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诡楼守则林晚拖着行李箱站在梧桐巷17号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十一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湿冷的腐气,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烂透了却没被清理。
她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六层的老楼,外墙的米黄色涂料早已斑驳成一块块皮肤病似的色差,
阳台上的铁栏杆锈成了深褐色,几户窗玻璃裂了缝,用胶带胡乱贴着,像缝了几针的伤口。
“就是这儿了。”她小声对自己说,把行李箱的轮子提起来——楼下地面坑坑洼洼,
她怕轮子卡进裂缝里。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租房平台上和房东的对话记录。房租每月六百,
押一付一,在这个城市低得不像话。她看过三处房子,最便宜的一间也要一千二。
这间房子挂在平台上整整四十七天没人租,页面上的照片模糊得像用土豆拍的,
只能勉强看出房间格局: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朝南。林晚不是没起疑心。但她大三了,
助学贷款还欠着三万六,上个月**的家教被家长以“孩子成绩没提高”为由辞退,
微信余额还剩四百三十一块七毛。学校宿舍下学年要重新分配,她没抢到床位。
再找不到住的地方,她就要睡图书馆了——图书馆晚上十点关门。
所以当房东老周在电话里用一种不急不慢的语调说“姑娘,这房子有点老,
有些规矩你得守”的时候,她只问了两个问题:有床吗?有热水吗?都有。“那我要了。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来了再说。”现在她站在楼下,
终于理解了那两秒沉默的含义。单元门是一扇铁栅栏门,刷过红漆,
但漆从几十年前就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的黑铁。门禁系统早就坏了,面板上的按钮缺了三颗,
剩下的上面印着的数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她用指节敲了敲铁门,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很久,久得不正常——像是楼道太深了,声音一路往里跑,
跑到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等了大约三分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慢,一步一顿,
像上楼的人每一步都在犹豫。一个男人出现在铁门后面。五十岁出头,精瘦,头发灰白,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脸上的皱纹不是岁月刻的,
更像是被人用手指捏出来的——深深的、不规则的沟壑。他眼睛很小,眼窝深陷,
看人的时候不是直视,而是从眉毛下面往上翻,像从井底看水面上的东西。“林晚?”他问。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是我。周叔?”老周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找出其中一把**锁孔。那把锁也是老式的,钥匙转了两圈才咔嗒一声弹开。他拉开门,
侧身让林晚进去,动作里有一种奇怪的礼节——不是热情,更像是某种仪式性的东西,
像神父掀开教堂的门帘。楼道里没有灯。或者说有灯,但灯泡碎了,
只剩下一个歪斜的灯座吊在三楼的高度,像一只瞎了的眼睛。林晚打开手机手电筒,
光照在灰白的墙壁上,发现墙上有几道深长的划痕,从一楼一直延伸到二楼转角,
像什么东西被拖上去的时候留下的。她没问。老周在前面带路,步伐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正中间,绝不踩边缘。
林晚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她自己的习惯——她走路喜欢靠右,脚掌有一半踩在台阶边缘。
当她踩上去的时候,脚下的水泥面发出一种细碎的声响,像骨头被轻轻压裂。
她立刻把脚收了回来,学着老周的姿势,踩在台阶中央。五楼。没有电梯,
六层老楼都是步梯。老周在五楼左拐的第一扇门前停下,这扇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
但款式极老,门把手是那种横杆式的,表面镀层早已磨光,露出底下的黄铜色。
门上有两道锁,一道普通门锁,一道插销锁。门的上方贴着一个小牌子,
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502”。老周打开门,按亮玄关的灯。灯光是昏黄的,
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泡,功率大概只有二十五瓦,发出的光像隔了一层雾。林晚走进去,
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客厅不大,十五平米左右,铺着老式的拼木地板,
木条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黑灰色的污垢。一张布艺沙发靠墙放着,
沙发的颜色原本可能是深蓝色,但现在褪成了灰蓝色,坐垫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
茶几是玻璃面的,玻璃下面压着一张旧报纸,日期是六年前的。电视柜上没放电视,
放着一个老式的座钟,钟摆静止不动,指针停在三点零三分。厨房在客厅右手边,
是一个半开放式的空间,用一道半墙隔开。灶台上有一口铁锅,锅盖盖着,林晚没去掀。
冰箱是那种老式的单门冰箱,白色外壳已经发黄,门把手上缠着一圈胶带。
卧室在客厅左手边,推开门,里面是一张一米五的木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床单。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边缘有一道裂纹。衣柜是嵌入墙壁的,
两扇推拉门,门上贴着一面全身镜。卫生间在卧室里面,很小,只有两平米,
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一个淋浴喷头,洗脸池上方的镜子边缘生了黑色的霉斑。“怎么样?
