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入文官行列三个月,我与同僚群殴肘击,拳打脚踢,开团秒跟。改良笏板精准敲牙,
无一败绩。直到有人上门提亲。我爹在屏风外大言不惭:"小女知书达理,蕙质兰心,
包温柔的。"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磨出刃口的笏板。天塌了。【第一章】大梁朝早朝,
卯时三刻。金銮殿的地砖上还残留着昨天的血渍——户部赵侍郎的鼻血,三滴,
溅射角度说明他是被从右侧击倒的。我蹲下看了一眼,啧了一声。手法粗糙。"沈大人,
您在看什么?"我身旁的裴昭凑过来,他是翰林院编修,瘦得跟竹竿似的,但出拳速度极快,
属于那种一拳下去没什么劲、但你根本躲不开的类型。"在研究赵侍郎昨天倒地的轨迹。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打他那人发力点偏了,如果往左偏移两寸,
能直接把人放倒,不至于让他爬起来又挨一顿。"裴昭沉默了一下。"沈大人,
您对笏板格斗的研究,是不是有点过于深入了?""还不够。"我从袖中抽出我的笏板。
象牙白,标准制式,但底部我悄悄挫了个弧形槽——这样握持时拇指正好卡住,发力更稳,
挥击时不会脱手。上周我还在板面顶端做了个微调,削薄了三分。不是为了伤人。
是为了精准。我的目标很简单:用笏板的窄面,精准地磕在对方门牙上。
论角度、论力道、论时机,这是一门学问。"要是能再加个配重就好了。
"我翻着手里的笏板,自言自语。裴昭退后了半步。鼓响三声,早朝开始。
文武百官列队入殿,我跟在队伍中间,左右两侧全是熟面孔——也是熟拳头。
站我前面的是礼部崔侍郎崔衡,四十出头,面相刻薄,永远拿鼻孔看人。
他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在朝中号称"崔半朝"。他扫了我一眼,嘴角撇了一下。我当没看见。
今日议题是南方水患赈灾款项的调拨。户部报完账,工部接了话,说堤坝修缮需要追加银两。
崔衡站了出来。"陛下,臣以为工部此议不妥。追加银两名为修堤,实则中饱私囊,
臣有账目为证——"他话没说完,工部侍郎周大人的笏板就抡过来了。"崔衡!你血口喷人!
"崔衡侧身一闪,反手一格,两块笏板相撞,"啪"的一声脆响,在殿内回荡。
周围的同僚开始自觉后退,腾出场地。我精神一振。开团了。周大人体格壮实,力量型选手,
笏板挥得虎虎生风,但脚步太沉,移动时重心全压在后腿,变向慢。崔衡则灵活得多,
步伐碎小,专门绕到侧面找角度,笏板不抡,只戳。"戳击流。"我在心里评估,
"克制力量型,但怕多人围攻。"果然,兵部的陈尚书从侧面加入,
一膝盖顶上了崔衡的大腿外侧。崔衡踉跄了一下,指着陈尚书鼻子:"陈匹夫!
你兵部的人什么时候学会偷袭了!"陈尚书面不改色,撸起袖子:"战场上还分正面背面?
"然后就彻底乱了。三品以上的官员混战,四品及以下的在外围策应。我抄起笏板,
对裴昭说:"我从左翼切入,你封他右边退路。"裴昭叹了口气:"今天本来想划水的。
"但他还是跟上了。我瞄准的是崔衡身边的一个六品小官,此人平日嚣张,
上次早朝偷袭过裴昭后脑勺。我低身突进,三步加速,在他转头的瞬间,笏板从下往上,
四十五度角——"咔。"他捂着嘴弯下腰,指缝间淌出血丝。两颗牙齿在地砖上弹了一下,
滚出去半丈远。我收板,退步,站回原位,面色平静。试验成功。四十五度是最优解。
龙椅上的陛下端着茶,面无表情地看完了全程,等最后一个人被放倒,
他才轻描淡写地开口:"诸卿,赈灾款项之事,可有定论?"殿内一片喘息声。
户部尚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举着笏板站起来,声音沙哑:"臣附议……追加三十万两。
"没人反对。散朝后,我心情极好。蹲在偏殿的角落里,
拿细砂打磨笏板的边缘——刚才磕了牙之后有个小毛刺,手感不够顺滑。就在这时候,
我听到了脚步声。是我的随从丫鬟桃枝,她跑得气喘吁吁。"**!老爷让您赶紧回去!
