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晚李玫沈知秋小说《秋山落余晖》免费阅读
第一章：伞偏了放学铃响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沈知秋把书包顶在头上冲出教学楼，
跑到门口那道台阶下就停住了，檐水连成一条线往下砸，砸得水泥地起白雾。
她把胳膊往下放，书包湿了一角，正想骂一句这鬼老天，肩上忽然一轻，伞面从头顶罩下来。
“跑什么。”王承余喘着气站到她旁边，校服领口湿透了，头发短而硬，被雨打得服服帖帖，
“我在楼梯口喊你三声。”“雨这么大谁听得见。”“我听得见你骂街。
”她伸手推他胳膊一下，推完才发现那把伞已经整个偏过来了。伞骨朝她这边歪得厉害，
伞沿几乎罩住她半张脸，他自己那边只剩个空，雨直直落在他右肩上。沈知秋愣了一下。
右肩那块布从领口往下，颜色一点点吃深，湿意顺着袖子往上爬，他一点没挪，
还把手往她这边又推了推。“你伞歪了。”她说。“没歪。”“王承余，你肩膀都淋透了。
”“乐意。”他说得又快又轻，眼睛看着前面那条老街，耳根有一点红，红得不明显，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看出来了，“走吧，再站下去两家都得等咱们吃饭。”她没动，
就那么盯着他湿掉的半边肩膀。这个动作太熟了。从小到大，他都是这么走的，
抢一根冰棍的时候让着她，过马路的时候挡在她外侧，她从来没往心里放过什么。
可这会儿雨声吵得厉害，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为什么乐意。“走啊。
”他回头，“傻了？”“你才傻。”她跟上去，走出三步，声音小了下去，“你不冷啊。
”“冷什么冷，这雨不凉。”他吸了口气，鼻子有点塞，还硬撑着，“再说我皮糙肉厚。
”“皮糙肉厚也能感冒。”她嘟囔，“回头你妈又得拎着药来我家，说我把你带坏了。
”“那你就认了呗。”“我凭什么认。”“凭你陪我淋过。”他笑了一下，眼睛先弯起来，
眼角一点褶都没有，“行了行了，你这点脾气留着回家使。”老街这一段没有屋檐好躲，
两边摊子都收了，卖早点的棚子也塌下一片塑料布，雨水在坑洼里滚成涡。
沈知秋走得心不在焉，脚下一滑，胳膊被人一把攥住。他手掌很烫。她隔着两层袖子，
也能感觉出那股热，跟雨水的凉撞在一起，凉的那一边反而麻了一下。“脚底别乱踩。
”他松开手，语气平常得跟说“作业交了没”一样。她把手插回袖子里，手指蜷起来，
指尖还留着那点被攥过的感觉。“你为什么把伞偏我这边。”这句话在她嘴里滚了两趟，
滚到牙关，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她不敢问。要是问出来，他要是随口来一句“你矮，
伞沿打不着你脸”，那她这一整颗心跳得就不值当了。她宁可不问。“你在想什么。
”他忽然开口。“没什么。”“你没什么的时候嘴不停，有什么的时候才不吭声。
”她侧过脸瞪他，他正低头踩水，一脚一脚踩得很认真，裤腿溅上一圈泥点，
脸上却没半点不烦。那副样子她从小看到大，看到今天，忽然觉得有点不一样了。
家属院门口有个水泥台子，堆着几捆扎好的旧报纸，雨打在发黄的纸面上，软塌塌地往下沉。
王承余站定了，把伞整个递到她手里。“到了，进去吧。”“你呢。”她没接。“我几步路。
”他抬手指了下对门，两家门对着门，中间隔着四米宽的水泥地，“跑过去的事。
”“跑过去也得淋。”“又不是淋第一回。”他把伞往她掌心一塞，掌心对掌心，
热得她手一抖，“拿好了，明天还我。”“你自己打。”“我那半边已经湿透了，打着白瞎。
”他说完就退了一步，一跳下台阶，转身跑进雨里。沈知秋站在原地，看他越过水洼，
跑上对门那截短台阶，一把拉开门。门里露出陈桂芝半张脸，抱怨声隔着雨传出来，
听不真切，只听见一句“这傻孩子”和那把门关上的声音。沈知秋撑着伞，站在原处没动。
她手心里还留着那股温热，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被塞得有点发红。她第一次觉得，
这四米的水泥地，看着比以前远。晚上吃完饭，她把碗筷端进厨房，刘素芬正在水槽前洗碗，
头也没抬。“今天雨大，你俩打一把伞回来的？”“嗯。”沈知秋把碗放进水池，
声音放得随意，“他伞小。”“那孩子半道就湿了吧。”刘素芬把碗扣进笊篱，水淋下来，
“我刚才听见桂芝在那屋嚷嚷，说明天要给他熬姜汤。”“他硬说乐意。
”她说完自己先停了半拍，“说不冷。”“年轻人。”刘素芬把毛巾往腕上一搭，
