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剑情深——汉宣帝与许平君的爱情往事1长安的月光序章长安的月光公元前74年,
六月。长安城笼罩在闷热的暑气中,未央宫的重重殿宇在夜幕下显得格外幽深。
宫墙外偶尔传来巡夜甲士的脚步声,更鼓一声一声地敲着,沉闷得像是敲在人心上。
霍光站在未央宫前殿的台阶上,仰望天空。今夜无月,星斗漫天,北斗七星勺柄指北,
又是一个太平天象。但他知道,这天下并不太平。先帝刘贺被废已经半个月了。
这个在位仅仅二十七天的年轻人,
光眼中是“昏乱失道、不保社稷”的荒唐天子——他在先帝大丧期间就斗鸡走狗、**后宫,
把朝廷上下搅得乌烟瘴气。皇太后下诏废黜他的那一天,刘贺还在未央宫里大吃大喝,
浑然不知大祸临头。天子废了,天下不能无主。霍光这半个月来辗转反侧,
把宗室子弟翻来覆去地盘算了一遍,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
一个流落民间、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人。2掖庭的囚鸟刘询本不叫刘询。他叫刘病已,
是汉武帝的曾孙,戾太子刘据的孙子。二十多年前那场震惊天下的“巫蛊之祸”,
戾太子刘据被江充陷害,被迫起兵造反,兵败自杀,妻妾子女全部遇害。
太子府上下血流成河,唯独一个出生才几个月的婴儿活了下来——那就是刘病已。
婴儿被关进了长安城外的郡邸狱,在阴冷潮湿的牢房里度过了一生最初的年月。
廷尉监邴吉怜悯这个无辜的孩子,找了两个女囚给他喂奶,在狱中把他养大。五岁那年,
汉武帝病重,望气者说长安狱中有天子气,武帝下令将狱中囚犯全部处死。
邴吉拼死关上狱门,不肯接受诏书,彻夜守在门口。天亮后,武帝幡然悔悟,大赦天下,
刘病已这才得以出狱。出狱后的刘病已被邴吉送到祖母史良娣的娘家抚养。
史家虽然不算显贵,但也算官宦人家,史老太太对这个可怜的孩子疼爱有加,教他读书识字,
把他养成了一个文质彬彬的少年。十六岁时,刘病已搬到了长安城中的掖庭署居住。
掖庭是宫中安置罪臣家眷和没落宗室的地方,说是住所,更像是一座精致的牢笼。
和他一起住在掖庭的,还有不少巫蛊之祸的遗属,以及一些获罪官员的子女。就是在掖庭,
刘病已第一次见到了许平君。3掖庭之邻许平君的父亲叫许广汉,曾是昌邑王的侍从,
因事获罪,被处以宫刑,成了掖庭中的一名暴室啬夫——说白了,
就是管理宫中染坊的一个小吏。许广汉为人老实本分,住在掖庭署东侧的一间小院里,
妻子带着女儿平君,一家三口过着清贫却也平静的日子。许平君那年十四岁。
刘病已第一次见她,是在掖庭署的井台边。那天他正打水洗衣服,井绳太沉,
他一个文弱书生使不上劲,水桶提到一半就脱了手,哗啦一声砸回了井里,溅了他一身水。
“你连一桶水都提不动?”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病已回头,
看见一个穿着青色麻布衣裳的少女正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只陶盆,
盆里放着几件洗到一半的衣物。少女的脸被太阳晒得微红,眉毛又浓又黑,
眼睛不大却亮得出奇,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刘病已窘迫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讪讪道:“这井绳太粗,我手滑了。
”少女把陶盆放在地上,走到井边,三两下就把水桶提了上来,动作利落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她转头看着刘病已,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叫什么名字?我怎的在掖庭没见过你?