”老周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没有坐下来的意思。“挺好的。”林晚说。
这是实话——比她想的好,至少没有老鼠和蟑螂。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纸是A4纸,折成三折,边角已经卷曲,看得出被反复折叠过。他把纸递给林晚,
说:“有些规矩,你得看看。”林晚接过纸,展开。纸上的字是用黑色记号笔写的,
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个字都像在田字格里练过:《午夜租房守则》欢迎入住502室。
为了您的安全和健康,请务必遵守以下规则:第一条:晚上十点之后,不要出门。
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打开入户门。第二条:如果有人敲门,不要开门。不要问是谁,
不要发出声音。等人走了之后,检查猫眼。第三条:冰箱里的肉不要吃。不要碰。
如果发现肉的数量变了,不要声张,关好冰箱门,离开厨房。第四条:卧室衣柜上的镜子,
晚上九点到凌晨五点之间不要照。如果必须经过它,侧身走,不要看镜面。
第五条:凌晨三点整,关掉所有灯。如果灯自己亮了,关掉它。如果关不掉,闭上眼睛,
数到三百。以上规则请严格遵守。违反任何一条的后果自负。房东老周林晚把纸看了两遍,
抬头看老周。老周正看着她,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表情——不是威胁,
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期待?像在等她问问题。“这是什么意思?”林晚问,
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规矩。”老周说,“这房子有些年头了,晚上不太平。
你要是想住得安稳,就照着做。”“不太平是什么意思?闹鬼?”老周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拇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的线头。
“上一个租客是个男生,大学生,跟你差不多大。住了两周,半夜跑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东西都没拿,手机、钱包、身份证都在房间里。”“他违反规则了?”“那天晚上十一点多,
他说听到有人在外面喊他的名字。他没忍住,开门出去了。
”林晚感觉后背有一阵凉意慢慢爬上来,像一只冰凉的手从尾椎骨一路摸到颈椎。
她控制住自己没有回头看身后的走廊。“后来呢?找到他了吗?”“报了警,找了三天,
没找到。人就这么没了。”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再之前还有一个,女的,三十出头,住了大概一个月。她不信这些,晚上照了镜子,
第二天就开始说胡话,说镜子里有另一个女人在看她。后来她搬走了,搬去她姐姐家,
再后来听说进了精神病院。”林晚的手指捏着那张纸,纸张的边缘在她指尖微微颤抖。
她应该走的。任何一个有基本理智的人此刻都应该转身离开,拖着行李箱下楼,回到学校,
哪怕睡图书馆也比这里强。但她没有动。因为她想到了几件事情:第一,她的银行卡余额。
第二,下个月的房租。第三,她已经拒绝了另外两间房子,
租房平台上这个价位只剩下这一间。第四,她明天还有早八的课,
晚上要交一份三千字的文献综述。鬼和贫穷,哪个更可怕?贫穷。“我住。”林晚说。
老周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两把,一把入户门,
一把卧室门。“押金六百,第一个月房租六百。水电费月结,月底我来收。
”林晚用微信转了账。老周看了一眼手机,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第三条最重要。冰箱里的肉,
千万别碰。”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一步一顿,
像来时一样慢。林晚注意到,他的脚步声到了四楼之后就消失了——不是听不见了,
而是突然中断,像走到了某个地方,停下了。她走到门口,关上门,插上插销锁。
然后她趴在猫眼上往外看。楼道是空的。老周已经不见了。猫眼的视野是一个鱼眼广角,
畸变让楼梯和墙壁都弯曲成一个弧面,像在一个巨大的眼球里看到的景象。
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个符号——看起来像一个倒置的十字架,
但下面多了一个圆圈。林晚从猫眼前退开,锁好门,回到客厅。
座钟的指针仍然指着三点零三分。她试着拨动了一下钟摆,摆了两下就停了,
发出一种干涩的嘎吱声,像老人在喉咙里咳痰。她把那张《午夜租房守则》折好,
放在床头柜上,压在台灯下面。然后她开始收拾行李。衣服放进衣柜的时候,
她侧身避开了镜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守则上说晚上九点到凌晨五点不能照,