转过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回屋做作业去。
”沈知秋的房门一关，院里雨声就隔了一层。她在书桌前坐下，摊开数学作业本，
笔尖落在纸上，算了两道题，数字全算错了。她把笔放下，眼睛落到窗玻璃上。
玻璃上贴着雨点，屋里的灯照着，一个圈一个圈亮着。远处对门二楼那扇窗也亮着，
窗帘没拉严，缝里透出一线光。她当然知道那扇窗后面是谁的房间，
知道他那屋子灯挂在顶上偏左，他写字喜欢往右坐。这些她从小就知道，知道了十几年，
从来没有觉得知道这些是件特别的事。今天晚上，偏偏就不一样了。她把作业本翻到背面。
那页是空白的，平时拿来记老师口头留的题。她拿起笔，手在纸面上悬了一会儿，
然后写下几个字。她写：你今天为什么。写到一半就停住了。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
洇出一小团墨。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越看越烫，越看越觉得自己可笑。这算什么，
写下来做什么，留着给人看见吗。要真被他看见，他准会歪着头念，
念完还要问一句“为什么什么”，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笑得她想把自己埋进桌肚里。
她一把撕下那页纸。纸边被撕得毛了，她本想直接揉成团丢掉，手却停在半空，
最后还是把那页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很小一块。
抽屉里压着她一抽屉乱七八糟的东西：旧的奖状、断了带的橡皮筋、小学时候的涂鸦本。
她把那一小块纸压到最底下，压到一本硬壳字典底下，抽屉推上，撞出一声闷响。她坐回去，
脸还在发烫。其实她心里明白，那几个字她不用写完。她在写下的那一瞬间，
就已经把那句该问的话问过一遍了，也把那个答案在心里描了一遍。
他要是真的把什么都说了，她未必敢听。第二天早上天就晴了，路面上还积着水，
水退了的地方留下一层灰印。沈知秋背书包出门，正好撞见王承余从对门下来。
他鼻音重得厉害，一句话说岔了三个音。“感冒了。”她仰起脸看他。“没有。
”他抬手揉了一下鼻子，动作做得很急，好像这样就能把鼻音揉没，“这屋潮。
”“昨天淋的。”“我说了没有。”他下楼走在外侧，
走过积水的地方还伸手往她那边虚虚一挡，跟昨天撑伞一个姿势，动作习惯得像没经过脑子，
“你别站水边。”沈知秋忽然就不敢看他的手了。她把目光挪到前面那截台阶上，
胸口里那点东西又开始不安分地跳，跳得她有点恼。“王承余。”“嗯？”“你昨天那句话。
”她话说到这，声音就卡住了，卡在嗓子里上不来，最后改成，“你昨天那伞，我们家那把，
比你家的大。”他愣了一下，扭头看她，看了两秒，忽然笑起来。“行。”他咳了一声，
鼻音更重，“你说大就大。”这句话他答得轻飘飘，没有半分追问。沈知秋反倒有点不踏实，
看他那样子，好像听出她话没说完，也好像在等她往下说，可到底什么也没问，
没像平时那样追着逗她，就这么放过去了。到了学校门口，老槐树落了一地黄叶，
被夜里的雨踩进泥里。李玫从后面追上来，一只手搭住两个人的肩，往前一挤。“哎哟，
这两人怎么一块儿来的。”“路上碰的。”沈知秋把她的手拨下去，“你嘴别这么大声。
”“我大声什么了。”李玫笑得响亮，回头冲另外两个女生一扬下巴，“我说什么了吗，
我什么也没说啊。”“你再说。”“我这人最不会说。”李玫往前跑了两步，
一边跑一边回头，笑得露出一口牙，“我就是觉得，有些事别人不说，自己也该清楚。
”王承余没接话，只把手**裤兜里，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落叶。沈知秋的余光扫过去，
看见他耳根又红了，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后面，脖子那块的皮晒了一个夏天，红得更明显。
那一秒她心里“咦”了一声，像有人在暗处轻轻点了一下。坐到座位上，
她弯腰从桌肚里拿书，手先摸到一角硬纸壳，有点皱。她抽出来看。一包话梅糖，
还是学校小卖部那种，塑料纸壳被捏得发皱，皱褶一道压着一道，
折痕最深的地方已经起了白，像是被人攥了一路，从街口攥到教室门口。沈知秋捏着那包糖，
指节抵在上面，掌心有点热。她抬头，从前排的缝隙往斜后方看，那人正低头翻书，
翻得很用力，一页页翻过去，谁都不看。她把糖塞回桌肚，塞到最里面，
然后低下头去看课本。那一行字她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进脑子。她只想着，
