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锁妖崖上旧事沉暮秋的山雾,裹着冷雨,慢悠悠地漫过锁妖崖,又缠上半山腰的无尘寺。
这锁妖崖的名字,不是白叫的。百年前,山间群妖作乱,吃人的吃人,惑心的惑心,
方圆百里没一个活人敢靠近。后来一位云游的高僧路过,以一己之力镇压了三十六洞妖魔,
将它们的魂魄封在崖底的深涧之中,又在半山腰建了这座无尘寺,以佛法镇之。
寺门上的朱漆早就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像一张褪了色的老脸。
檐角的铜铃被风吹了几百年,声音早就哑了,可还在那儿叮叮当当地响,听着不像铃铛声,
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寺规碑就立在寺门口,一人多高,青石的,上面刻着血红的字,
一笔一划都像刀子刻进骨头里:“妖入寺者,杀无赦。僧动情者,永坠阿鼻。
”落款是百年前那位高僧的法号——渡厄。当地的老人都说,
渡厄大师立下这两条规矩的时候,锁妖崖底下的妖气整整震荡了三天三夜,
那些被封住的妖怪在底下哭号,整座山都在发抖。从那以后,
这两条规矩就成了无尘寺的铁律,谁也破不得,谁也改不得。山里的妖不敢靠近寺门半步,
寺里的和尚也不敢生出半点凡心。规矩是锁,锁着山里的妖,也囚着寺里的僧。
玄度第一次看到这块碑的时候,才七岁。他师父把他领到碑前,按着他的脑袋说:“跪下,
看清楚上面的字,一辈子都不许忘。”小小的玄度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硌得生疼,
仰着脑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师父问他:“记住了吗?”他点头。“那就好。
”师父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要是破了这两条,
师父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七岁的玄度不明白师父为什么叹气,
只觉得碑上的红字看着有点瘆人,像血。他那时候不知道,十几年后,他会把这两条规矩,
一条一条地,全部破掉。二、月白袈裟的少年无尘寺不大,前前后后就三进院子,
二十来个和尚。香火也不算旺,偶尔有几个胆大的香客上山来上柱香,求个平安,
天黑之前准走,没人敢在山上过夜。但无尘寺玄度和尚的名头,可大得很。
他今年不过二十岁,却已经修得了一身通天彻地的佛法。都说他是渡厄大师转世,
也有人说他是天生佛骨,生来就该吃这碗饭的。他七岁入寺,十岁通晓所有经文,
十五岁降妖无一失手,十八岁那年,连锁妖崖底下的老妖都感受到了他的佛法威压,
在底下躁动了好一阵子。可他本人呢,偏偏长得一点都不像降妖除魔的狠角色。
一身月白袈裟,永远干干净净的,像是天上的云裁下来披在身上的。佛珠是千年菩提子串的,
颗颗饱满圆润,泛着温润的光。眉眼好看得像雪山上的水化开的,鼻梁高挺,
嘴唇颜色淡淡的,是那种天生的薄唇,不笑的时候带着三分清冷,笑的时候……他几乎不笑。
玄度很少笑。不是他故意端着,是他这个人,天生就淡。淡得像白水,像月光,
像冬天里落下来还没着地就化了的雪。他对谁都客气,对谁都疏离,你站在他面前,
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摸不着,捅不破。可他那双眼睛,偏偏又深得要命。
黑沉沉的瞳仁,像是两口没有底的古井。看人的时候,好像能把你的魂魄吸进去,
好像能装下世间万物,可仔细一看,里头又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在乎。
这种矛盾的长相和气度,反而成了他最要命的地方。尤其是对那些山里的女妖来说。
和尚见过妖多了去了,可妖见过这样的和尚吗?清冷,禁欲,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佛光,
像一尊行走的佛像,可偏偏又有人的温度,人的气息。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
比任何诱惑都要致命。多少妖修费尽心思往他身边凑。有化作美貌女子的,
有化作富家千金的,有夜半在他窗前唱曲儿的,有直接闯进寺里说要听他讲经的。
各式各样的,什么手段都用上了。可她们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玄度周身的佛光不是摆设,
那是他十几年修行凝成的护体之光,寻常妖物靠近三丈之内就会被灼伤,再近一步,
魂飞魄散。那些女妖一个个被佛光逼得狼狈不堪,有的被烫得直叫唤,有的被逼出了原形,
灰溜溜地跑了。玄度甚至不用出手。他只需要站在那儿,淡淡地看上一眼,
那些妖就会知难而退。时间久了,山里的妖怪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冷面阎罗”。
说他比锁妖崖底下那些老妖怪还可怕,至少老妖怪会吃你,可这和尚连吃你都懒得吃,
他看你一眼,你就觉得自己不配活着。这样的和尚,
谁会想到他有一天会栽在一只刚化形的小狐妖手里?谁也想不到。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三、溪畔初见那天下了一整夜的雨,到早晨才慢慢停住。山里的雾气大得要命,
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了。玄度照例托着钵下山化缘,踩着湿滑的青石台阶,
一步一步往下走。平日里他化缘就去山脚的村子里,跟那些村民都熟了,
大家对他客客气气的,他也不会多待,化够了一天的吃食就回去。简单,清静,不费事。
可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他鬼使神差地绕了个远路,沿着林间的小溪往上走了一段。
后来他回想起来,总觉得那天的事透着一股邪门。他从来不绕路,那天的路也不顺,
泥泞难走,好几回差点滑倒。可他就是走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引着他。
又好像天上的月老喝醉了酒,迷迷糊糊地给他牵了根红线,也不管对面栓的是人是妖,
也不管这根线会不会要了他的命。总之,他走到了那片溪畔,看到了媚瑶。