""怎么了?""有人上门提亲了!"我手一顿。"提亲?给谁?""给您啊!
"我愣了一下,把笏板揣回袖子里,快步回了沈府。沈府正堂,我没从正门进,
而是绕到了屏风后面。透过屏风的缝隙,我看到正堂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我爹沈鹤卿,
太傅衔,三朝元老,平时在朝上从来不动手,专门在后排看戏。对面坐着一位中年妇人,
穿着考究,佩饰贵气,旁边站着个嬷嬷,手里捧着红漆礼盒。我爹正在说话。
他的声音格外中气十足,笑容满面——这种表情我只在他跟上级领导汇报工作时见过。
"犬女自幼温婉,性情柔顺,最爱读书,尤擅诗画。前段时间入朝为官,也是为了修身养性,
陶冶心性。"我的手指捏紧了袖子里的笏板。什么?"令嫒真是难得。"那中年妇人点头,
"我家衍儿最喜欢知书达理的女子。"我爹笑得更灿烂了,手一挥:"那是自然!
小女知书达理,蕙质兰心,包温柔的!"屏风后面。我低头。
看了看手里这块底部挫了弧槽、顶端削薄三分、刚刚精准敲掉别人两颗门牙的笏板。天塌了。
难道入朝为官不是让我去练自由搏击的吗?【第二章】当天晚上,我被叫到了书房。
我爹坐在太师椅上,桌上摆着一盘棋、一壶茶,以及一张大红色的庚帖。
他看我的眼神慈祥中带着审视,审视中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心虚。"令仪啊。""爹。
""你在朝中三个月,可有什么心得?"我想了想,认真回答:"单手持笏板挥击时,
发力应起于腰胯而非手臂,这样力道更大、轨迹更隐蔽。另外,
四十五度上挑是磕牙的最优角度——""停!"我爹茶杯磕在桌上,茶水溅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我问的是,读了多少书?品了多少经典?学了多少礼仪规矩?
""……这些不是选修吗?"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开来。我爹的太阳穴跳了两下。"令仪。
我送你入朝,是让你跟着那些饱学之士熏陶文化、修习礼仪。
不是让你……"他声音拔高了半拍,"不是让你去打架!""可是爹,他们每天都在打啊。
""那是政见不同!""政见用拳头表达,跟打架有什么区别?"我爹被噎住了。
他捏着鼻梁缓了很久,最终放弃了这个话题。"不说这个了。今天来提亲的,是北境霍家。
"霍家。北境镇守三代,手握十二万边军,当朝唯一的异姓侯爵。"提亲的是霍家二房夫人,
她儿子叫霍衍,今年二十一,刚从边关调回京城述职。""武将?""骠骑将军衔。
"我眼睛亮了一下。武将,那肯定能打。"后天他会来府上拜访。"我爹盯着我,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你,要表现得,温——柔——贤——淑。""可我不太会。
""学!""……"第二天一整天,我被我爹安排的四个嬷嬷包围了。
她们教我走路——"小步,脚尖不要超过裙摆!"教我说话——"声音低三度,语速慢一倍,
每句话末尾加'呢'!"教我喝茶——"双手捧杯,目光低垂,抿一小口,不出声!