这日子往后怕是要难过了，她再没法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地使唤他。
第二章：抽屉里的糖那包糖在桌肚里焐了一上午，沈知秋摸了八回，一回也没敢把它抽出来。
塑料壳被她自己的手按得发软，指头底下是一道一道的折痕。她把课本翻过去一页，
眼睛顺着字走，走到头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前桌李玫回过头，目光先落在她手上。
“你一节课摸了八回了。”李玫把声音压得很低，眉毛挑了起来，“什么好东西，让我看看。
”“课本。”“课本长这样？”李玫伸手要掏，被沈知秋一巴掌拍回去，啪一声，
前排两个男生都回了头。沈知秋把手收回来，摊在桌面上，十根指头松开又收拢，
觉得这只手不太像自己的。李玫撇撇嘴转回去，肩膀一抖一抖地笑。放学那会儿，
家属院铁门那截聚着几个说话的人。张婶手里拎一兜韭菜，正跟人讲什么，讲得正热。
沈知秋刚拐过墙角，张婶的眼睛就转了过来。“哟，这俩一块儿回来的？”沈知秋脚下一慢。
王承余就在她身后半步，也没停，可他走路的步子明显慢了半拍。“我早上还碰见你妈呢。
”张婶笑着冲王承余说，那语气熟络得像自家人，“你妈跟我说的，两家昨儿一块儿买的菜。
”旁边两个妇人跟着笑起来。其中一个往沈知秋这边瞟了一眼，嘴皮子动，
说的就是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不该叫人听见，可偏就让人听见了。
沈知秋脸上一下涌上热，从脖子根往上烧，烧到耳朵尖。她回头瞪他。他站在原地，
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鞋尖碾着地上一片黄叶，碾过来，碾过去，碾了半天也不抬头。
耳朵根红得厉害，一路红到脖子后头，那段脖子晒了一个夏天，红得格外扎眼。
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到底一个字没争。“张婶。”沈知秋把声音提起来，可尾音有点飘，
“您别瞎说。”“我瞎说什么了。”张婶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我这不是夸你俩感情好吗。
”沈知秋没再接，绕过那堆人往院里走。铁门在她身后哐一声，她听见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声音不大，她没回头，脚步反倒快了。厨房里有响动。刘素芬蹲在地上择韭菜，见她进门，
抬了一下眼皮。“脸怎么红成这样。”“跑回来的。”“跑回来能红到耳朵根？
”刘素芬掐掉一根黄叶，扔进盆里，“跟谁置气呢。
”沈知秋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谁也没。”“张婶在外头说的话，我隔着窗户都听见了。
”她没接话，回屋把门带上，坐在床沿，坐了不知道多久。晚上写作业之前，
她把那包糖从桌肚里掏出来，放在台灯底下。塑料壳被捏得泛起白，
最深那道褶子已经被磨薄了。她捏着一角抖了抖。糖一颗没少。她剥开一颗，
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举到嘴边，闻了一下，又给它包回去，包的时候手有点抖。她心里明白，
这颗糖要是吃下去，就等于认了张婶那三个字，也等于认了自己这一整天的心慌。她还不肯。
隔天她起得比平时早。趴在窗玻璃上往下看，对门那扇门开了，王承余背着书包出来，
站在楼下，抬起头往她这扇窗望了一眼。她一下蹲到窗台底下，心口咚咚的敲。
等那脚步声走远了，她才站起来，慢慢收拾，慢慢出门。到学校坐下，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声响不小。他从前面转过身来，她低下头翻书，眼皮都没抬。“沈知秋。”她翻过一页。
“你这两天……”“我挺好的。”“我还没问呢。”“你问了。”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笑得格外客气，“我说我挺好的。你有事吗？”他站在那儿，嘴巴张开又合上。
她看见他搁在桌沿上的那只手往裤缝上蹭了一下，蹭完收回去。“没事。”他说。中午食堂，
她端着饭盒刚坐下，对面就有人落座。她抬头，是他。她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
端起饭盒起身，绕到李玫那一桌去。李玫咬着馒头，眼睛在她和另一桌之间来回扫。