”“我叫刘病已,刚从史家搬来。”“刘病已?”少女歪着头想了想,
“你是那个……戾太子的孙子?”刘病已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在掖庭不是秘密,也没必要隐瞒。少女收起笑意,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弯腰端起陶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回头说了一句:“我叫许平君,住你家隔壁。
以后打水叫我,我帮你。”4青梅掖庭的日子过得慢。刘病已每日跟着掖庭令张贺读书。
张贺是戾太子刘据的旧部,对老主人一直心存愧疚,便把这愧疚化作了对刘病已的悉心教导。
他教刘病已读《诗经》《尚书》,教他礼仪规范,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刘病已天资聪颖,
过目不忘,张贺常常对人说:“此子才具非常,将来必成大器。”但刘病已最喜欢的,
不是读书。他喜欢在掖庭的巷子里转悠,看小贩们挑着担子卖胡饼和枣糕,
看染坊的工匠们把布匹浸入蓝靛缸中染出深浅不一的青色,看邻居家的大娘在院子里喂鸡。
他喜欢和许平君一起去长安城外的集市上买针线、陶罐和便宜的胭脂,
喜欢在夏夜的庭院里听许平君唱那些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民间小调。许平君有一副好嗓子。
她的歌声不是宫中乐师那种讲究章法的雅乐,而是带着泥土气息的乡间小调,音调忽高忽低,
像风吹过麦田,又像溪水淌过石滩。刘病已第一次听她唱歌时,整个人呆住了,
半天说不出话来。“怎么?”许平君唱完了,见他发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好听?
”“好听。”刘病已说,“好听得很。”许平君的脸红了。月光下看不真切,
但刘病已觉得她的耳朵尖红红的,像秋天熟透的枣子。
许广汉很快就注意到了女儿和这个落魄宗室子弟之间日益亲近的关系。
他倒是没什么意见——刘病已虽然是废太子的后人,但毕竟是皇室血脉,
身份比他这个刑余之人高贵得多。而且刘病已为人谦和、知书达理,
怎么看都比巷口那个整天喝酒闹事的屠户儿子强一百倍。许平君的母亲却不乐意。
“一个没落宗室,连个爵位都没有,连口饱饭都要靠掖庭令接济,你让平君嫁过去喝西北风?
”许母当着刘病已的面就敢说这话,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许平君涨红了脸,
拉着母亲回了屋。刘病已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只陶杯,杯中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一口气喝了下去,凉意顺着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5聘礼张贺听说了刘病已的心事,
二话不说,把自己的一个门客请来,请他去许家做媒。“病已虽然眼下穷困,
但毕竟是武帝曾孙,宗室血脉,日后未必没有出头之日。”张贺对许广汉说这话时,
刘病已就站在门外,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许广汉犹豫了很久。他不是看不上刘病已,
而是怕委屈了女儿。他这辈子吃过太多苦,从昌邑王的近侍到阶下囚,从阶下囚到阉人,
他知道世事无常、人情冷暖。他不怕穷,只怕女儿跟着自己受苦还不够,
将来还要跟着女婿一起受苦。“爹。”许平君从里屋走出来,站在许广汉面前,“我愿意。
”许广汉看着女儿,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她小时候——那时候他刚获罪,
一家三口从昌邑被押送到长安,一路上风餐露宿,许平君才五岁,脚上磨出了血泡,
走路一瘸一拐,却从没有哭过一声。“你愿意?”许广汉问。“我愿意。”许平君说,
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许广汉叹了口气,转向张贺:“那就请张令做主,择日成婚。
”刘病已站在门外,听到这句话,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转身跑回自己的屋子,
从床底下翻出一只木匣子,
匣子里是他攒了大半年的俸钱——他在掖庭领着一份微薄的宗室口粮,每月省吃俭用,
攒了整整八个月,一共攒了三百多个五铢钱。他又从箱子里翻出一块布,
那是许平君去年送他的一块青色的麻布,他一直没舍得用,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
他把布展开,把钱一枚一枚地数出来,包在布里,打了一个结。这就是他全部的聘礼。
成亲那天,掖庭的巷子口摆了两桌酒席,菜不多,酒也不多,但来的客人不少。
张贺送了一头猪、两石米和十匹绢,邻居们凑了些陶碗陶罐和干果点心。
许母虽然嘴上还是不情愿,但到底还是把女儿打扮得整整齐齐,