现在才八点半,但她想养成习惯。洗漱的时候,她用毛巾盖住了卫生间镜子。躺在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L形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道闪电的痕迹。
楼下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但很少,这里是老城区,晚上没什么车。她拿出手机,
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梧桐巷17号”。没有结果。不是没有相关信息,
而是没有任何结果——就像这个地址不存在一样。她又搜了“老周房东”,也没有。
她换了一个关键词“502室租客失踪”,还是什么都没有。她想了想,
打开了本地的论坛,在搜索栏里输入“梧桐巷”。这次有结果了。只有一条,发在三年前,
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内容很短:“梧桐巷17号5楼不要租。
之前住里面的人都没出来过。”帖子下面没有回复,没有点赞,什么都没有。
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便签纸。林晚截了图,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十点零三分。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伸手关掉了台灯。房间陷入黑暗。窗户外面有路灯的光透进来,
橘黄色的,照在窗帘上,
把窗帘上的花纹投射到对面的墙壁上——那些花纹看起来像一堆纠缠在一起的肢体。
林晚闭上眼睛。她以为她会睡不着,但不知道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几乎在闭上眼睛的瞬间就沉入了睡眠。然后她被一阵声音吵醒了。很轻的声音,
像指甲刮过木门。声音从入户门的方向传来。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刮擦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停了。停了大约五秒,又开始了。这次不是刮擦,
是敲击——有节奏的敲击,三下,停顿,三下,停顿。咚、咚、咚。咚、咚、咚。
林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想起来守则第二条:如果有人敲门,不要开门。不要问是谁,
不要发出声音。等人走了之后,检查猫眼。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屏住呼吸。
敲门声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停了。脚步声——不是老周那种一步一顿的慢步,
而是一种急促的、凌乱的脚步,像有人在楼道里跑来跑去。脚步声从五楼跑到四楼,
又从四楼跑回五楼,反复了三次,最后停在了她的门口。然后是一片寂静。林晚等了十分钟,
确认没有声音了,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她没有开灯,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一步一步走向入户门。每走一步,木地板就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觉得自己像走在一个人身上,每一步都踩在骨头上。她趴到猫眼上往外看。
楼道里漆黑一片。不,不对——楼道的灯虽然坏了,但楼下有路灯,
应该有一点点光透进来才对。猫眼里看到的是一片绝对的黑暗,
像猫眼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堵住了。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大约五秒,
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片黑暗在呼吸。不是真的呼吸,
而是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在猫眼的那一端,贴着她的视线,和她对视。林晚猛然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在鞋柜上,鞋柜上的一个空花盆掉下来,在地上摔碎了。
陶瓷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像一声尖叫。她没有去捡碎片,转身快步走回卧室,
关上门,锁上。然后她回到床上,把被子裹紧,盯着卧室门底下的缝隙。
门缝下面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但客厅的灯她没有开过。那光是从哪里来的?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五十八分。守则第五条:凌晨三点整,关掉所有灯。
