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诊断书胃里那阵熟悉的绞痛再次袭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我的内脏,
然后疯狂拧转。我额头渗出冷汗,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A4纸。
对面的医生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一丝程式化的同情。「林涛先生,结果出来了。」
「是胃癌,晚期。」很轻的几个字,砸在我耳朵里,却像是引爆了一颗炸弹。世界瞬间静音,
只剩下剧烈的耳鸣。我木然地接过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斤的诊断报告。
上面的每一个黑色宋体字,都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怪,宣告着我的死刑。
妻子刘燕一个箭步冲上来,从我手里夺走了那张纸。我以为她会崩溃,会抱着我痛哭,
会像所有正常的妻子那样,问我「怎么办」,问我「痛不痛」。然而,她没有。
她的视线在那张纸上飞快扫过,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她的嘴唇翕动着,
喉咙里发出一丝嘶哑的气音。「医生,」她猛地抬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
混杂着惊恐与贪婪的诡异光芒,「他这种情况……之前买的那个三百万人寿保险,
能……能赔吧?」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医生愣住了,
显然没料到家属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保险的事,
你们得问保险公司。现在最重要的是病人的治疗方案……」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刘燕那句冰冷又急切的问话,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反复切割着我的心脏。
我们结婚五年,从一无所有到在这个城市扎根,我以为我们之间有爱情。
我每天拼了命地工作,加班到深夜,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
就是为了让她和这个家过得好一点。我把工资卡上交,自己每个月只留五百块零花钱。
她买上万的包,我连抽根好烟都舍不得。原来,在我生命只剩下最后几个月的时候,
我在她眼里,只值那串冰冷的数字。三百个W。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
胃里的绞痛,忽然就比不上心里的疼。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从护士台的托盘里,
拿起一根带着针头的输液管,重新插回自己的手背。血,顺着透明的管子回流了一小段,
猩红刺目。我需要活着。至少,要活到让他们所有人都后悔的那一天。回家的路上,
刘燕一反常态地握着我的手,嘘寒问暖。「老公,你别怕,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
肯定有办法的。」「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明天就把我那个包卖了,给你凑医药费。」
她的手很凉,说出来的话,却比手更凉。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只觉得无比讽刺。
一进家门,我的父母和岳父岳母都来了,满满当当坐了一客厅,
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参加一场国葬。我的葬礼。我妈王丽一看到我,就嚎啕大哭着扑了过来,
捶打着我的后背:「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就得了这个病啊!」她哭声洪亮,
却一滴眼泪都没掉。我爸林建国坐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眉头紧锁,
不知道是在担心我,还是在盘算别的事情。刘燕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然后清了清嗓子,
像一个主持人,宣布了会议的开始。「爸,妈,小涛的病,就是这么个情况。」她顿了顿,
眼神扫过每一个人,然后抛出了真正的议题。「医生说,最多……也就半年了。」
「我前两天问过保险公司了,小涛这份保单,只要人没了,三百万,一分不少,马上到账。」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灼灼地看着刘燕,像一群饿了三天的狼,
终于看到了血淋淋的鲜肉。**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好戏,开场了。
02.病房里的算盘我很快就住进了医院。与其说是为了治疗,
不如说是为了逃离那个让我窒息的家。病房是三人间,
充满了消毒水和各种饭菜混合的古怪气味。隔壁床的大叔因为并发症,整夜整夜地**,
吵得人睡不着。但即便如此,也比在家里,听他们讨论我的“遗产”要好受得多。
我的家人轮流来“照顾”我。我妈王丽第一天来,提着一保温瓶的鸡汤。打开盖子,
一股油腻的味道扑面而来,上面漂浮着厚厚一层黄色的油花。「儿啊,快趁热喝,
妈给你炖了一早上。」她殷勤地把勺子递到我嘴边。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主治医生明确交代过,我现在只能吃流食,而且要绝对清淡。「妈,我喝不了这个。」
我虚弱地推开。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了起来:「怎么喝不了?这可是好东西,
大补的!你现在身体这么虚,就得多补补!」她不是不知道医生的嘱咐,
她是根本没放在心上。或许在她看来,我反正都要死了,吃什么,怎么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要在最后这段时间里,扮演好一个“慈母”的角色。我闭上眼,不再理会她。
她尴尬地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儿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你看你弟弟,都**十了,还没个婚房。你这笔钱下来……能不能先紧着他?你放心,
妈以后清明重阳,肯定给你烧最好的纸钱!」我的心,像是被泡进了冰水里,一寸寸地变冷,
变硬。我弟弟,比我小三岁,游手好闲,至今没个正经工作。我工作这些年,给他还的赌债,
买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加起来没有二十万也有十五万。现在,他们又盯上了我的命。
见我不说话,王丽有些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弟弟打一辈子光棍,
让你爸妈死了都闭不上眼吗!」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引得隔壁床的大叔朝我们这边看。
我依旧沉默。我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是对自己生命的亵渎。第二天,来的是我的妻子,刘燕。
她削了个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用牙签扎着喂我。「老公,昨天妈跟你说什么了?」
她状似无意地问。我摇摇头。她冷笑一声,把果盘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我猜也猜得到。
她肯定是想让你把钱都给你那个废物弟弟吧?」「林涛,我可告诉你,我们才是夫妻!