她是青丘狐族万年难遇的绝色。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青丘的狐狸精,那是出了名的好看。
可媚瑶不一样,她不只是好看,她是那种——让你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眼睛的好看。
鬓边垂着两缕墨色的软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额间一点朱砂痣,红得像血,又像泪。
眼尾微微往上挑着,是天生的狐媚眼,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像是秋天午后的阳光碎在里头。
她刚哭过,眼眶泛着红,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一眨一眨的,像蝴蝶扇翅膀。皮肤白得像初雪,
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透着**的、有生命力的白。嘴唇是天生的樱粉色,
不涂胭脂也红润润的,此刻因为疼,微微嘟着,带着点委屈的弧度。一身绯色罗裙,
裙摆上绣着缠枝狐纹,风一吹,那裙摆就一层层地漾开,像水里泛起的涟漪。
裙角被溪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块,贴在她的小腿上,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脚踝。
她的脚踝肿了。肿得老高,绯红一片,她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一只脚踩在水里,
一只手撑着石头,另一只手想去碰那个伤处,又不敢碰,刚碰到就疼得嘶嘶哈哈地抽气。
玄度站在几步之外,就这么看着她,心里头升起一种很奇怪的念头。
他觉得她不像是传说中祸国殃民的狐妖,倒像是一只不小心踩进了水坑里的猫,
又狼狈又可怜,还有点可爱。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知道自己不对劲了。他深吸一口气,
念了一遍清心咒,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可清心咒还没念完,媚瑶就抬起了头,
跟他四目相对。那一瞬间,玄度手里的佛珠猛地烫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佛珠,又抬起头,
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了。
四、脚疼“师父……”媚瑶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哭腔,像是一团棉花塞进了耳朵里,
听着就让人心软。她歪着头打量玄度,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月白袈裟,
清冷的眉眼,周身淡淡的佛光。“你是无尘寺的和尚吗?”她问,语气里带着好奇,
一点都不怕他。玄度没回答。他应该回答的,他应该说“是,贫僧是无尘寺的僧人,
此处妖物不宜久留,请你速速离去”。这是他降妖渡妖时说过无数次的话,熟得不能再熟了,
闭着眼睛都能说。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媚瑶又说了一句:“我脚疼,
走不动了。”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他的腿就像不听使唤了一样,蹲了下来。
他蹲在她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妖气,是桃花香,淡淡的,
甜甜的,像是春天里刚开的第一树桃花。他的手指悬在她肿起的脚踝上方,不敢碰。
佛光从他的指尖流出,温和地笼罩在那个伤处,像一只手在轻轻地揉捏。
媚瑶觉得脚踝上那种**辣的疼一下子就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暖洋洋的舒服。
她眨了眨眼,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和尚。他低垂着眉眼,睫毛很长,
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很认真,
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而不是在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妖治伤。
媚瑶心里头悄悄地想:这和尚可真好看啊。比族里的姐姐们说的好看一百倍。她们说他可怕,
说他冷冰冰的不近人情,说他看一眼就能把妖吓得魂飞魄散。可他明明很温柔的嘛。“师父,
你叫什么名字?”媚瑶问。玄度沉默了一下:“……玄度。”“玄度。
”媚瑶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觉得好听,又念了一遍,“玄度。真好听。
”玄度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他收回手,站起身,退开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此处离无尘寺近,妖类不可久留。”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调子,可仔细听,
还是能听出里头藏着一丝不自然,“伤已无大碍,你走吧。”媚瑶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
确实不疼了,也不肿了。她高兴地弯了弯眼睛,那琥珀色的瞳孔里像是有星星在闪。
“谢谢你呀,玄度师父。”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他甜甜地笑了笑。
玄度别过脸去,不看她的笑。“对了对了。”媚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这是我从青丘带的桃花酥,可好吃了,给你吃!