如果灯自己亮了,关掉它。她盯着手机上的时间,数字在跳动:2:59,3:00。
就在3:00整的那一刻,客厅的灯亮了。光从门缝底下涌进来,像水一样漫过卧室地板。
林晚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下了床,走到卧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客厅的灯确实亮着——那盏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发出的昏黄光线照在每一个角落。
但灯是亮的,开关却在“关”的位置。她看到了墙壁上的开关,拨杆朝下,那是关闭的位置。
她伸手把拨杆拨到“开”,再拨回“关”。灯没有灭。她又试了一次。灯还是不灭。
守则说:如果关不掉,闭上眼睛,数到三百。林晚没有闭上眼睛。她站在那里,
看着客厅里的光线慢慢变化——从昏黄变成了一种冷白色,像月光,但比月光更冷。
光线似乎在移动,从客厅中央向四周扩散,最后聚集在那面衣柜的镜子上。镜子。
她看到镜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像。不是她自己的倒影。她侧着身子站在卧室门口,
但镜子里正对着她的方向,站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湿漉漉的,
贴在脸上,看不清五官。女人的手贴在镜面的另一侧,掌心朝外,像在推一面玻璃墙。
林晚的膝盖在发抖,但她没有跑。她做了一件事——她看着镜子,慢慢地说:“你是谁?
”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像被墙壁弹回来,变了一个音调。镜子里面的女人没有回答,
但她的头微微歪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个木偶被线扯了一下。然后灯灭了。
所有的灯同时灭了,房间重新陷入黑暗。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时间是三点零七分。
林晚站在黑暗里,听到冰箱发出了“嗡”的一声——压缩机启动了,冰箱开始运转。
但现在是凌晨三点,冰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启动?她记得很清楚,
睡觉之前她把冰箱的插头拔了——因为她不需要冰箱,而且拔掉插头可以省电。
她慢慢走回卧室,关上门,锁上,把椅子抵在门把手上。然后她坐回床上,拿起手机,
打开了备忘录,开始记录:第一天。1.凌晨2:47有人敲门,敲了三分钟。
猫眼是黑的,有东西在外面堵着。2.3:00客厅灯自己亮了,关不掉。
3:07自己灭了。3.镜子里看到一个女人,白裙子,湿头发。4.冰箱插头被拔了,
但凌晨三点自己启动了。她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我没违反任何规则。
但它们还是来了。二镜中魅影第二天早上,林晚被闹钟叫醒的时候,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房间里一切正常。灯可以开关了,
冰箱的插头确实在插座里——她昨晚明明拔了。她拔掉插头,冰箱停止运转,
发出最后一声叹息似的嗡鸣。她走到客厅,看了一眼入户门。门锁着,插销锁完好,
没有被撬的痕迹。她趴到猫眼上往外看——楼道里有光,
灰蒙蒙的日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墙壁上那道划痕还在,粉笔画的那个符号还在。
一切正常。昨晚的一切像一个噩梦,但她手机备忘录里的文字告诉她那不是梦。
她去卫生间洗漱,掀开盖在镜子上的毛巾,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下有青黑色的黑眼圈。
她盯着镜子看了十秒,镜子里只有她自己。“可能真的是梦。”她对自己说。但她知道不是。
出门之前,她做了一件事: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空荡荡的,
只有冷冻层——冷冻层里有东西。一个保鲜袋,透明的,里面装着几块肉。
肉的颜色是暗红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冰霜。她看不出是什么肉——像是猪肉,
但纹理比猪肉细,颜色比猪肉深。保鲜袋上没有标签,没有任何标记。
她想起守则第三条:冰箱里的肉不要吃。不要碰。如果发现肉的数量变了,不要声张,
关好冰箱门,离开厨房。她数了一下:七块。然后她关好冰箱门,离开了厨房。下午四点,
林晚下了课,没有回宿舍——她已经没有宿舍了。她的行李都在502室,
那是她现在唯一的住处。她在学校图书馆待到晚上八点,查了两个小时资料。
她搜索了“老城区失踪案件”“梧桐巷报警记录”,
甚至登录了本地法院的公开裁判文书网,试图找到任何与17号楼有关的信息。
她找到了一个东西。本地晚报的一篇报道,日期是六年前。
报道的标题是《老城区梧桐巷一女子失踪,警方已介入调查》。报道很短,只有两百字,