按照法律,我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你爸妈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和刻薄,和我印象中那个温柔体贴的妻子判若两人。「你那个妈,
当年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百般看不上我,嫌我家是农村的。现在倒好,想来摘桃子了?
门儿都没有!」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还有你那个爹,就是个老赌鬼!
钱到了他手里,不出三天就得给你送去澳门!这钱,必须由我来保管!」原来,
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刘燕,」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我记得那时候,
我们租住在十平米的地下室,她抱着我说:「林涛,只要有你,就算喝白开水,
我心里都是甜的。」刘燕的脸色变了变,眼神躲闪。「此一时彼一时。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她生硬地顶了一句。是啊,人总是要往前看的。只有我还傻傻地停留在原地,
以为那些誓言都是真的。傍晚,我被护士推去做检查。路过楼梯间的时候,
听到了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是王丽和刘燕。「我告诉你刘燕!那是我儿子!他是我生的!
他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我妈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
显得异常尖利。「外人?王丽,你搞搞清楚,我才是林涛的合法妻子!他的遗产有我一半!
你和你那个老赌鬼老公,一分钱都别想拿!有本事咱们就法庭上见!」刘燕毫不示弱地回敬。
「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当初要不是你勾引我儿子,他会娶你?你就是看上我们家林涛老实!
」「呵,老实?我看是你们一家子都想把他当摇钱树吧!吸血鬼!」紧接着,
是撕扯和扭打的声音,还伴随着各种不堪入耳的咒骂。我停在楼梯间的门口,
听着里面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为了我的死亡赔偿金,像两个泼妇一样,
毫无尊严地扭打在一起。我感觉不到愤怒了。只觉得一阵深入骨髓的悲哀和荒谬。
我默默地示意护士,推我离开。回到病房,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拿起手机,
翻到一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备注是:陈浩。我的大学室友,现在是本市最有名的律师。
电话拨通了。我该为自己,为这可悲的、即将终结的一生,做点什么了。
03.一场拙劣的表演自从楼梯间那场大战之后,王丽和刘燕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她们不再同时出现,而是像排好了班一样,一个上午,一个下午,
继续来我这里上演她们的“亲情大戏”。这天下午,刘燕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进来。
「老公,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她献宝似的打开,
是城南那家最有名的私房菜馆做的清蒸鲈鱼。我记得,我追她的时候,
为了请她吃一顿这家店的菜,我啃了一个月的馒头。她把鱼肉小心地剔出来,吹了吹,
递到我嘴边:「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道?」鱼肉很鲜美,但我嘴里全是苦味,食不下咽。
我摇了摇头。她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哄我:「怎么不吃?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来看看。」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像一个技术拙劣的演员,
背着生硬的台词,演着一场漏洞百出的戏。而我,是那个被迫观看的,唯一的观众。「刘燕,
」我轻声说,「别演了,我累。」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恼怒。「林涛,
你什么意思?我辛辛苦苦跑那么远给你买吃的,你就是这个态度?」她拔高了声音,
似乎想用愤怒来掩饰心虚。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这鱼,
打包盒上还带着温度。但鱼肉,已经是凉的了。」「你从城南到这里,横跨大半个城市,
开车至少一个小时。你是什么时候买的?」刘燕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大概是下班后,
顺路在某个饭店打包了这份残羹冷炙,却想在我这里邀功,扮演一个情深义重的妻子。
被我当面戳穿,她恼羞成怒。「林涛!你是不是有病!你现在就是心理变态!