“你俩怎么了？”“没怎么。”“他不像没怎么。”李玫下巴朝那边一抬，
“他端着饭盒站那儿呢。”沈知秋没回头。可她听见后面有人把椅子往外拖，慢慢地，
又坐了回去。下午第二节课课间，她抱着一摞作业本从走廊过。他靠着墙站在前头，
也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她走到跟前，往左挪了一步，他也往左挪半寸，拦在那儿。“让开。
”“我就说一句话。”“让开。”她把作业本往上抱了抱，“我抱着东西呢。
”他看了她一下，侧过身去了。她走出五六步，听见后面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也没敢回头。傍晚李玫凑过来，胳膊肘碰她：“王承余问我你这两天怎么了。
”“你怎么说的。”“我说你挺好的。”李玫学她方才那副客气的语调，学得一丝不差，
“他听完愣了一下，然后说‘她不太好’。”沈知秋握着笔的手指一紧。
“他说这话的时候什么表情？”“我哪知道什么表情。”李玫斜她一眼，忽然凑近，
“你自己看去呀。”夜里刘素芬端了碗汤进来，放在桌角。“承余他妈今天来串门。
”沈知秋握着笔没动。“问我你是不是不舒服。”刘素芬倚在门口，围裙还没解，
“我说没病。她说没病就好，又说她家孩子这两天饭吃得少，鼻音一直没好。
”她喉咙动了一下，没吭声。“你俩到底怎么了。”“没怎么。”刘素芬看了她一会，
什么也没再说，把门带上。她又坐了一会儿，搬起压在抽屉底下的字典，抽出那角纸。
纸上的墨已经蹭花一半，看得出个轮廓，认不出写的是什么。她举到灯下看了看，
折起来塞进衣兜里。又一天早上，她在院里碰见陈桂芝晾衣裳。“知秋。”“婶儿。
”“吃了没有？”“吃了。”她应得有点快。陈桂芝手上的活没停，
眼睛却往她脸上打量：“这两天没见你上我们家来。”“这两天作业多。”“哦。
”陈桂芝把一件衣裳抖开，搭上绳，抻平了，“承余这两天也不大说话。我说他，
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她顿了顿，把衣裳的褶子捋顺，“你们小辈的事，
我不问。就是他那鼻音，听着叫人心里不踏实。”沈知秋站在原地，手指头绞着书包带子，
绞得指节发白。“婶儿，我上学去了。”“去吧。”陈桂芝在后面应了一声，
“路上看着点车。”第三天最后一节课下课，班里人走得七七八八，她还坐着。
她弯腰去桌肚掏书包，指尖先碰到一层塑料。她把那包糖抽出来，捏在手里。是原来那包。
她认得出自己拇指按塌的那道褶。糖一颗没少。她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看了一会儿，
手心忽然就这么酸起来，酸得厉害。她站起来了。她走到他桌前，把糖往桌面上一放，
力气不小，糖在桌面上弹了一下。“你的。”他抬起头。她看见他的耳根从底下往上红，
一段一段的。“什么？”“我说你的。”她把手收回来，“搁我这儿占地方。”他没去拿，
眼睛落在糖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扔了吧。”“你说什么？”“我说你扔了。
”他抬起脸，眼睛也红了，不知道是感冒还是别的，“放你那儿占地方。”她一下就噎住了。
来之前她在心里排过一整套话：谁稀罕你的糖，你别以为几颗糖就能把人哄好。
这会儿全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王承余。”“嗯。”“你可真行。
”他把手伸过来，把糖往外推了推，推到她手边：“你拿走。”“我不拿。”“你拿。
”“我不。”后头还留着两个没走的同学，一个低头假装看书，肩膀憋得直抖。
沈知秋脸上一热，一把抓起糖，转身要走。“知秋。”她停住，没回头。
“我那天不是不吭声。”他说。她后背一下绷紧了。“那你倒是说啊。”“我要是点头，
”他声音闷闷的，鼻音重得厉害，“说张婶说得对。你不得把我打死。
”她转过身来：“那你就站那儿，跟根柱子似的？”“我要是当了柱子，我又能干什么。
”他低下头，用指头在桌面上抠了一下，抠得很用力，“我嘴笨。”她张了张嘴，
本来要怼回去，眼睛却落到他的手上。那只手的虎口那儿横着一条红印，细细的，
皮都破了点。她心里忽然响了一声。“你手怎么了。”他一下把手收回去，
**裤兜：“没怎么。”“伸出来。”“不。”“王承余。”他把手伸出来，
红印在日光灯底下亮得扎眼。“攥的。”他说完，眼睛往别处看，声音更低，“攥了一路。
”她鼻子忽然一酸。她使劲吸了一下，把那股酸顶回去，抬手把糖抢过来，
剥开一颗塞进嘴里。酸味冲上来，她整张脸皱成一团，眼睛都眯没了。“酸死了。