大意是:一名三十五岁女性在梧桐巷17号502室租住期间失踪,室友报警,
警方在房间内未发现可疑痕迹,案件正在调查中。室友?林晚注意到了这个词。
报道里说的是“室友报警”,不是“房东报警”。也就是说,502室当时住的不止一个人。
她继续搜,但找不到任何后续报道。这个案件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
泛起一圈涟漪之后就沉到了水底,再也没有浮上来。
她又搜了“老周”——这次加了关键词“房东”和“梧桐巷”。还是没有。她换了一个思路,
搜了“梧桐巷17号房主”。
这次她在一个房产信息网站上找到了一个条目:梧桐巷17号,建于1987年,
产权性质为私有,房主姓名显示为“周德生”。周德生。老周的全名。她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然后在裁判文书网、征信系统公开查询页面、甚至百度上都搜了一遍。没有任何**息。
这个名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社会痕迹——没有官司、没有信用记录、没有任何新闻报道。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社会系统里没有任何痕迹,
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刻意抹掉了自己的所有信息。林晚关掉电脑,
在图书馆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她应该搬走。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但她知道她不会——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她有一种直觉:这个房间里藏着什么,
而老周那些所谓的“守则”,不是在保护租客,而是在保护别的东西。她在保护什么?
保护那个镜子里的女人?还是保护冰箱里的肉?八点半,她离开了图书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拐进了校门口的生活超市,
买了一卷宽胶带、一把美工刀和一个便携式的门阻报警器——那种抵在门把手下面,
门被推开就会发出刺耳声响的小玩意儿。回到梧桐巷17号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有两盏是坏的,剩下的几盏发出的光昏黄而微弱,
照在潮湿的路面上反射出油腻的光泽。她走进单元门的时候,
注意到一楼楼梯下面的空间——那里原本可能是一个储物间,现在门板没了,
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她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壁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和楼道墙壁上的划痕一模一样。上楼的时候,她数了台阶。
从一楼到五楼,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八十级台阶左右,但她数完是八十三级。她又数了一遍,
还是八十三级。多出来的三级台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就像这栋楼的内部空间比外部看起来要大一点点——大得不正常。到了五楼,
她开门之前先检查了门把手和门锁。没有撬动的痕迹。她把门阻报警器安装好,推门进去,
插上插销锁,然后把胶带剪了一小段,贴在门和门框的接缝处——如果有人开过门,
胶带就会断裂。客厅里一切如常。座钟的指针仍然停在三点零三分,
冰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插头拔了。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保鲜袋还在。
里面的肉——她数了一下。九块。昨天是七块,今天是九块。多了两块。她把保鲜袋拿出来,
放在灯光下仔细看。肉的颜色比昨天更深了,暗红色几乎变成了黑红色,
表面的冰霜也更多了。她把袋子翻过来,看到袋子底部有一小滩深色的液体,
已经冻成了冰碴,颜色像稀释过的血。她把保鲜袋放回冰箱,关好门。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冰箱门的封条上有几根头发。很短,大概两三厘米,黑色的,
卷曲的。不是她的头发,她是长直发。她没碰那几根头发,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关好厨房门,回到客厅。晚上九点半,她坐在沙发上,
把今天查到的所有信息整理到手机备忘录里:·502室六年前有一名女子失踪,
室友报警。·房主周德生,无任何社会记录。·冰箱里的肉会自己增加。昨天7块,
今天9块。·镜子里的女人(确认不是幻觉,因为冰箱的肉确实增加了)。她想了想,
又加了一条:守则不是为了保护租客。守则是为了不让租客发现真相。那么真相是什么?