我好心好意照顾你,你还怀疑我?」她一把将食盒摔在地上,汤汁和鱼肉洒了一地。
「我不管你了!你好自为之吧!」她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地走了。病房里,
终于又只剩下我一个人。空气中弥漫着鱼的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混合成一种让人作呕的气息。我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把天空染成一片凄美的血红色。我的时间,也像这夕阳一样,
不多了。晚上,我爸林建国来了。他是我家里,唯一一个还没怎么“表演”过的人。
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今天看起来有些局促,
手里捏着一个信封,坐立不安。「涛……」他喊了我一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事就说吧,爸。」我平静地看着他。他搓了搓手,把那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
「这是……一份文件,你……你签个字。」他眼神飘忽,不敢看我。我接过来,
抽出了里面的东西。是一份财产全权委托书。只要我签了字,就意味着我名下所有的财产,
包括那笔还没到账的保险金,都将由他来处理。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连我这个一直以来都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懦弱的父亲,也终于撕下了他伪装的面具。
「这是什么意思?」我明知故问。「你妈和你媳妇……她们俩,为了钱都快打出人命了。
这钱放在她们谁手里我都不放心。」他磕磕巴巴地解释着,「爸是为你好,
怕你这笔钱被人骗了。你签了字,爸给你存起来,以后……」“以后”两个字,他没说出口。
以后,我已经死了。存起来,给谁用?给他拿去还赌债吗?「如果我不签呢?」
我冷冷地问。林建国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一向顺从的我,会拒绝他。他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露出了常年混迹**的戾气。「林涛,我是你老子!我让你签字你就签字,哪来那么多废话!
」他压低声音吼道,「你别忘了,是谁把你养这么大的!现在让你为家里做点贡献,
你还不愿意了?」「你是不是想把钱都给那个外姓的女人?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
你就休想!」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刘燕去而复返,她身后,还跟着我妈王丽。
显然,刘燕是去找救兵了。「林建国!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想独吞这笔钱?」
刘燕冲进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委托书,三两下撕得粉碎。王丽也冲了上来,
指着林建国的鼻子骂:「好啊你个老不死的!你还想背着我搞小动作!那是我儿子的钱!
你凭什么一个人拿!」三个人,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妻子。
他们在我不到十平米的病房里,为了我的死亡赔偿金,再次扭打成一团。
林建国推了王丽一把,王丽没站稳,撞翻了床头柜,上面的水杯、药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刘燕尖叫着去抓林建国的脸,被他一巴掌扇在地上。我躺在病床上,像一个局外人,
冷眼看着这场因为贪婪而引发的闹剧。我的心,一片死寂。我甚至感觉不到胃里的疼痛了。
因为,再痛,也比不上眼前这一幕,来得更痛。我慢慢地拿起枕头下的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我毫无血色的脸。我给陈浩发了一条信息。「可以开始了。」
04.冷静的切割那场闹剧,最终以护士叫来保安收场。我的父亲、母亲和妻子,
被像三条疯狗一样“请”出了病房。世界终于清静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节能灯。一夜无眠。第二天,陈浩来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锐利而冷静。他是我大学四年的室友,
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毕业后,他成了一名律师,而我,成了一名程序员。
我们的人生轨迹渐行渐远,联系也少了。但我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可以信任,
那就是他。「他们……太过分了。」陈浩听完我的叙述,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我摇了摇头,内心已经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愤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沙哑地说,
「陈浩,我需要你的帮助。」「你说,需要我做什么,上刀山下火海,我陪你!」
他斩钉截铁。我从枕头下,摸出我早就准备好的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这张卡里,
有五十万,是我这些年存下的所有积蓄。密码是刘燕的生日。」「这张纸上,
是我名下一套房产的信息。那是我婚前用公积金贷款买的,首付是我自己攒的,
他们都不知道。」陈浩看着这两样东西,愣住了。「你……你防着他们?」
我自嘲地笑了笑:「谈不上防着。只是我一直觉得,男人手里总得有点底牌,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我现在,要把这两样东西,都交给你。」我看着陈浩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第一,帮我立一份遗嘱。我要把这套房子和卡里所有的钱,在我死后,
全部捐给‘爱宠之家’流浪动物救助站。」陈浩的瞳孔猛地一缩:「林涛,你疯了?