”他先是愣住，随即笑出了声：“你吃它干什么。”“我乐意。”她含着糖，说话含含糊糊，
“我吃不完也乐意。”他笑得眼睛弯起来，眼角一丝褶都没有，笑得有点傻气。“你笑什么。
”“你刚才皱脸了。”“废话，酸。”“你以前吃这个从来不皱。”“我现在皱。”“嗯。
”他点头，认真得不像话，“那你皱吧。”出了校门，日头已经落到老槐树后头去。
他忽然喊她。“沈知秋。”“干什么。”“生日那天。”他把手**裤兜，又拿出来，
摸了摸后颈，“你别出门。”“干嘛。”“我有话。”他说完就往前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一眼，“现在说不好。”“你站住，什么话现在不能说。”他没站住，
反倒走快了。“王承余，你感冒好了没有？”他背对着她摆手，也不知道是说好了，
还是压根没听见。晚上她写完作业，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前一页被撕掉过，
留着毛糙的一边，摸上去剌手。她拿笔，在毛边下头写。写完把笔一放，看了两遍，没涂。
抽屉拉开，那包糖往里一放，她把本子也塞了进去，两样东西并排挨着。
第三章：有话对你说“王家明儿个摆不摆酒，你听说没有？”母亲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声音不重。抽屉里那包糖和本子还并排挨着。沈知秋早上拉开看了一眼才出的门，
这会儿被这一问，后背一紧，像有人从后头推了她一把。“我哪知道。”她低头扒饭，
米粒没嚼就往下咽。“你不知道？”母亲把炒土豆往她那边推，盘底刮着桌面，
“天天一块儿走一块儿回，人家家里整生日，院里就数你该最先知道。”“我跟他一块儿走，
又不是为了打听他家的酒。”母亲没接话，端起汤碗给她添。添到一半停住，
勺子在碗边磕了两下，才把剩下半勺倒进去。“姑娘家，”她说，“跟人走得太近，
得有个分寸。”热气扑在脸上，沈知秋把碗往手心拢了拢。她想顶一句，嘴张开了，
又觉得顶什么都没用。“张婶昨天在院里说什么了？”她索性自己问。母亲眼皮抬了一下，
像没料到。“能说什么。说这两个孩子从小一处长大，看着倒像一家人。”“这不是好话？
”“好话。”母亲点了下头，“好话最不禁嚼。你听着是好话，别人嚼两遍就变味了。
”她把汤推过来：“你是姑娘。人家一句闲话，压的是你，不是他。
”沈知秋端着碗的手紧了紧。母亲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我十七八那阵，
院里也有人说我跟谁家小子一块儿上学。你姥姥一句话把我摁住了，说姑娘家的名声，
比什么都禁不起。”“那你后来呢。”“后来就没了。”母亲把空碗收过去，收得很利落，
“他要走，走了就没回来。你姥姥那句话，替我挡了半辈子。”这话落下来，屋里静了一下。
沈知秋心里却顶上来一句没出口的话：王承余不会走。她把这个念头咬住，不敢往外说。
她要是说了，母亲准会看着她，眼睛从她脸上一直看到心里去。“王家那孩子是小子。
”母亲果然又说了，“将来考出去，天高路远。你是姑娘，走一步都在院里人眼睛里。
”“我吃完了。”“还剩半碗。”“不饿。”“不饿也坐下。”她已经端着碗站起来。
走到门口，母亲在后头叹了口气。门掩上，她把碗放在桌角，站了一会儿才拉开抽屉。
那包糖压在角上，油纸被糖块硌出几个小包。她把糖挪开，本子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前头那些话都在。一道一道横线压在字上，横得又急又重，纸背都透了墨。
“以后你别来找我。”底下三道。“你就跟张婶过一辈子去。”底下四道。她捏着笔，
把这些句子又划了一遍，划得比原来更粗，粗到像一道铁丝网，纸面都起了毛。
划到最后一行，她停住了。那一行是昨晚写的。字不大，写得挺直，一个涂改也没有。
“我先开口问他。”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她本想在底下添一句“问不出来就再也不理他”，
写到“再”字，手一顿，把那半个字涂了。只剩那一行，干干净净的。她把本子合上，
又翻开，又合上。窗玻璃上浮出她自己的一张脸，模模糊糊的。她对着那影子张了张嘴。
“王承余。”声音出来软得不像话。她皱起眉，重新来了一遍，压低些，硬一点。“王承余，
你说有话要讲。”还是软。她自己都听得出里头那点期待。她把笔杆抵在嘴唇上，抵得发凉，
忽然就有点委屈。凭什么要她先开口。他一句“我有话”，说完扭头就走，把话吊在那儿，
让她一晚上翻来覆去。她翻到后半夜，把被子蹬了两回，还把枕头翻了个面。
可她又想起他的手。虎口那条红印。攥了一路。她低下头，把本子轻轻放进抽屉，