"我照做了。走路时膝盖发酸。说话时嗓子发痒。喝茶时差点被自己呛死。但我忍住了。
如果把这当成一种特殊训练,那我沈令仪没怕过什么。第三天,霍衍登门。
我在后院偏厅等着,四个嬷嬷在门外严阵以待,桃枝替我整了三遍发髻。
我穿了一身浅碧色襦裙,耳坠是小颗的翡翠珠,手腕上一串白玉镯。
镯子是临时借的——我自己的手腕上常年绑着护腕布带,用来缓冲笏板击打时的震动。
布带已经被我摘了,藏在枕头底下。脚步声从回廊传来。稳,沉,节奏均匀。
我的耳朵自动分析——此人步幅大,重心低,腿部力量充足。右脚略微先于左脚发力,
可能意味着他习惯右侧发力起手。门开了。进来的人比我想象中年轻。二十一岁,
但身量已经完全长开。肩宽,腰窄,站得笔挺。面部轮廓锋利,颧骨线条分明,眉骨高,
压着一双沉稳的眼睛。他穿了一身玄青色的长袍,没有佩刀,
但右手虎口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左手食指第二关节微微弯曲,
这是长时间拉弓的后遗症。刀弓双修。我在心里快速评估:近战远攻皆可,是个全能型选手。
"沈姑娘,在下霍衍,冒昧打扰了。"他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我站起来,按照嬷嬷教的,微微欠身,双手交叠在腹前。"霍将军有礼。"声音低三度。
语速慢一倍。末尾加"呢"——不对,这句不适合加"呢"。我在脑子里飞速调整话术,
最后选择闭嘴微笑。霍衍坐了下来。桃枝上茶。我双手捧杯,目光低垂,抿了一小口。
没出声。嬷嬷们在门外应该松了口气。"听沈太傅说,沈姑娘平日喜欢读书?"来了。
考题来了。"是的。"我保持微笑。"不知姑娘最近在读什么?
"我最近在读的是枢密院档案室里的《历代朝堂斗殴械斗伤亡统计》。但我不能说。
"在读……《诗经》呢。"我加了"呢"。嬷嬷应该会满意。"哦?"霍衍端着茶杯,
"最喜欢哪一篇?""关雎。"安全牌。所有人都知道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霍衍点头,"确实是好诗。"我松了口气。然后他说:"不过我更喜欢《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他念了一句,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沙场之上,
这首比关雎更提气。"我差一点接嘴——"同袍"讲的是战友情,这个我太懂了,
在朝堂上跟裴昭并肩作战的时候我时常想起这首诗。但我忍住了。温柔贤淑。温柔贤淑。
"霍将军说的是。"我低头抿了一口茶。气氛一时安静。然后出事了。
桃枝从侧门端着一盘点心进来,经过屏风拐角的时候,脚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盘子飞出去。点心散落。桃枝尖叫了一声。而那个青瓷盘子——它朝我飞过来了。弧线轨迹,
旋转,速度中等。如果是在朝堂上,这种程度的飞行物我用笏板就能拍回去。
但现在我没有笏板。身体先于大脑反应。我左手撑桌,腰腹发力,上半身侧倾,
右手五指张开——"啪。"青瓷盘子被我单手接住。稳稳的。五指扣住盘沿,指尖微微泛白。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从启动到完成不超过半个呼吸。接完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完了。
】我僵在那个侧倾的姿势里,手里举着盘子。霍衍的茶杯停在嘴边,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一秒。两秒。三秒。"……沈姑娘好身手。"我把盘子放回桌上。慢慢坐直。整理袖口。
挤出一个微笑。"我……平时喜欢接东西呢。"什么鬼话?霍衍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说不清,不是惊讶,也不是鄙夷。他好像笑了一下。很快,很淡,
但我的眼睛一向好使。嘴角上扬的弧度大概五度角。随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
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然后起身告辞。"今日多谢沈姑娘款待。改日再来拜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对了——《诗经》里,我觉得《击鼓》也不错。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门关上了。四个嬷嬷涌进来,脸色各异。"**!
