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峰,杂役院。
天还没亮透,林寞就起来了。
他是这里的一名杂役。
而杂役,是不可以睡懒觉的。
摸黑穿上洗的发白的粗衣,穿上鞋,绕开挡路的各种杂物,林寞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边已经隐约有了光亮,不过因为一层薄雾的原因,还看不太真切。
山上的风很大,吹动了他的发丝,带来远处天边的气息。
但林寞只觉得寒冷,被窝里面带出的暖意被快速带走,他将衣服裹得紧了些。
“呼——”
他往手上哈了哈气,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往戒律峰主殿的方向走。
这条路他走了三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走到半路的时候,刚刚醒来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
而林寞对此早已经轻车熟路,从怀里摸出半个昨天晚上吃剩的馒头,来到一处山泉旁边,就着山泉水吃得很香。
远处传来脚步声。
林寞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把剩下的馒头塞回怀里,抓起扫帚,退到路边,低下头,背微微躬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
“哟,这么早就出来扫地啊?”
“真勤快呢这位小兄弟。”
伴随着调笑声,视线里先是出现一双白底云纹靴,然后又是另外几双。
“扫地这么勤快,难怪你一辈子扫地!”
“唉,可不一定。”另一个声音笑着说,“赵师兄,人家说不定是想表现表现,好让执事长老收他当弟子呢。”
“哈哈哈哈哈!”
几个人笑起来,空气里面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林寞脸色微微涨红,但他只是低着头,手里的扫把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双云纹靴在他面前停下。靴尖就在他脚边三寸的地方,上面绣着银丝,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
“抬头。”
林寞没动。
“我让你抬头,看着我。”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往上抬。那人力气很大,林寞感觉下巴快要被捏碎,不得不顺着那股力道仰起脸。
一张年轻的锥子脸凑在他眼前,棱角分明,眉眼之间有几分刻薄之色。
赵炎。玄阳赵家的嫡系子弟,戒律峰内门弟子,筑基中期。整个戒律峰的杂役都认识这张脸,也都怕这张脸。
“啊,原来是你啊,林寞。”赵炎歪着头看他,“我记得你,整个杂役院,就你最不懂事!”
林寞没说话。
赵炎仗着自己有关系,经常勒索杂役院弟子要好处或者替他办事。
只有林寞拒绝了,也因此得罪了他。
“哑巴了?”
赵炎微微眯起眼睛,他松开手,在林寞的衣服上擦了擦,像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不知道给孝敬,让你办点破事也不肯,你说你有什么用呢?”
“回……回师兄的话,”林寞的声音有些干涩,“小人只能扫地。”
“想不到——”赵炎挑了挑眉,“你这小子居然还占一点诚实?”
“哈哈哈哈哈哈!”
旁边的人又笑起来。
赵炎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又退回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这么早吗?”
林寞摇头。
“今天是戒律峰挑选杂役入内门的日子。”赵炎笑着说,“三年一次,每个杂役都有机会测试灵根。你扫了三年地,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林寞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今天是测试的日子。他攒了三年的贡献点,就是为了今天能去测一次灵根。
万一……万一他的灵根其实没那么差,万一能入内门,哪怕是最差的外门弟子,也比杂役强。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贡献牌——里面有三百七十点,刚好够一次测试。
“看你这样子,是准备去测?”赵炎凑近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就算我不出手,以你这天赋,一辈子也进不了的,知道吗?”
林寞低着头,没说话。
“去吧去吧,”赵炎觉得没意思,于是挥挥手,“看你这熊样,我倒是真期待你能通过来当我的师弟,到时候我一定会好好疼爱疼爱你。”
“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人又发出一阵哄笑,然后赵炎猛然一撞林寞肩膀,“好狗不挡道!”
林寞被撞了一个踉跄,几人轮番从他身边走过,笑声渐渐远去。
过了很久,他深呼吸一口气,赶紧拿着扫把往主殿的方向走。
他得赶紧先把地扫完,才能够去参加测试。
被这么一耽误,连馒头都没时间吃了。
测试的地方,在主殿前面的广场上。
林寞扫完地,匆忙赶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
杂役院的杂役们站成一排,个个脸上带着期待和紧张。周围还有不少内门弟子来看热闹,三三两两站着,指指点点。
林寞站在人群最后面,踮着脚往前看。
广场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测灵石。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袍的执事,手里拿着名册,正在念名字。
“李二狗。”
“到!”一个杂役笑容满面跑上前,搓了搓手,然后把手按在测灵石上。
“拜托拜托,亮起来吧,我沉睡的天赋觉醒吧!”
他紧张的甚至闭上了眼睛,不敢看。
而周围的人也跟着一起屏住了呼吸。
石头亮了一下,灰扑扑的光。
“四灵根,不合格。”执事头也不抬,“下一个。”
“啊?”
