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关上门,把背抵在门板上,脑子转了一下。她不能说自己去御花园了,更不能说遇见元盛了。翠屏这个人精,说了反而麻烦。
“家里托人捎了封信来,”铃铛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她努力挤出来的惆怅,“我娘说家里揭不开锅了,让我想办法捎点银子回去。”
这话不算完全编的。她家里确实穷,她娘确实隔三差五就托人带话要钱,只是这回没来信罢了。
翠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见怪不怪的冷笑:“又是要钱?”
铃铛没说话,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坐下来,脱了鞋,把脚缩进被窝里。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但翠屏显然没打算放过。
“我跟你说,”翠屏把针往布上一插,转过身来对着铃铛,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不屑,“你家里那些人,就是个无底洞。你填不满的。”
铃铛低着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翠屏说起来没完了:“你娘要是真疼你,能把你送进宫里来?这地方是什么好地方?进来了就出不去了,一辈子伺候人,挨打挨骂没人管,死在这儿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你娘不知道?”
铃铛咬着嘴唇没吭声。
“还有你那个弟弟吧?”翠屏想了想,“你上回说你弟弟比你小几岁来着?”
“五岁。”
“五岁,”翠屏嗤了一声,“你娘怕是把你当成你弟弟的垫脚石了。你在宫里吃苦,省下来的银子都贴补给家里,贴补给弟弟。等你弟弟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跟你还有什么关系?你在宫里熬到老,熬成嬷嬷,一辈子孤零零的,你娘想过你吗?”
铃铛的眼眶又有点发酸。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翠屏说的那些话,她心里都知道。她娘每次托人带话,从来不会问她过得好不好,吃不吃得饱,穿**得暖。永远都是那几句——家里难,你弟弟要念书,你想办法凑点银子。
可她每个月就那么点月钱,连自己吃饭都不够。
翠屏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说了你也改变不了什么。”她把针线捡起来,又缝了两针,忽然压低声音,“你听说了没有?皇上这几天都不来咱们这儿了。”
铃铛点了点头。这事长春宫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丽贵人的脸就是最好的晴雨表。
“永和宫那个答应,姓什么来着……方?不对,是王?”翠屏皱着眉头想了想,“反正就是那个不起眼的,前几个月皇上就翻过她一回牌子,谁知道就那一回,怀上了。”
铃铛抬起头:“怀上了?”
“嗯,太医院刚诊出来的,说是两个月了。皇上高兴得不得了,当天就赏了好些东西,从答应直接晋了贵人,跟咱们主子平起平坐了。”翠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说这事儿邪不邪门?人家就侍寝了一回,就怀上了。咱们主子伺候了多少回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铃铛没接话。她不懂这些,也不敢议论。
翠屏又叹了口气,把针线放下,吹了蜡烛,屋子里暗了下来。两个人各自躺下,隔了一会儿,翠屏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闷闷的:“你说这宫里,到底什么样的人才算好人?”
铃铛想了想,说:“对奴婢好的,就算好人吧?”
翠屏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然后慢慢地说:“那可不一定是好人。有的人对你好,是因为用得着你。等你没用了,你看他还对你好不好。真正的好人啊,是不管你用不用得着,都不害你。你有难处的时候,能拉你一把。你挡了他的路,他也不踩你。”
铃铛躺在黑暗里,把翠屏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脑子里忽然冒出元盛那张脸。白净的,眉目细长,烛光底下看不清表情。他捏碎了她的馒头,她哭得稀里哗啦,他又给了她两块枣泥酥。是坏人吗?好像也不是。是好人吗?肯定不算……她吃了他的枣泥酥,他捏碎了她的馒头,一报还一报,谁也不欠谁了,嗯!
这么想着,铃铛心里舒坦了不少,渐渐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翠屏就把铃铛摇醒了。
“快起来,主子又发脾气了。”
铃铛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跟着翠屏往前头去。还没进屋,就听见里头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哐啷一声,接着是丽贵人的骂声,尖利刺耳,听不太清骂的是什么,但那股怒气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
翠屏拉了一下铃铛的袖子,两个人放轻脚步走进去。
地上碎了一只茶盏,碎片溅了一地。丽贵人坐在妆台前,脸上敷着粉,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翠屏蹲下去捡碎片,铃铛也跟着蹲下去。
“那个姓王的,”丽贵人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答应,侍寝了一回就怀上了。本宫伺候了皇上多少回?嗯?多少回?”
没人敢接话。
丽贵人猛地转过头来,盯着翠屏和铃铛。她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嫉妒,又像是恨,又像是怕。
“你们说,她凭什么?”
翠屏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主子别气坏了身子。怀上了也不一定能生下来,生下来也不一定能养大。这宫里头,多少贵人怀了又没了,主子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丽贵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让铃铛后背发凉。
“你说得对,”丽贵人说,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正常,“怀上了,也不一定能生下来。”
她把梳子放在妆台上,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慢慢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你们俩,”丽贵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本宫身边最得力的人。本宫平日里待你们如何?”
翠屏连忙说:“主子待奴婢们恩重如山。”铃铛也忙跟着说是。
丽贵人冷笑了一声道:“铃铛。”
铃铛总觉得背后发凉,事情似乎有点不对。只见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嗡嗡的,只觉得膝盖底下的砖地冰凉冰凉的。
丽贵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忽然嗤了声,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嘲弄。“瞧你这副样子,让你去你能办成?”
“算了,”她把目光从铃铛身上移开,落在翠屏脸上,“翠屏,你来。”
铃铛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困惑地看了看丽贵人,又看了看翠屏。
翠屏的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把最后一片碎瓷捡起来,用手帕包好,站起来,低着头说:“主子吩咐。”
丽贵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过去。铃铛跪在地上,没看清那是什么,只看见翠屏接过纸包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把纸包收进了袖子里。
“去吧,”丽贵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做得干净点。”
“还有,”丽贵人话锋一转,眼神在二人身上扫过,“这件事,谁要是说出去,本宫有一百种法子让她闭嘴。你们掂量着办。”
二人齐齐称是,随后退下了。
直到走出寝殿,铃铛脑子里还是懵的。她不知道那个纸包里是什么,但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安。翠屏刚才的脸色,丽贵人的语气,那句“怀上了也不一定能生下来”——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