”玄度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接。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接。接了就是贪图妖物的东西,
就是破了戒。媚瑶见他不接,也不恼,直接把油纸包塞进了他的怀里,然后提着裙子,
蹦蹦跳跳地跑了。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下次见呀,玄度师父!
”声音像银铃一样,叮叮当当的,在山林间回荡。玄度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油纸包,
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寒浸浸的,带着深秋的凉意。他的袈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可怀里那个油纸包,一直是热的。他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那个桃花酥的香味,
怎么就这么难闻。让他心慌。五、试探媚瑶没说自己叫什么名字。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她觉得主动报名字多没意思啊,要让那个冷面和尚自己来问。她回到青丘之后,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那个穿月白袈裟的和尚。他的眉眼,他的手指,
他蹲在她面前时垂下的睫毛,他临走时别过脸去的样子。“完了完了完了。
”媚瑶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我好像被那个和尚迷住了。
”她的姐姐们听说了这件事,一个个都炸了锅。“媚瑶你是不是疯了!那是无尘寺的和尚!
锁妖崖上的那个!”“那可是冷面阎罗!多少妖折在他手里了,你往上凑什么凑!
”“不准再去!听见没有!”媚瑶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嗯嗯嗯,是是是,不去不去不去。
第二天一早,她偷偷摸摸地溜出了青丘,又跑到了无尘寺附近。她不敢靠近寺门,
那碑上的字她隔着老远就看到了,血红血红的,看着就瘆人。她就在三丈之外的地方蹲着,
手里捧着一篮子刚摘的野果,新鲜得很,上面还带着露水。玄度出来的时候,
她嗖地一下躲到了树后面。可那棵树太细了,根本挡不住她绯红的裙角。
玄度看了一眼那截露出来的裙角,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他走后,
媚瑶把那篮子野果放在寺门外的石阶上,想了想,又摘了一片大叶子盖在上面,
怕被露水打湿。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每天都来。有时候带野果,有时候带花,
有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安安静静地躲在树后面,看玄度在院子里诵经。
她发现他诵经的时候最好看。月光洒下来,照在他月白的袈裟上,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银。
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不大,但念得很稳,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那一串菩提佛珠在他指尖一颗一颗地拨过去,不紧不慢的。媚瑶听不懂他念的是什么,
但觉得好听。听着听着,她的心就静下来了,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水,慢慢地平了。
她不知道的是,玄度早就知道她在那里。他第一天就知道了。
那只小狐妖藏得一点儿都不高明,树那么细,裙角那么红,傻子才看不见。更重要的是,
她的气息太独特了,桃花香混着淡淡的妖气,跟山里头别的妖怪完全不一样,
一靠近他就感知到了。他本来应该把她赶走的。他是无尘寺的僧人,职责就是镇压妖怪,
护持佛法。一只狐妖天天在寺门口晃悠,传出去像什么话?他师父要是知道了,
非得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不可。可他没有赶她走。他对自己说,她没进寺门,没触犯规矩,
他没必要多管闲事。又对自己说,她没害人,身上没有戾气,不过是一只刚化形的小狐狸,
翻不起什么风浪。再对自己说,她来就来呗,他照样念他的经,降他的妖,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他说了这么多遍,心里头那个声音一直在问他:那你为什么每天早上都要去石阶上看一眼?