您方才那一接——""我知道。""那动作也太……""我知道了。"我坐回椅子上,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了两下。【那个男人的眼神……不对劲。】他没有吓到。不但没有,
他好像……我摇了摇头,不去想了。当务之急是——明天早朝,
崔衡那个老东西上次放话说要弹劾工部,如果开团,我应该从什么方位切入。
【第三章】第二天早朝。我本来打算低调。毕竟我爹叮嘱了三遍:"你现在是待嫁之身,
在朝上收敛一点,千万别再动手了。"我点头如捣蒜——收敛,我懂。收敛就是不主动出手,
只打防守反击。我觉得这个理解很到位。卯时三刻,金銮殿。今天的议题是边关军饷调拨。
崔衡不出意料地站了出来。"陛下,臣参兵部——边军虚报人数,冒领军饷,数额巨大。
臣有证据在手。"他从袖中抽出一沓纸,递给内监。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兵部陈尚书脸上的肌肉开始跳动。"崔衡!你胡说八道!""是与不是,陛下一看便知。
"崔衡面色平淡,笏板端在胸前,不紧不慢。我站在斜后方,观察他的站位。脚跟贴地,
膝盖微曲,重心前移——标准的防反姿态。他在等陈尚书先动手。"这老狐狸。
"我小声对裴昭说。裴昭用气声回我:"他故意的。陈尚书上了年纪,脾气又暴,
一冲动先出手,就成了'殿前失仪',他就能反咬一口。"我皱了皱眉。"那陈尚书怎么办?
""忍着。"陈尚书确实在忍。他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小臂。
整个人都在发颤。但他忍住了。他沉声道:"崔大人所呈证据,陈某不曾见过,
恐怕——""恐怕什么?"崔衡笑了一声,"恐怕是做贼心虚吧?边军十二万人的军饷,
到底实际多少人领了?陈大人心里有数。"陈尚书的脸涨得通红。旁边的官员们开始骚动。
有人在悄悄活动手腕。有人把笏板握换了个手。
我闻到了那种熟悉的气味——肾上腺素的味道,开团前的躁动。但陈尚书到底是老将,
他咬住牙关,硬是没有动手,而是一字一句回击:"崔大人若有实据,可交由三司会审。
若只是捕风捉影,请恕陈某不奉陪。"漂亮。我在心里暗暗竖了大拇指。
崔衡的眼神暗了一瞬——他没激到人。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说到朝纲,陛下,臣还有一事。"他话锋一转。"近来朝中颇多怪象,
有人不学无术、不通政务,却占着官位,整日只知争勇斗狠,品行拙劣。朝堂之上,
本是议政之地,岂能容此等粗鄙之人?"他看着我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笑。
我心里"咯噔"一声。他在说我。"尤其是某些人,身为女子,承蒙恩典入朝,
更应恪守本分、以德服人。若只会挥拳舞板,与市井泼妇何异?"殿内响起了几声窃笑。
我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笏板。【他说谁是泼妇?】我的耳朵嗡了一下——是血液涌上头的声音。
呼吸变重了。笏板上那个弧形槽刚好卡住我的拇指。
后腰的肌肉开始紧绷——这是起步前的信号。裴昭的手搭上了我的手臂。"别。"一个字。
我咬住了牙。磨了三秒。牙关酸痛。"他就是想激你。"裴昭的声音很低,
"你出手就中计了。你现在是待嫁之身,当众打人,霍家那边怎么交代?"我闭了一下眼睛。
笏板从我手心里滑出去。我重新握住它。"陈尚书方才的法子不错——交由三司?
"我低声问。"不用。"裴昭的眼神很冷,"这种含沙射影的话,不点名就没有效力。
他在试探,看你的反应。"我呼了一口气。好。不动手。我站直了,面朝前方,表情平静。
崔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的反应,微微皱了皱眉。他把笏板收回,退回了队列。散朝。
我走出金銮殿的时候,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走了十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大人。
"我转身。崔衡站在廊柱旁边,身边跟着两个幕僚,居高临下。
"沈大人今日倒是安分了不少。"他说,"是不是因为要嫁人了,
开始学着做个安静的女人了?"我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
"听说霍家看中了沈大人——可惜,霍家是什么门第?人家要的是贤妻良母。
沈大人您这种上朝就动手、笏板当棍棒使的,恐怕上了花轿,霍将军第一天就得退货。
"他的幕僚笑了。我的呼吸平了下来。因为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在刻意挤兑我。
不是因为政见不同,而是因为——"崔大人家的女公子崔婉,今年也到婚配之龄了吧?
