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我顶着肿起的脸赶上答辩。
开口时,我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这个项目我做了两年。
以前我总想着,毕业那天要把爸妈叫来,让他们看看,我住校不是为了躲家里,我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自私。
可现在,我不想叫了。
答辩结束,阮老师只说了四个字:“答得很好。”
我走进楼梯间,蹲下来哭得喘不上气。
一个外人轻易说出口的话,我等了二十多年。
爸爸的电话很快打来:“马上回医院,亲戚都到了。”
我擦干脸回去。
不是认错。
是去把这件事说清楚。
病房里挤满了亲戚。
舅舅看见我,先叹了口气:“知微,你妈在群里求救,你看见了却不回,确实太寒心。”
哥哥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我因未及时回应求救,导致母亲延误救治,自愿承担全部医疗、康复和护理费用,并休学半年照顾母亲。
旁边还放着一份填好姓名的休学申请。
“谁填的?”
岑栀低声说:“我只是提前准备。姐姐,你成绩好,晚半年毕业也不会怎样。”
“所以你的工作不能丢,哥哥的会不能不开,只有我的毕业可以不要?”
宋绮皱眉:“你哥要养家,栀栀刚转正。你还年轻,再读半年有什么损失?”
妈妈也说:“一家人总要有人牺牲。你没结婚、没孩子,当然是你最合适。”
我鼻尖发酸。
直到这一刻,我居然还在期待她说一句,昨晚辛苦你了。
可她只想让我签字。
爸爸把笔塞进我手里:“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小时候每次受委屈,他也这么劝我。
把房间让给岑栀,就过去了。
把竞赛奖金借给她报班,就过去了。
过年少我一个红包,也别计较。
我一直退。
退到家里没有我的房间,饭桌没有我的位置,家人群里没有我的名字。
现在,他们还要我把前途也让出去。
眼泪砸在“自愿”两个字上。
哥哥以为我松动,按住我的肩:“这才对。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有那么一秒,我真的想签。
我太累了。只要签下名字,争吵就会停下来,我又能像过去一样,假装这个家还有我的位置。
笔尖落到纸面。
可我看见了指腹被碎屏划出的伤口。
我把笔放下,拿出手机。
“妈妈两点二十发病,哥哥五点四十七第一次联系我。这是通话记录。”
我摆出医院接收处方的时间截图。
“你们没人记得药名,是我把处方发给医生。这是发送记录。”
我点开岑栀发布的朋友圈原图。
“发病前,你们明确说以后不要告诉我家里的事。这是她自己发出来的原图。”
最后,我将他们用来指控我的截图和学姐固定的原图并排放大。
“伪造截图里有我的头像,群名称下方却仍显示六名成员;头像边缘也有明显裁切痕迹。原图里,这个位置根本没有我。”
舅舅拿过手机,脸色慢慢变了。
哥哥伸手来抢,我直接按下录音播放。
那是他昨晚抢我手机时,和岑栀低声争执留下的声音:
“反正知微最好拿捏。就说群里通知过,她不敢让妈背责任。”
病房彻底安静。
岑栀白着脸后退:“不是我,是哥哥让我发的。”
哥哥怒道:“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妈是在我们带她出去时发病的,总得有人担责任!”
妈妈没有看他。
她只盯着我,咬着牙说:“就算截图是假的,你也是我女儿。替家里担一次怎么了?你非要把这个家毁掉吗?”
我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直到现在,她仍然觉得错的不是他们撒谎,而是我不肯继续牺牲。
我撕碎承诺书,也撕碎那份休学申请。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了“岁岁平安”的入群邀请。
“既然你们不把我当家人,那这个家,我也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