要出去。
出去就好了,出去就没人再碰你,也没人再打我。”她说这话时,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
可那火总烧不长,奶奶一推门进来,她眼里的火就会一下缩回去,缩成灰。
她垂着头去喂鸡、烧火、洗衣裳,像个没了魂的人。只有等院里没人了,
她才会悄悄把我拉到怀里,给我唱那首童谣。“月亮弯弯照门槛,小脚丫,莫踩烂。
一步泥,两步寒...。”她唱得很轻,像怕谁听见。
每次我被打了、被掐了、被隔壁二流子伸手来摸脸摸脖子吓得发抖了,她都会唱。唱着唱着,
她自己先哭了,可眼泪只掉一滴,就用手背狠狠擦掉。我小时候不明白,
为什么整个村子的人都像长了同一张嘴。他们说我妈是买来的,不值钱。说她生不出儿子,
肚皮不争气。说我是赔钱货,早晚也得卖。说得最难听的时候,我在院门口蹲着玩土,
邻居婶子往我跟前吐瓜子壳,笑着问奶奶:“这丫头还养着呢?再大点可不好出手了。
”奶奶一边纳鞋底一边说:“养着呗,养到能换钱的时候。”她说这话时,连眼皮都没抬,
像在说一只鸡。那天我妈听见了,端着猪食盆的手抖得直响。奶奶立刻骂她:“你抖什么丧?
买你回来是让你享福的?还敢摆脸色?”爷爷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杆一磕,
抬头往妈妈胸口和腰上溜了一圈,笑得发腻:“她摆什么脸色?还不是欠收拾。
你去我屋里把那捆绳子拿来。”妈妈脸刷地白了。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灶房里的烟味,
呛得人眼睛疼。她把我死死搂在怀里,背抵着墙,奶奶在外面拍门,爷爷在笑。
她浑身都在发抖,却还是低头亲了亲我额头,小声说:“不怕。小禾不怕。
”后来她真的跑过一次。那是个下大雨的夜里,她背着我,赤着脚,踩着村后的泥路往外跑。
她跑得很急,气喘得像要把肺咳出来。我趴在她背上,看见她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
脸色比雨还白。她一边跑一边跟我说:“小禾别出声,再忍一下,再忍一下。
”可我们没跑出去。村口有人等着。不是一个,是好几个。有人拿手电一晃,
光打在妈妈脸上,像一刀劈下来。奶奶站在最后头,叉着腰骂:“我就知道你这**要跑!
”妈妈跪下了。我第一次见她给人下跪。她把我往身后藏,额头磕在泥地里,磕得闷响,
求他们:“孩子还小,别吓着她。我回去,我不跑了,
我回去……”爷爷上来一脚踹在她肚子上:“回去?你还想带着老子的赔钱货跑?
”那夜她被拖回去,绑在柴房里,第二天还得出来做饭。她脸肿着,手腕全是勒痕,
给我盛稀饭时却照旧把碗里那点稠的都拨给我,自己只喝清汤。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笑,
轻声说:“没事。一次不成,还有下次。”妈妈像是疯了,又像是没疯。
她会突然盯着门外发呆,说“该走了”。会在半夜把我摇醒,摸黑给我穿鞋,
又在听见院里咳嗽声后猛地停住,抱着我缩回被窝里。她也会提起一个亲戚家,
说那边有人在外打工,见过城里,懂路,能带我们走。她说得很认真,眼睛里全是光。
我就跟着信,以为外面的世界真像她说的那样,路是亮的,门是开着的,只要我们迈出去,
就再也不用回头。可她每次提到那个亲戚家,奶奶的耳朵就像长了钩子。
奶奶总会在第二天故意当着我面说:“你妈不要你。她天天想着自己跑。到时候她出去享福,
把你扔猪圈里,连个看你的都没有。”她说得太多了,多到我后来真信了。
我开始偷偷看妈妈,想看她是不是哪天就会不要我。
可妈妈还是照旧给我梳头、洗脚、唱童谣,还是会在爷爷往我身边凑时疯了一样挡在前面。
她自己挨了打,挨了掐,嘴里还说:“别碰孩子。
”2母亲也要卖掉我我以为妈妈能护着我一辈子,可我五岁那年的某一天,她忽然性情大变。
每当我受到委屈时想跟她安慰倾诉时,她总是不理睬我,还经常恶狠狠骂我赔钱货。
过后不久,奶奶破天荒带我去买糖。那天妈妈跟奶奶无比的和谐。“小楠,放心,
我做婆婆的还能亏待你吗?”“妈,说什么话呢?我也是之前过惯了苦日子,
谁不想多拿点钱?”奶奶拉着妈妈的手,说要带她去里面挑几件新衣服。爷爷拽着我的手,
却往一个深的巷子走去。越来越偏僻,越来越让我心慌。可爷爷不顾我的哭闹,
硬是拖着我走。见我声音越来越大,他骂了句:“**赔钱货!