"崔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崔婉姑娘的才名我有所耳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温柔端庄,京城公认的大家闺秀。"我看着他。"霍家的这门亲事,
原本崔大人想的是崔婉姑娘吧?"他没说话。我笑了。"可惜,霍家选了我。"转身走了。
身后安静了三秒。然后我听到崔衡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咬牙切齿。"行。沈令仪,
三天后宫宴,老夫倒要看看——你这个'蕙质兰心'的沈家女,能装到几时。"我没回头。
只是摸了摸袖中的笏板。三天后。好的。那我还有三天时间改良配重方案。
不对——温柔贤淑。温柔贤淑。我使劲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第四章】宫宴设在御花园。
这种场合跟早朝不一样——文武百官携家眷出席,男女分席。换句话说,
我不能以"文官沈大人"的身份参加,而是以"沈太傅之女沈令仪"的身份参加。穿裙子。
戴首饰。说软话。四个嬷嬷再次上阵,给我从头到脚整了一遍。水红色烟罗裙,
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步摇,走一步晃三下,每一下都在提醒我——你今天不能打人。
我爹出门前拉着我的手,表情恳切到接近卑微。"令仪,今天务必——""温柔贤淑。
"我说,"我记住了。"他的手还是没松开。"别打人。""嗯。""别摔东西。""嗯。
""别用簪子戳人。""……爹,您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他沉默地松开了手。
宫宴开始后,女眷席上杯盏交错,一派祥和。我坐在角落,捧着果酒,每隔三秒抿一口。
速度均匀。姿态端正。不给任何人挑刺的机会。然后崔婉出现了。她从人群中走过来,
像一枝在暖风中轻轻摇动的白玉兰。鹅蛋脸,柳叶眉,说话轻声细语。她在我旁边坐下,
朝我笑了一下。"沈姐姐,久仰了。""崔姑娘客气。"我回以微笑。安全距离,保持礼貌,
不给对方话柄。崔婉端起她面前的茶,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叶,动作行云流水。
"听说沈姐姐在朝为官?""是。""那可真了不起。婉儿只会些琴棋书画的小技,
不比姐姐能在朝堂上与百官……共事。"她在"共事"两个字上停了停。
我听出来了——那个停顿的位置,原本想说的字,不是"共事"。我夹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嚼碎了咽下去。"不过是替父分忧罢了。""是呢。"她的笑容很柔和,
"只是婉儿有些好奇——姐姐在朝上,做的是什么样的政务啊?"这话问得巧。
如果我说"议政辩论",她可以说"我听说是打架"。如果我说"打架",那就是自爆。
我放下杯子。"崔姑娘若有兴趣,不妨自己去朝上看看。"她掩嘴轻笑。"婉儿一介女流,
可不敢上朝。那种地方——听说动不动就有冲突呢,太吓人了。像姐姐这样不怕的,
才是真的勇敢。"一招"捧杀"。夸你勇敢,实则在暗示你粗鲁。在座的其他女眷看过来,
眼神微妙,有人已经在用扇子掩嘴窃窃私语。我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忍。
】"崔姑娘谬赞了。"我笑得得体。她继续说话。每一句都柔柔软软,每一句都刺得准确。
"听说霍将军来府上拜访了?他那样的人物,定然喜欢温婉的女子吧?