和那包糖并排。“明天你要是不说，”她对着关上的抽屉小声说，“我就先问。
问不出来我就不问了。”下午课一散，她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还是往校门口去了。
出门的时候母亲问她上哪儿。她说去还书。母亲“嗯”了一声，眼睛在她身上停住，
从那件半新的毛衣一直看到她耳后。“还书。”“嗯。”“你书呢。”她愣了一下，
回身从桌上抓了一本，也没看是什么。老街那头拐过去就是校门。
半路撞见张婶端着一盆水从院里出来。“哟，知秋。”张婶把盆往腰上一顶，“上哪儿去？
”“还书。”“还书还打扮得这么齐整。”张婶笑得眼睛眯起来，“明儿个王家整生日，
你可别空着手去。”“他家过生日，我去干什么。”“你不去？”张婶拖长了调子，
“他妈昨天还问我，说你家闺女这两天怎么不来了。”沈知秋脸上一热，
脚下加快：“婶子我先走了。”“走什么走，我话还没说完呢。”她没停。身后张婶还在笑，
笑声一直跟到街口。树下积着一层黄叶。她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气还没匀，
抬手把吹乱的刘海按到耳后。树下已经站了个人。王承余背着书包靠在树干上，一条腿曲着，
鞋底抵住树根。他先看见她，眼睛弯了一下，才笑出来。“你怎么来了。”“我怎么不能来。
”她站定，把书包带往上拽，“你不是有话吗。”他脸上的笑还在，只是慢了半拍。
“谁说现在。”“你说生日那天。生日就在明天。”她往前半步，“明天跟今天差什么。
”“差一天。”“王承余。”“嗯。”“你别跟我打岔。”她盯住他的脸，
“你那天在校门口说有话，说完就跑。你跑了一路，话呢。”他不笑了。真的收了，
收得很快，眼睛从她脸上挪开，落到树外头的路上，又挪回来。“现在说不好。
”“怎么就说不好。”“就是不好。”他腾出一只手摸后颈，摸了一把又放下，
“我这两天在心里排练，一排就乱。”她攒了一肚子硬话，被这句“一排就乱”撞了一下，
气漏了一半。“乱什么乱。”她把声音降下去，“你就照直说。”“照直说，我怕说错。
”“你连错都没说，怎么知道错。”他低下头，用鞋尖在树根上踢了一下，踢起一小片土。
再抬眼时，眼睛是亮的，亮得她心里一紧。“明天。”他说，“明天我一定说。
”“你上回也这么说。”“上回我没说一定。”她瞪他，瞪了一会儿绷不住，嘴角先翘了。
就这一分神，脸上那点气全散了。他看见她翘嘴角，整个人松下来，忽然又笑，
笑得有点没头没脑。“我要是哪天没了，”他说，“你可别哭得把坟头浇活了。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你说话能不能有个把门的。”她抬手捶他肩膀，捶得不轻。
他往旁边一躲，肩头还是挨了一下，龇了龇牙，笑却没落。“我说正经的。
”“你哪句正经过。”“这句正经。”他还在笑，可那笑有点飘，飘得不落地，
“你哭起来太难看。”她愣了一下。刚才那点热气，从他这句话里钻走了一半。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明明是笑着的，眼睛还是弯的，可她看着就心里发空，
像站在一块看着结实的地上，脚底下忽然软了一层。“王承余。”“啊。
”“你刚才那句什么意思。”“没意思。”他把手往兜里一插，“逗你的。”她看他的手。
一只手插在兜里，兜口那块布被撑得鼓起来，鼓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形状。那只手在里头按着，
按得很紧。“你兜里装的什么。”“没什么。”“没什么你按那么紧。”“手冷。
”“天都没黑，你手冷？”他把手抽出来，摊开给她看。空的。“你看，什么也没有。
”她往他兜里瞥了一眼。那块布还鼓着。“王承余，你当我瞎。”他忽然不接话了。脸一红，
从耳根起，一段一段往上走，走到脖子底下。他把兜口往里按了按，别过脸去。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说。“又是明天。”“就一天了。”他回过头来，眼睛看着她，
那目光有点急，又有点怕，“沈知秋，就一天。”她被这一眼堵得说不出话。
来的时候攒下的那些逼问，全堵回去了。风从树上一过，几片叶子落下来，一片落在她肩上，
他伸手替她拂了，指尖擦过她领口，很快收回去。“行了。”她说，声音不太听话，
“那我明天等着。”“嗯。”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她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停一下，