你为什么诵经的时候走神,去感知她还在不在?你为什么——把那朵她变的桃花,
夹进了经书里?六、夜半惊悚那天夜里,出了件怪事。
媚瑶像往常一样躲在树后面听玄度诵经。夜已经深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山里头黑黢黢的,
只有无尘寺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玄度今天念的不是往常那些经文,
而是一篇超度亡魂的《往生咒》。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
一字一句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听得媚瑶后背发凉。她缩了缩脖子,
小声嘀咕了一句:“今天怎么念这个呀,怪吓人的……”话音还没落,
她就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是——哭声。从锁妖崖的方向传来的,
很远,又很近,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哭。不是一个人在哭,
是很多很多人,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混在一起,呜呜咽咽的,
像是一阵阴风刮过了整个山谷。媚瑶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她是妖,可她是青丘的狐妖,
从小在安乐窝里长大的,什么时候听过这种声音?那些被封印在锁妖崖底下的老妖怪们,
怨气冲天,恨意入骨,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在底下嚎叫,可今天晚上连月亮都没有,
它们怎么就闹起来了?她害怕了。
她想起姐姐们跟她讲过的那些关于锁妖崖的传说:底下封印的东西,可不只是普通的妖怪,
有活了上千年的老魔头,有吃过几百个人的恶鬼,还有一些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东西。
渡厄大师当年把它们的魂魄打散了又封住,封住了又打散,
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多年才彻底镇压下去。可镇压不等于消灭。它们还在底下,只是出不来。
媚瑶想跑,可她的腿不听使唤了。她低头一看,差点没尖叫出声——不知道什么时候,
一团黑雾从地底下冒了出来,缠住了她的脚踝,凉得像冰块,滑得像蛇,
正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她想喊玄度,可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那团黑雾已经爬到了她的小腿上,冰冷刺骨,她感觉自己的血都要被冻住了。
黑雾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张张扭曲的脸,张着嘴,露着牙,朝她笑。
“救命——”她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可玄度听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手里的佛珠瞬间爆发出耀眼的金光。他转身冲出寺门,
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那棵树后面,看到的景象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媚瑶半个身子已经被黑雾吞没了,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眼里的琥珀色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滚!”玄度没有念经,
没有施法,就一个字。可这一个字里,蕴含着他十几年修行的全部佛力,像一柄无形的刀,
猛地斩在了那团黑雾上。黑雾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不是人的声音,
是几百个、几千个声音叠在一起的那种惨叫,震得整座山都在发抖。
它不甘心地从媚瑶身上退开,像潮水一样缩回了地底下,临走之前,
还在媚瑶的脚踝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印记。玄度一把将媚瑶从地上拽起来,拦腰抱起,
大步走进了寺门。他走了三步,忽然停住了。寺门外,那块寺规碑静静地立着,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照在上面,那两行红字像是活了一样,
一行一行地往下淌血。“妖入寺者,杀无赦。”玄度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瑟瑟发抖的媚瑶,
又抬头看了一眼那行字。他一咬牙,抱着她,走了进去。媚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玄度的胸膛很暖,他的心跳很快,他的袈裟上有檀香的味道,很好闻。
她迷迷糊糊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低声说了一句:“玄度师父……我好冷……”玄度把她抱得更紧了。他没有注意到,
媚瑶脚踝上那个黑色的印记,正在悄悄地蠕动,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快要睁开了。
七、小屋里玄度把媚瑶带到了寺后的一间小屋里。这小屋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
后来没人管,就荒了。里头有一张破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糊的纸都掉了大半,
露出底下的黄泥,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灰。他把媚瑶放在床上,脱下自己的袈裟,
盖在她身上。媚瑶缩在被子里,牙齿还在打颤。那团黑雾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寒气太深了,
她的骨头缝里都是凉的,怎么都暖不回来。玄度在屋里生了火,又煮了一碗姜汤,
端到她面前。“喝了,驱寒的。”媚瑶伸手去接碗,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差点把汤洒了。
玄度叹了口气,接过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姜汤很辣,辣得媚瑶直皱眉,
可她一口都没剩,全喝完了。喝完之后,她的脸色好了一些,嘴唇也没那么紫了,
可身体还是冷,缩在被子里像个虾米。“那是什么东西?”她问,声音还有点儿发颤。
玄度的表情很凝重:“锁妖崖底下的怨气。”“底下不是封着妖怪吗?”“是。”玄度说,
“渡厄大师当年打散了它们的魂魄,可怨气散不掉。那些怨气沉在底下,日积月累,
就有了自己的意识。月圆之夜它们会闹,可今天是阴天,没有月亮,
它们反而更容易渗透上来。”他停了一下,看着媚瑶的眼睛:“你今天跑得太近了,
被它们盯上了。”媚瑶眨眨眼:“盯上我?为什么?”“你的气息。”玄度说,
“你是青丘的狐妖,修行千年,内丹纯净,对它们来说是大补之物。它们想吃掉你。
”媚瑶的脸又白了几分。她不怕死,可想到被那些东西吃掉,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她觉得比死还可怕。“那我……我以后不能来了吗?”话说出口,
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不妥当。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玄度的目光。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有担忧,有犹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风吹得破窗户扑棱扑棱响,火盆里的木柴噼里啪啦地烧着,
映得两个人脸上明明暗暗的。最后,玄度开口了。“你待在寺里。”他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服她自己,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我诵经的时候,佛光可以护着你,
那些东西不敢靠近。等我找到办法把你身上的印记消掉,你再走。”媚瑶愣住了。
她没想到玄度会主动让她留下来。寺规碑上写得清清楚楚,妖入寺者,杀无赦。
他不但破戒放她进来了,还要留她在寺里住下?“可是规矩……”“规矩是死的。
”玄度打断了她,语气比平时急了几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调子,“……你只管住下,
其他的不用管。”他说完就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说:“早点睡。”门关上了。
媚瑶躺在床上,盖着还带着檀香味的袈裟,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忽然笑了一下。“嘴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