”随后一个巴掌狠狠将我扇晕。可等我再醒来时,已经身处一片草丛里,爷爷却不见了。
醒来后的我无助地哭泣。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我从草丛缝隙往外看,看见不远处有两个人。一个满头白发,穿着老旧,戴着口罩,
可没捂严实的侧脸上,却看到下半张脸的侧脸颊似乎泛着黄金一样。
另一个穿着一件连帽卫衣,看着是个年轻的大哥哥。他们像是在争执什么。
“还是得再下一次井。”“你别乱来,会加速反噬的。”年轻的那个本来背对着我,
听见这话,忽然抬手按住额角,像是疼得厉害。下一瞬,他猛地转头,朝我这边望来。
那一眼,像是穿过草丛缝隙直接落到我脸上。我吓得往后缩。他却已经走了过来,看见了我。
我很害怕。他却从兜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塞到我手里,声音很低:“待在这儿,别哭。
”那块糖还是温的,黏在糖纸上。我愣愣地点头。他随后把我抱起来,丢在一根电线旁边,
并叮嘱我不要乱走。白发男人眉头微皱:“陈放,非要乱改机缘?
”那个叫陈放的少年没理他,然后两人就走了。我攥着那块麦芽糖,真的没再哭。
可没过多久,我还是被人发现了。一个妇人跟一个瘦高男人。他们看见我时十分惊喜,
像是在看失而复得的宝贝。妇人弯下腰,笑得像庙里那种涂了红脸的泥像:“哎哟,
这不是走丢的小丫头吗?别怕,婶子带你找妈妈。”她手一伸,
我就想起妈妈说过谁叫都别出来,转身就跑。可我腿短,没跑两步就被瘦高男人拎了起来。
我拼命哭,拼命踢,麦芽糖掉在地上,滚进草里。妇人一巴掌捂住我嘴,骂了句小畜生。
后来我就被塞进一辆面包车里,颠得头晕眼花,再没力气哭闹。3卖回外公家隔着破布帘子,
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吵闹,车水马龙,却再也听不见妈妈的声音。我那时候以为,
是妈妈把我扔下了。我被卖了好几道手,最后卖回了外公家。“回”这个字,
是后来我才知道的。那是市区里的一栋别墅院子。刚到那院子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只觉得那是一处比原来干净得多的地方。院里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个茶缸,眼皮都没抬。带我来的人陪笑:“这孩子长得像,您瞧,
多像楠楠小时候。”男人脸色一下沉了,茶缸“咚”地放在桌上:“谁让你带来的?
”旁边的老太太忙打圆场,拉着我的手,把我往自己身边揽:“孩子都到门口了,
还能撵出去不成?你看她眼睛,多像楠楠。”她说着就红了眼。那男人却像没看见,
起身就回了屋,还“哐”地一声把门摔上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外公,沈长山。
那个抱住我、给我巧克力、奶油布丁...晚上偷着给我盖被子的老太太,是我外婆,
罗秀英。外婆待我很好。她给我煮鸡蛋,给我做新鞋,哄我叫她“外婆”。
她总说:“小禾乖,外公就是脾气臭,他不是不喜欢你。”可她自己比谁都在意外公的脸色。
外公一皱眉,她就立刻噤声。外公不开口留我吃饭,她明明已经把饭盛好了,
也会若无其事地把碗重新放回去。那时候我不懂,以为外婆是世上最好的人。
外公却一直不喜欢我。他不许我进东厢房。那间房平时都锁着,窗户也掩得严实。
外婆每次打扫到门口,都会轻手轻脚,像怕惊动什么。外公常一个人闷在那屋里,
坐上大半天,谁叫都不理。有一回我追着一只蝴蝶跑,不小心撞开了半掩的门。
屋里陈设很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床头摆着一双很小的绣花鞋,鞋头磨得发白。
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盆,盆边搭着条洗得发软的小毛巾。
这些东西与屋内其它地方的富丽堂皇形成鲜明对比,很是奇怪。我刚想凑近看,
外公就从后面一把把我拽了出去,脸色难看得吓人:“谁让你进来的!”我被他吼懵了,
哇地哭出来。外婆赶紧来抱我,外公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别开脸,手却还在轻微地发抖。
他怕的不是我进屋。他怕的是有人碰了那些东西。我在外公家慢慢长大,心里却总有个疙瘩。
我想妈妈的时候,就会更恨她。奶奶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她不要你,她跑了,
她把你丢给别人了。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妈妈会为了钱突然向奶奶妥协,把我就这样卖掉?