给她头上插了一支银簪——那是许家唯一值钱的东西。许平君穿着一件红色的麻布嫁衣,
嫁衣是许母连夜赶制的,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她低着头坐在婚床上,
脸红得像嫁衣一样。刘病已穿着那件青色麻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条革带,
头上戴了一顶黑色的小冠,看起来比平日精神了许多。没有花烛,没有仪仗,没有乐师,
没有贺礼单。洞房是刘病已在掖庭的一间小屋,
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木案、一只陶壶和两只陶杯。但许平君笑得很好看。“病已。
”她轻声唤他。“嗯。”“往后余生,你可不许欺负我。”刘病已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不大,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洗衣做饭磨出来的。他把那只手贴在胸口,
郑重其事地说:“我刘病已若欺负你,天打雷劈。”许平君笑了,
伸手捂住他的嘴:“大喜的日子,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穿过窗棂,在床前洒下一地碎银。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渐渐熄灭,掖庭的巷子里静悄悄的,
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刘病已躺在床上,听着身边许平君均匀的呼吸声,
——襁褓中的牢狱之灾、五岁时的灭门之祸、十几年的寄人篱下——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
6长安的贵人日子一天天过去。刘病已依旧跟着张贺读书,
许平君依旧洗衣做饭、操持家务。两个人的生活清贫却安宁,
像长安城里千千万万对普通夫妻一样。但长安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元平元年四月,
昭帝刘弗陵驾崩,年仅二十一岁,没有留下子嗣。大将军霍光迎立昌邑王刘贺为帝。
刘贺带着两百多个随从从昌邑赶到长安,一路上鸡飞狗跳,闹得沿途百姓苦不堪言。
到了长安之后,他更加肆无忌惮,在先帝丧期内饮酒作乐、**后宫,闹得天怒人怨。
仅仅二十七天后,霍光与皇太后联名下诏,废黜刘贺,将他逐回昌邑。天下无主。
霍光需要再找一个皇帝。邴吉——当年在狱中救下刘病已性命的那个廷尉监,
此时已是光禄大夫——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向霍光进言:“大将军,武帝的子孙中,
如今只剩下一个人选。”“谁?”“戾太子的孙子,刘病已。”霍光沉吟良久。
他知道刘病已——一个在掖庭长大的落魄宗室,没有根基,没有势力,没有外戚,最好控制。
而且他是武帝的嫡长曾孙,论血脉比刘贺还正,立他做天子,名正言顺,天下无话可说。
“好。”霍光说。7天子与故剑刘病已是被人从掖庭的巷子里带走的。
那天下午他正在院子里劈柴,许平君在屋里织布,忽然听到巷口一阵喧哗。他抬头一看,
一队甲士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锦袍的宦官,手持一卷黄帛,
高声宣道:“皇太后诏曰……”刘病已跪在地上,听完诏书,整个人愣住了。诏书上说,
大将军霍光与皇太后议定,迎立武帝曾孙刘病已为天子,继承昭帝大统,入承皇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许平君从屋里跑出来,站在他身后,
脸上满是惊愕。“病已……”她的声音在发抖。刘病已转过身,看着许平君,
看着她身上的粗布衣裳、手上的织布梭子和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草鞋,
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平君。”他说,“我要去未央宫了。”许平君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知道这不是哭的时候。宦官催得紧。
刘病已被簇拥着走出了巷子,许平君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
直到那一队人马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她才蹲下身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七月初,刘病已在未央宫前殿正式即位,是为汉宣帝。他搬进了未央宫,
住进了只有天子才能居住的宣室殿,穿上了玄色的天子礼服,戴上了十二旒的天子冕旒,
坐上了铺着虎皮的御座。文武百官在他面前山呼万岁,霍光站在群臣之首,微微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