她决定从明天开始调查。那天晚上,她没有关灯。她把卧室的灯开着,
把衣柜的镜子用床单蒙上,把门阻报警器抵在卧室门后面。她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L形裂缝,等着十点到来。九点五十八分,
她关掉了卧室的灯——守则说十点之后不能出门,但没有说不能开灯。她留了台灯,
调到最暗的档位。十点整,楼下传来了一声钟响——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沉闷而悠远,
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然后是寂静。这天晚上没有敲门声,没有刮擦声,没有脚步声。
什么都没有。但林晚还是失眠了。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守则真的是为了保护租客,
老周为什么要告诉她冰箱里的肉会增多?为什么要告诉她镜子里的女人会出现?
这些信息只会让租客更加好奇,更加想去探究。除非——除非守则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老周不是在阻止租客违反规则,而是在引诱租客违反规则。
“不要打开冰箱”——但你告诉一个人冰箱里有奇怪的东西,他一定会打开。
“不要照镜子”——但你告诉一个人镜子里有东西,她一定会去看。
“不要出门”——但你告诉一个人门外有声音,她一定会忍不住。
每一条“不要”都是一句“去看”。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心理游戏。老周不是保安,
他是猎人。守则不是盾牌,而是诱饵。林晚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如果这个逻辑成立,
那么老周希望租客违反规则。他需要租客看到镜子里的女人,需要租客打开冰箱看到那些肉,
需要租客在凌晨三点醒着。为什么?因为这些“违规行为”本身,就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她想起了一个概念——在某些民间传说里,有一些“规则”是反向的。
比如有人说“不要回头看”,但只要你一回头,你就中了圈套。
真正安全的方式是根本不把这句话当回事。但问题是,她已经被卷进来了。
她已经看到了镜子里的女人,已经打开了冰箱。无论她是否遵守规则,她都已经被标记了。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比老周更早找到真相。凌晨两点,她终于撑不住了,
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这一次,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面,
镜子里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个房间——就是她现在住的502室。但房间的格局不一样,
客厅里没有沙发和茶几,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女人的双手被绑在椅子背后,嘴里塞着一团布,眼睛被黑布蒙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
裙子上有深色的污渍——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裙摆。女人在哭,无声地哭,眼泪浸湿了黑布,
从布料的边缘淌下来,滴在膝盖上。林晚想走近一点,但她的手碰到了镜面——冰冷的,
像冰块。她用力推了一下,镜面纹丝不动。然后椅子上的女人突然抬起了头,
面向她的方向——虽然被蒙着眼睛,但林晚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女人张了张嘴,
塞在嘴里的布被顶出来了一角,她发出了一个声音——“林晚。”她的名字。
镜子里的女人叫了她的名字。林晚猛地醒来。手机显示凌晨四点十二分。台灯还亮着,
床单蒙着的镜子没有任何异样。门阻报警器完好无损。但她枕头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头发。短短的、黑色的、卷曲的头发。和她之前在冰箱封条上看到的一样。
林晚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根头发,放在手机灯光下看。
头发的发根处带着一点毛囊——白色的、干燥的毛囊。这根头发不是掉落的,是被拔下来的。
她把头发夹在一张纸巾里,放进书包的夹层。然后她再也没有睡着。
三猎人与猎物第二天是周六,没课。林晚七点就出了门,先去了一趟派出所。
她在派出所门口的接待室里坐了一个小时,终于等到一个年轻的民警愿意听她说话。
“我想查一个人。”她说,“周德生,住在梧桐巷17号,应该是502室的房主。
”民警姓孙,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警校毕业生的青涩。他看了一眼林晚的学生证,
问:“什么事?”“我觉得他可能涉嫌非法拘禁,或者更严重的事情。
”孙民警的表情变了——不是警惕,而是某种微妙的为难。他犹豫了一下,
说:“梧桐巷17号?”“是的。”“你住在502?”“对。”孙民警沉默了一会儿,