我就这样把恨养大了。外婆常带我出去串门,在人前把我搂在怀里,夸我聪明,
夸我像她家人。她越这样,外公脸色越好一些。于是她待我就更热络,给我梳头时也笑,
喂我吃饭时也笑。可这笑并不总是真的。等我再大些,渐渐看懂了。外公若不在家,
外婆对我就没那么有耐心了。我不小心打翻一碗水,她会立刻沉下脸骂我笨手笨脚。
我夜里做噩梦哭醒了,外公不在,她只会翻个身说“别嚎了”。
有一回外公夸我会写自己名字了,她脸上的笑僵了半天,晚上给我梳头时扯得我头皮生疼。
尤其是后来,我不知怎么就和外公走近了。
也许是因为我总在他院角那把金丝楠木椅旁蹲着看他画东西,也许是因为有一次我发烧,
是他半夜开车送我去医院。那天我烧得迷糊,趴在他背上,
闻见他穿着朴素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皂角味。很像妈妈的味道。到了医院,
他明明急得脸都白了,嘴上还硬邦邦地骂我:“这么瘦,风一吹就倒。”从那以后,
我不再怕他。我发现他其实什么都记得。他知道我爱吃什么,知道我夜里会踢被子,
知道我怕黑。只是他从不说。他只是把屋里的灯留得更久一点,让外婆做些我爱吃的菜。
外婆却越来越不高兴。她当着外公的面还是笑着,背地里却会冷冷盯着我,
像盯着一根扎进肉里的刺。那时候我还以为,是我抢了她在外公心里的位置。后来我才知道,
不止这个。4与外公相认那年学校举办歌唱比赛,老师让我们每人找个家长去看。
外婆兴冲冲地答应了,回家还拉着外公,说什么都要他一起去。外公起初不肯,
连“娃娃唱歌有什么好看的”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可外婆却哄着外公过去,
因为她刚教了我一首老歌,是外公最爱听的。我站在台上,底下黑压压坐满了人。轮到我时,
我却感觉很紧张。外婆坐在最后一排,不停给我使眼色。可那首歌我就是忘了怎么唱,
我就这么在台上尴尬地站着。外公坐在最后一排,手搭在膝上,脸绷得像块石头。
他有些失望地摇摇头,本来他也没看好我什么。那时的我回想起小时候被妈妈疼爱的时光,
脑子里只剩下那一首旋律。于是我就唱了那首童谣。“月亮弯弯照门槛,小脚丫,莫踩烂。
一步泥,两步寒……”我还没唱完,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椅子倒地的响。外公站起来,
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整个人都在发颤。他嘴唇开合几次,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眼里却红得吓人。老师和家长都被惊住了,外婆更是扑过去扶他。他一把推开外婆,
眼睛却只看着我,像透过我看见了另一个人。“这歌,谁教你的?”我说是我妈妈。
他满脸又惊又喜。而外婆脸色却变得很怪异,看向我的眼神十分复杂。回去后不久,
我就被带去采集头发做检查。后面外公老是打听我的情况。问我妈妈平时都怎么过日子,
家里都有什么人,他们怎么对我,怎么对她。我一开始还不太敢说,后来越说越委屈,
越说越停不住,把奶奶怎么骂、爷爷怎么摸、邻居怎么欺负、我妈妈怎么被打,
一股脑全说了。可我唯独没说我妈妈想要卖我的那件事。外公听完,
捏着茶缸的手背青筋都凸了出来。可他似乎还有什么心结,明知妈妈的遭遇,
却只留下失落的叹息。“她自己选的路,她自己走完。”外婆在旁边掉眼泪,
一边哭一边说:“都怪我命苦,怪我命苦……”那时候我还没听懂这句话里的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