等什么。后头没动静。又走两步，故意把步子踩响。还是没动静。
她心里那点东西开始往下沉，沉得她有点想回头骂他一句。她没回头。硬着头皮往前走，
走到街角才慢下来，那时候脸已经热了，眼睛也热。她抬手抹了一把，抹得很快，
抹完把手**兜里，嘴里骂了句“笨蛋”，骂得声音发哑。身后没有追过来的脚步声。
她拐过街角。王承余还站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久到树上又落了一层叶子。
脸上那个笑没收干净，剩一半挂在嘴角，另一半不知道去哪儿了。他抬手摸了一下后颈，
那片红一直没退。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个鼓鼓的东西。是个巴掌大的小盒，
边角磨得起了毛，被手心攥得发亮。他看了一眼，又攥回去。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棵树，
很小声地开口。“明天。”他喉咙动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下去，才又低声说出来。
风从街那头穿过来，把那句吹散了。前头街口，沈知秋已经拐过去了。她一边走一边想，
明天他生日，他怎么也得说。这个念头搁在心里，硬硬的，倒让她踏实了些。
第四章:梦里红烛迎门她醒得很早，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今天他生日，那句正经话，
他总得说了。想了半宿，眼下有点肿。她拢了把头发下楼，走到楼道口，
忽然想起该给他买点什么。买什么得先看时候。她在心里算日子，今天几号来着？这一算，
脑子空了一下。十月？十月中旬？她张了张嘴，那个数就在舌尖上滑了一下，没抓住。
正愣着，头顶一暗。一把伞罩下来，连雨声都隔远了半截。“你怎么在这儿。”她抬头，
撞上王承余那张脸。头发被雨打湿几根，支棱在额前，眼睛倒是亮的。“接你。
”他把伞往她这边偏，自己那边肩膀很快洇出深色。她伸手推了推伞柄：“你自己都湿了。
”“乐意。”他说得跟喝水一样顺。她抿了抿嘴。心里存着事，
本想张口问昨天那句没说完的话，可刚才那个没算明白的日子还堵在喉咙口，
便先问了句：“今天几号？”“管它几号。”他目光往旁边一偏，把伞往她那边拢了拢，
胳膊带着她往前走，“几桌都订好了。”她脚下猛地一停：“什么几桌？”“咱俩的。
”他说得很快，像怕一停就说不下去，“昨天不还说好了？”昨晚说的是什么。
她心里嗡了一下。昨晚她明明在树下说“明天等着”，等着等着，怎么等出几桌酒来。
“王承余。”她把手从他胳膊里抽出来，站定，“你说清楚，什么酒。”他回过头。
雨从伞沿上滴下来，落在两人中间的地上。他看了她一会儿，那眼神急，又有点慌，
跟昨天在树下一样。“知秋。”他声音放轻了，伸手去够她的手，“先走，人都在等着。
”“什么人。”“街坊。”“哪个街坊。”“你去了就知道。”他把她的手重新攥进掌心，
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先跟我走。”他手心烫，潮的。她低头看了一眼，
到底没把手抽回来。“王承余，你是不是有事瞒我。”“没有。”他答得飞快，眼睛没看她。
“那你看着我说话。”他这才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勉强往上提了提。可他耳朵尖先红了，
从耳根起，一段一段往上走，走到脖子根。她心里那点东西开始往下坠。可他这么拉着她走，
雨水在他半边肩膀上淌，她终究没再问。她跟着他，一步一步走进雨里。路上她偷偷看他。
他今天换了身衣裳，衬衫是新的，领子笔挺，头发也梳过，不像平时那样乱糟糟。他撑着伞，
一路都在往她那边偏，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了也没察觉。她越看，心里那点坠着的东西越沉。
“王承余。”“嗯。”“昨天你说有话说。”她盯着他侧脸，“现在说。”他脚步没停，
也没看她：“到了再说。”“到哪儿说。”“到了就知道了。”他把伞往她那边又偏了偏，
“你急什么。”“我急什么。”她哼了一声，“你倒是会拖。”“就再拖这一小会儿。
”他说，声音忽然软下来，“知秋，这一小会儿。”她侧头看他，他正看着前头，
喉结动了一下。她把话咽了回去。等她回过神，人已经站在自家屋里。
炕沿上摊着一件红外套，刘素芬正低头给她别胸花。针在布上穿过，一下，一下。“妈。