站起来说:“你等一下。”他走进里面的办公室,关上门。大约过了五分钟,他出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中年民警,肩上的警衔比孙民警高两级。中年民警姓方,方脸,眉毛很浓,
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审视的意味。他请林晚坐下,倒了杯水给她,
然后问:“你住在502多久了?”“两天。”方民警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林同学,我跟你说一件事。梧桐巷17号502室,过去十年里,我们接到过三次报警。
”“三次?”“第一次是六年前,一个姓刘的女人报警说她室友失踪了。我们出警,
在房间里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也没有找到失踪者的下落。案件至今未破。
”“第二次是四年前,一个男大学生报警说502室闹鬼,他住的房间里有奇怪的声音。
我们去看了一下,什么都没发现。后来他自己搬走了。”“第三次是两年前,
一个中年女性报警说她丈夫在502室里被攻击了。我们到现场的时候,
她丈夫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身上没有伤痕,房间里也没有其他人。他说是‘自己摔了一跤’。
”方民警看着林晚,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警告,
更像是一种疲惫的无奈。“每次有人报警,我们都去查了。
每次都没有发现任何违法犯罪的事实。502室就是一栋老房子,没有鬼,没有坏人,
什么都没有。”“但确实有人失踪了。”林晚说。“是的,有人失踪了。
但那不是我们的管辖范围——那是刑侦队的案子。刑侦队查了三个月,
没有找到任何证据指向他杀。失踪者叫王媛,三十五岁,无业,有轻度抑郁症病史。
案件最后以‘失踪’结案,没有定性为刑事案件。”方民警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晚脊背发凉的话:“林同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但我建议你——要么搬走,要么老老实实遵守房东的规矩。有些事情,
不是所有真相都值得被挖出来。”她离开了派出所,站在门口的阳光里,
觉得那阳光照不到她身上。方民警的话里有话。他不是在说“没有犯罪”,
而是在说“查不出来”。十年的三次报警,每一次都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沉下去就没了。
这栋楼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吞掉了所有人,然后把牙齿擦得干干净净。林晚没有回502室,
而是去了梧桐巷附近的社区服务中心。她以“写小区调查报告”的名义,
调取了梧桐巷17号的基本信息。工作人员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很热情,
帮她翻出了档案。档案上写着:梧桐巷17号,建于1987年,
原为某国营工厂的职工宿舍楼,1998年房改后产权归个人所有。目前楼内共有12户,
其中常住户5户,空置户7户。502室的户主确实是周德生,
登记信息显示他出生于1968年,户籍所在地就是梧桐巷17号。但档案里没有他的照片,
也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只有一个早已停机的小灵通号码。“周德生啊,
”工作人员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皱了皱眉,“这个人挺奇怪的,从来不来社区开会,
也不交物业费。我们打电话也打不通,上门找也找不到人。但每年的房产税都按时交了,
通过银行转账。”“他一个人住吗?”“应该是吧,档案上就他一个人。
不过他好像有个姐姐,偶尔会来,但我们也没登记过。”“姐姐?”“嗯,大概五十多岁,
短发,挺瘦的。来过几次,好像是给他送东西。但最近几年没见了。
”林晚把这个信息记下来。从社区服务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她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完,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今晚,她要违反所有的规则。不是因为她不怕,
而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个规律——那些失踪的租客,都是“违反规则”之后失踪的。但问题是,
他们违反规则之后发生了什么?是立刻失踪了,还是过了几天才失踪?
如果她能控制违反规则的方式和时间,也许她能在“失踪”之前找到真相。
她需要一个人帮忙。下午三点,林晚给她的室友苏小曼发了一条微信。林晚:小曼,
你今晚有空吗?能不能来我租的地方一趟?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苏小曼秒回了消息。
苏小曼:你租的那个鬼地方?你不是说房东很诡异吗?怎么还要我去?林晚:就是因为诡异,
我才需要你来。我需要一个人在外面帮我。苏小曼:???你说清楚,什么里面外面的?