李二狗大失所望,低着头走开,周围响起几声嗤笑,“你沉睡的天赋终于觉醒了,是垃圾天赋。”
“王铁柱。”
“到!”
石头亮起两道光,一道灰一道绿。
“三灵根,不合格。”
“哈哈哈哈哈!”
人群里的笑声更大了一些,就连先前垂头丧气的李二狗也在里面跟着一起笑,失败的阴霾一扫而空。
比起自己的失败,最难接受的是别人的成功啊。
林寞站在最后面,手在袖子里攥着那块贡献牌。
三百七十点,他攒了三年。每次发贡献点,他都舍不得花,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攒下来。
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
“周虎。”
“到!”
石头亮起三道光。
“三灵根,不合格。”
周虎的脸一下子垮了,垂头丧气地走开。
又一个失败了!
林寞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他知道自己希望不大。三年前入门的时候测过一次,连三灵根都没测出来,直接被分到杂役院。但那会儿他还小,灵根可能没长好。万一呢?万一这三年养好了呢?
“下一个——林寞。”
终于念到自己的名字。
林寞愣了一下。这么快?
仔细一看,前面的人一个都没通过。
难怪这么快……
他往前挤,穿过人群。
走到石桌前,林寞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把贡献牌递过去。
执事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扔进旁边的筐里:“伸手。”
林寞伸出手,放在测灵石上。
拜托,拜托拜托!
我身体里一定沉睡是真正的天赋吧?
林寞抿紧了嘴唇。
石头没亮。
他等了一会儿,石头还是没亮。
执事皱了皱眉:“用力。”
林寞用力按了按,手心都按疼了,石头依然死气沉沉,一点光都没有。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连三灵根都没有!这是什么?废灵根?”
“我就说嘛,扫地的就是扫地的,还想翻身?”
“刚才那个说伪四灵根,我看连伪都算不上,直接就是没灵根!”
“这下是真没招了,我好歹还是三灵根呢!”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没想到废物之中还有废物!”
“简直是拉中拉!”
林寞站在石桌前,手还按在石头上。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周围的嘲笑声很刺耳,但是他现在已经麻了,一点也听不到了。
执事摇了摇头,在名册上画了个叉:“不合格。下一个。”
林寞把手收回来。他的手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身往回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每个人都用那种眼神看着他——看戏的眼神,嘲弄的眼神,怜悯的眼神,还有厌恶的眼神。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哎,这不是刚才那个扫地的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寞的脚步顿了顿
赵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人群前面,双臂抱在胸前,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测完了?”赵炎问,“怎么样?我的林师弟,你测出了什么极品灵根呀?”
“哈哈哈哈哈!”旁边有人笑着接话:“赵师兄,你有所不知,他连三灵根都没测出来,就是个没灵根的废物。”
“哦?”赵炎挑了挑眉,“没灵根?那可真是……稀罕。”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林寞面前,上下打量着。
“我们怎么也是修仙宗门,居然能出现一个没灵根的废物?”
林寞低着头。
“要不然你收拾东西走吧,在这里留着也是浪费时间,你一辈子也不能修炼的,还浪费我们这里的粮食,”赵炎的声音很温和,“你说是不是?”
林寞没说话。
“我在问你话。”赵炎的声音依然温和,“是不是?”
林寞还是没有说话。
赵炎的笑容淡了一些。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林寞额头上,往后一推。
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猛然传来,林寞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问你话就回答,哑巴了?”赵炎往前一步,“是不是没灵根的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林寞抬起头,看着他。
赵炎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林寞的眼神,而是因为林寞额头被他的指甲划破了一道口子,血正从伤口渗出来。
“还敢瞪我?”赵炎皱起眉,“怎么,你小子还不服气?”
他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啪!
大力抽打之下,林寞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辣地疼。他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石柱上。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废物就是废物,打都不敢还手。”
“还手?他拿什么还?用扫把吗?”
“哈哈哈……”
林寞靠着石柱,低着头。血从额头的伤口流下来,糊住了半边脸。他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全是血。
赵炎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知道为什么我打你,你也不敢还手吗?”赵炎问。
林寞没有说话。
“因为你是废物。”赵炎一字一句地说,“没灵根,没背景,没钱,什么都没有。你活着,就是浪费粮食,占地方。我打你,是你的福气。懂吗?”