""姐姐在朝中那么忙,还有时间绣嫁衣吗?""婉儿前些日子绣了一幅兰花手帕,
送给霍夫人了,霍夫人夸了好久呢。"一刀一刀的。每一刀都不见血,
但刀刀扎在"你配不上霍衍"这个主题上。我的牙关越咬越紧。太阳穴在跳。
手指开始下意识地在桌面摸——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放着我的笏板。没有。今天没带。
我吸了一口气。"崔姑娘的绣工一定极好。""还行吧。"她低头,睫毛扇了扇,
"不过比起姐姐在朝堂上的……才艺,婉儿这点小事不值一提。"笑声散在周围。
好几个女眷已经在笑了——不是善意的笑。我的脊背开始发僵。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一个小太监端着热汤经过,被另一个人撞了一下,手一歪——滚烫的汤碗翻了。
直直朝崔婉泼过去。崔婉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吓得呆住了。我的身体再一次先于大脑行动。
左手撑桌面弹起,右脚踩住椅沿借力,腰腹拧转——整个人横向掠过去。
右手捞住崔婉的后领,往回一拽。左手同时挡在她面前——热汤浇在我的小臂上。皮肤刺痛,
我咬了一下舌尖。桌上的碗碟被我的动作震得叮当作响,好几个杯子滚落。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崔婉已经被我拽到了安全位置,
我的左臂袖子湿了一片,皮肤上泛起红痕。"呃。"全场寂静。
崔婉呆呆地看着我——她的后领还被我攥着,像提小猫一样被提到了一边。我松开手。
慢慢站直。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袖口——是的,那件水红色烟罗裙的袖口,已经被汤汁浸了。
所有女眷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但她们的表情,跟我预想的不一样。不是鄙夷,不是嘲笑。
而是呆滞。因为刚才那两秒钟的动作——太快了,太利落了。
快到根本不像一个"温婉贤淑"的千金**能做出来的事情。
我的表情管理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缝。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女眷席传来的。
是隔壁男宾席。那个方向,有一道视线穿过花丛的间隙,落在我身上。我转头。
隔着一丛芍药花,霍衍站在那里。他手中端着酒杯,杯沿停在嘴边,但酒没有喝下去。
他在看我。目光定定的,说不清的神色。然后他把酒杯放下了。
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五度角,淡得几乎看不到。但我看到了。他没有移开视线。
我捂着被烫的手臂,退回了自己的位置。脑子里嗡嗡的,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一个念头——【这个人,第二次看到我出手了,为什么在笑?
】【第五章】宫宴之后第二天。我在家养伤——左臂上的烫伤不算严重,上了药膏包了纱布。
结果一大早,一辆马车停在沈府门口。霍家送礼来了。不是普通的礼。
是一整套军中专用的金疮药,外加一方亲笔手书的帖子。桃枝把帖子打开念给我听。
"'闻沈姑娘昨日受伤,甚是挂念。附送军中创药一匣,效用胜过寻常药铺十倍。另,
姑娘义举,衍深感钦佩。'落款:霍衍。"桃枝念完,眼睛亮了。"**!霍将军心疼您呢!
"我把帖子翻了个面。空白的。没了。我又翻回来看了一遍。措辞客气,用词正式。
"钦佩"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军中金疮药,那是给刀伤剑创用的。
他给一个"温柔贤淑"的千金**,送了一匣子战场伤药。【这是什么意思?】我搁下帖子,
沉思了一会儿。直到我爹推门进来。他今天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吃了一颗酸枣,
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辣椒,脸上的褶子拧在一起。"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他坐下来,
看着我的手臂,"你挡了崔婉一把?""汤泼过来了,总不能看着她被烫吧。
""嗯……你做得对。"他顿了一下,"但是——""但是动作太快了,不像淑女?
"他的嘴张了张,合上了。**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爹,您到底为什么送我去当文官?
"他没接话。"我认真问您。"我坐直了,"您说是让我修身养性。可入朝第一天,
户部跟兵部就在殿上打起来了,御史台的人拿笏板扇人耳光,大理寺卿被掀翻了帽子。
我以为这就是'修身养性'——用身体练习、用武艺修行。三个月了,我天天在练。
"我伸出右手——指关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老茧。"这些茧子,是我拿笏板打出来的。
"我爹的目光落在那些茧子上,沉默了很久。"令仪。"他开口了,声音忽然有点发紧,
"你小时候就跟别的姑娘不一样。你母亲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你,教你读书、教你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