你要搞什么?林晚:我晚上要做一个实验。我会在房间里做一些事情,你在楼下等我。
如果我给你发消息说“进来”,你就上楼,敲门。如果我发“报警”,你就直接打110。
苏小曼:姐,你是不是被传销控制了?要不要我现在就报警?林晚:不是传销,比传销复杂。
你就说帮不帮。苏小曼沉默了三分钟,然后发了一条长语音。林晚点开,
苏小曼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林晚我告诉你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行我帮你!但你要把地址发给我,还有房东的电话,还有你的实时定位!晚上几点?
”林晚:八点。你在楼下等我的消息。如果我十点之前没有给你发任何消息,你就报警。
苏小曼:你这是在拍恐怖片吗?林晚:可能比恐怖片还恐怖。苏小曼:…………行吧,
谁让你是我朋友呢。但你欠我一顿饭,而且是人均三百以上的那种。林晚:成交。
四血字日记晚上八点,苏小曼到了。她站在梧桐巷17号楼下,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
围巾把半张脸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她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你就住这儿?”她问,声音从围巾里闷出来。“就住这儿。
”林晚说。“林晚你是不是缺钱缺到脑子坏掉了?这栋楼看着就像杀人现场。”“我知道。
所以才叫你来。”苏小曼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林晚。
林晚接过来一看——是一瓶防狼喷雾。“拿着。还有,”苏小曼又掏出一个东西,
“这个也拿着。”是一个小型的录音笔,已经打开了,红灯在闪烁。
“你进去之后就开着录音笔,放在口袋里。
我在楼下用手机连着你电脑的远程桌面——你电脑不是一直开着吗?
我把你桌面的录屏功能打开了。你房间里的画面我能看到。”林晚愣了一下。“你怎么弄的?
”“你走之前没关电脑,我用远程软件连上的。别问那么多,我是计算机系的。
”苏小曼推了她一把,“去吧,我在楼下守着。每十分钟给你发一条消息,你要是没回,
我就报警。”林晚看着苏小曼,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在这个城市没什么朋友,
苏小曼是唯一一个愿意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谢谢。”“别谢我,
谢那顿人均三百的饭。”林晚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灯依然是坏的。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一步一步上楼,每一步都踩在台阶中央。她数了台阶——又是八十三级。
多出来的三级台阶还在。到了五楼,她检查了门上的胶带——完好无损,没有人开过门。
她撕掉旧胶带,贴上一段新的,然后开门进去。客厅里一片漆黑。
她打开灯——那盏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昏黄的光。
座钟的指针还是三点零三分,一动不动。她注意到座钟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杯子。
她不记得那里有过杯子。杯子是白色的陶瓷杯,里面有半杯水。她凑近看了一下,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放了很久。但昨天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她没有碰那个杯子,
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里的保鲜袋还在。
她数了一下肉的数量:十一块。昨晚是九块,今晚是十一块。每天增加两块。
她把保鲜袋拿出来,这次她仔细看了一下肉的形状。其中一块肉的形状不太规则,一端较窄,
另一端较宽,整体呈一个弧形。她翻过来看另一面——表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筋膜,
筋膜下面是一层淡黄色的脂肪。她突然觉得胃里翻涌了一下。这块肉的形状,
像一只人耳的轮廓。她把保鲜袋放回冰箱,手在发抖。关上门之后,她在厨房里站了三十秒,
强迫自己深呼吸。然后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打开了苏小曼的远程桌面连接——手机屏幕上显示出她电脑的桌面,摄像头对着房间,
画面里她正坐在沙发上。“小曼,能听到吗?”她对着手机说。
手机扬声器里传来苏小曼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能听到。画面也正常。
你那个客厅……怎么说呢,看着就不舒服。那个座钟是坏的吗?怎么指针不动?
”“一直是三点零三分。”“诡异。对了,你那个冰箱里的肉,拍了照片发给我,
我帮你查查是什么肉。”“好。”林晚把照片发过去,然后开始等待。晚上九点,一切正常。
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