林寞低着头,没有说话。
赵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嗤笑一声:“真是无趣,你要是还手,我就让你尽情享受一下福气,可惜啊,看来你是享不了福了。”
他转身,往人群里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今天开始,你不用扫地了。”
林寞愣了一下,抬起头。
赵炎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执事长老是我舅舅。我刚刚跟他说了,戒律峰不养闲人。你这种没灵根的废物,明天就收拾东西滚蛋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
林寞靠着石柱,一动不动。血还在流,滴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广场上,照在他身上,但他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林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杂役院的。
他推开门,屋里一个人都没有——都去广场上看热闹了。他走到自己铺位前,坐下,发呆。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薄薄一层痂。他摸了摸那道口子,有些疼。
被赶出宗门。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
三年前,他爹娘送他上山的时候,说过什么来着?
好好修炼,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他爹把攒了半辈子的灵石都拿出来,求人托关系,才把他送进戒律峰当杂役。
那时候他爹说:“儿啊,咱家祖坟冒青烟了,你好好干,将来当上内门弟子,咱家就翻身了。”
林寞答应了。
他好好干,扫了三年的地,攒了三百七十点贡献点,就是为了今天能测一次灵根。
然后什么都没测出来。
现在连扫地都没得扫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贡献牌——空的,已经被执事收走了。他又摸了摸怀里那没吃完的馒头——倒是还在,已经硬邦邦了。
他掏出馒头,啃了一口。馒头太硬,硌得牙疼。
他一边嚼,一边想起赵炎说的话。
“你活着,就是浪费粮食,占地方。”
馒头咽下去,卡在喉咙里,他梗着脖子往下吞,眼眶有些发酸。
三年。
整整三年。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地,冬天手冻得裂口子,夏天晒得脱层皮。他一句怨言都没有,就等着今天。
等来的就是这个。
他把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嚼,用力咽。咽完了,他站起来,往外走。
杂役院后面有一块空地,是杂役们平时晾衣服的地方。
空地边上有一根石柱,是以前盖房子剩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那里,风吹日晒,表面已经斑驳。
林寞走到石柱前,慢慢跪下来。
他跪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太阳照在他背上,照在他头上,照在他额头那道伤口上,伤口有些发痒。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天。
“爹,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儿子不孝,给你们丢人了。”
没人回答。
他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头往前狠狠一撞!
嘭!
额头撞在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倒在石柱下,眼前一片模糊。
恍惚间,他听到有人在喊——好像是杂役院的人回来了,看到了他,发出惊恐的尖叫。
“快来人啊!”
“有人撞柱了!”
“我的天呐——是林寞!”
“别死在这里啊!”
“我刚打扫干净的!”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林寞躺在血泊里,眼睛半睁着。血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把世界染成一片红色。
他看到杂役们跑过来,看到他们惊慌的脸,看到有人去喊执事。
那些脸在他眼前晃动,嘴巴一张一合,但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黑暗。
无尽的黑暗。
林寞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虚无里,没有上下,没有方向,什么都没有。
就这么飘着,不知道飘了多久。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远处涌来。
是记忆。
无数记忆。
五百年。
整整五百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
他看到一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穿着黑袍,站在云端,俯瞰众生。
那人抬手,星辰碎裂。那人挥手,山河倒转。
那是他自己。
也不是他自己。
那是前世的他。
他看到前世自己渡劫,天雷一道接一道劈下来,他扛过了九道,倒在第十道天雷下。
他看到自己坠入轮回,意识消散前,用最后一丝力量布下一局——无数秘境,无数至宝,无数机缘,都是他为自己布下的局。
他看到那些秘境开启,无数修士涌入,厮杀,争夺,死去。
他看到自己转世,一世又一世,始终没有觉醒。
直到这一世。
直到今天。
可惜……觉醒好像也没什么用了……
林寞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画面突然碎裂。
林寞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大力拉扯,往某个方向飞去。
他猛然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昏暗。
林寞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他看到的是杂役院的天花板。
他躺在自己的铺位上。
周围没有人。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银白。
林寞动了动,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抬起手,手在发抖。
“我,我还活着?”
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扫了三年地的手,此时正微微发抖。
五百年。
五百年的记忆在他脑海里翻涌,像沸腾的水,像呼啸的风。他看到了太多,知道了太多——那些秘境,那些至宝,那些所谓的机缘,那些他前世布下的局。
还有如梦似幻的一声叹息。
那道叹息是谁?
他不知道。五百年的记忆里,没有那道叹息的痕迹。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
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会不一样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说话。
“林寞那小子醒了吗?”
“没醒,还在昏着。”
“真是晦气,撞什么柱,害得我们半夜还得守着他。”
“算了算了,明天他就滚蛋了,熬过今晚就行。”
脚步声远去。
林寞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听着那些脚步声消失,听着夜风吹过窗棂,听着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
然后他慢慢躺下,身体也自动开始恢复。
“还是太弱了啊……”
如果现在下山的话,只能成为散修。
他得留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