”她盯着那件红，“这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刘素芬头也没抬，手很快，
“外头人都坐下了。”“谁坐下了。”“街坊。”刘素芬把胸花别正，抬头看她一眼，
眼神里有什么一闪，又低下去，“快着点，别让人等。”她张了张嘴，还想问。
刘素芬已经转身出去，门帘一掀一落。屋里就剩她一个人，和那件红外套。她盯着衣裳，
站了一会儿。穿吧。反正都到这一步了。她把衣裳拿起来，扣子一颗一颗系。手有点抖，
系到第三颗还系错一回，拆开重来。柜上有面小镜子。她凑过去，看自己。脸是那张脸。
可镜子里的人，眼角、眉梢，都有点不像她自己，像隔了层水。她抬手碰了碰眼角，
皮肤绷得紧，凉。“知秋。”身后忽然有人叫。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王承余站在门口，
也换了身衣裳，头发梳得板正，看着比平时沉稳。偏偏耳朵尖上还留着一点没退的红。
“你进来干什么。”她抬手虚打他一下。“接新娘子。”他笑，眼睛弯起来，“走吧，
外头催了。”“催什么催。”“催我快点把你领出去。”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低头看她两秒，忽然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翘起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这样好看。”他指尖烫。
她脸上一下就热了，赶紧把眼垂下去。“油嘴滑舌。”“就这一回。”他声音轻了些，
又很快补了一句，“往后天天说。”她心口怦了一下。这不像他说话。可没等她细想，
他已经把手递过来，掌心朝上。“走。”院里摆开四张桌，人声嗡嗡的。
她被人搀着站到门口，一排排笑脸朝她涌过来。她跟着笑，笑得脸都僵了。“知秋啊。
”张婶一把攥住她的手，捏了又捏，“你俩可算办了。我早说了吧，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跑不掉。”“婶子您坐。”她把人往桌边引。“坐坐坐。”张婶一**坐下，话没停，
“还记得那年大雪不？厂里分房，你家跟你婆家，哦，那会儿还不叫婆家，就王家，
两家人排一队，冻得直跺脚。那会儿厂里管分配的说，
这两家迟早得并一家……”她笑着点头，一直点头。那年大雪。厂里分房。她越听，
心里越空。这些话她听着，看得见个影，伸手却摸不着。“婶子。”她笑着插一句，
声音刻意放软，“那年真有那么冷？”张婶看她一眼，眉头一挑：“你这孩子，记性这么差？
不就是七……”“张婶。”王承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笑得自然，
往张婶肩头一搭。“您这杯还没动呢。”他一岔，话就拐了弯。张婶接过杯，
转头跟旁边人说笑起来。她侧头看他。“你干嘛。”“挡酒。”他把自己那杯递到她手里，
另一只手往她背上轻轻一推，“站我后头。”她被他推到身后半步。第二个过来的是刘叔，
一坐下就拍桌子：“这院子多少年没这么热闹了。上回这么热闹，还是厂里发年终奖那年吧？
”她笑：“是吧。”“可不。”刘叔笑呵呵的，“那会儿你俩才多大点，穿一样的棉袄，
成天手拉手。”她笑着，心里却半点接不上。她记得棉袄，可那个发年终奖的年头，
怎么想都是一团糊。“刘叔。”王承余又端了杯茶过来，“您先润润嗓子。
”刘叔乐了：“哟，这新郎官，护得紧啊。”“护着呢。”他也不脸红，只耳朵尖红了一点，
“今天她只管笑，剩下的我来。”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背。雨还在下，
屋檐上的水线一条一条垂下来。她闻得到桌上菜的味儿，听得到满院的笑声。
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被这些声音填了一点，又漏出去一点。一杯接一杯，他都替她挡了。
有人起哄：“新郎官护得紧啊。”他耳朵腾地红了，红到脖子，
端着杯子倒是一点不含糊：“她不能喝。”“哟，还没过门呢。”“过不过门，都是我媳妇。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磕，声音不高，满桌静了一瞬，接着笑得更响。她坐在他旁边，脸也热。
她低头夹菜，夹了半天，碟子里就那么点东西。李玫从人堆里挤过来，一**坐到她旁边，
往她手里塞了包纸巾。“知秋，我刚还找你来着。”李玫压低声音，眼睛笑得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