你捐给谁都行,为什么要给……」「因为只有那些不会说话的动物,才不会因为钱而背叛。」
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第二,帮我办一件事。我要让他们,
把吃到嘴里的,都给我吐出来。」陈-浩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扶了扶眼镜,眼神恢复了律师的专业和冷酷,「你想怎么做?」我凑到他耳边,
把我的计划,详细地告诉了他。听完之后,陈浩的脸上露出了震惊,
随即转为一丝快意的冷笑。「林涛,你变了。」他说,「以前的你,
可想不出这么……狠的招。」我笑了。「是吗?可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可能是,
人之将死,其心也狠吧。」「我只是想在死前,看一场盛大的烟花。
用他们所有人的希望和贪婪,做燃料。」陈浩走后,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开始主动配合医生的治疗,按时吃饭,甚至能在护士的搀扶下,在走廊里走一走。
我的身体在一天天衰败,但我的精神,却在一天天亢奋。我知道,
我正在进行一场理性的切割。将那些附着在我生命中的蛆虫,一片片地,用最锋利的手术刀,
割掉。过程或许会很痛。但长痛,不如短痛。下午,刘燕又来了。
她脸上还带着昨晚的巴掌印,眼睛红肿,看起来憔悴又可怜。她一进门,就跪在了我的床前。
「老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声泪俱下,「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昨天是被你爸妈气昏了头,才会说那些混账话!」「我爱的只有你!我不能没有你啊!」
她抱着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如果是在一个星期前,我或许会心软。但现在,我看着她,
只觉得像在看一个小丑。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她哭了半天,见我毫无反应,
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她抬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
「老公,那笔钱……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想,等你走了,我用这笔钱,
好好地把我们的孩子养大……」孩子?我愣住了。我们结婚五年,一直没有孩子。
看着我疑惑的眼神,刘燕从包里,拿出了一张B超单。「我已经,怀孕六周了。」她看着我,
脸上露出一丝凄楚又幸福的笑容,「是你的孩子。」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电脑,被强行拔掉了电源。05.最后的晚餐怀孕六周。
B超单上的小黑点,像一枚深水炸弹,在我死水一般的心湖里,炸起了滔天巨浪。我的孩子。
我和刘燕,盼了五年的孩子。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生命只剩下倒计时的时候来了。
我看着刘燕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看着她小心翼翼抚摸着自己小腹的样子,我的心,
第一次动摇了。如果我死了,他怎么办?一个单亲妈妈,带着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要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生存?那三百万,如果能留给他们母子……这个念头一旦产生,
就如同藤蔓一般,疯狂地在我心里滋生。刘燕似乎看出了我的动摇,她靠过来,
把头轻轻地放在我的膝盖上。「老公,我知道你怪我。但是,你为了我们的孩子想一想。
他不能一出生,就没有爸爸,还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那三百万,不是给我,是给他的。是你在世上,留给他唯一的念想和保障啊。」我的手,
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想要去抚摸她的头发。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
我的手机响了。是陈浩发来的一条信息。信息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
是刘燕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在一家西餐厅里,举止亲密地共进晚餐。
男人手里拿着一个首饰盒,刘燕笑得一脸甜蜜。照片的右下角,显示着拍摄时间。
就是我被确诊胃癌的那天晚上。我拿着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原来,在我被宣判死刑,
独自承受着恐惧和绝望的那个夜晚,我的妻子,正在和另一个男人,庆祝着什么。
庆祝我即将死去,她即将得到一笔巨款,然后双宿双飞吗?我慢慢地抬起头,
看向还跪在我床前,演着深情戏码的刘燕。她眼神里的悲伤那么真切,
她抚摸肚子的动作那么温柔。如果不是这张照片,我几乎就要信了。我的心,在那一刻,
被彻底碾成了粉末。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
脸上挤出一个虚弱而感动的笑容。「小燕,你……你说的是真的?」「你快起来,地上凉。」
刘燕惊喜地抬起头,看到我“回心转意”,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得意。「老公,
你信我了?」「信,我当然信。」我“费力”地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
「我只是……太激动了。我们要有孩子了。」我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在床边。「为了孩子,
我们也不能再这么闹下去了。」我叹了口气,「你去把爸妈都叫来吧。我们一家人,
好好吃顿饭,把话说开。」「还有,我咨询过律师了,他说为了理赔方便,
最好是录一段视频遗嘱。到时候,我们当着大家的面,把这笔钱怎么分,都定下来。」
刘燕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好!好!我马上去!」她像一只得了胜的公鸡,
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连地上的B超单都忘了拿。我弯腰,捡起那张纸。然后,
把它和我手机里的那张照片,一起发给了陈浩。并附上了一句话。「帮我查查,这张B超单,
还有照片上那个男人。」陈浩几乎是秒回。「收到。鱼儿,已经开始咬钩了。」当天晚上,
我的病房里,破天荒地挤满了人。我的父亲林建国,母亲王丽,妻子刘燕,
还有我的岳父岳母。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
仿佛不是来参加一场关于死亡的晚餐,而是来参加一场分红大会。刘燕买了一大桌子菜,
都是我平时爱吃的。他们殷勤地给我布菜,给我倒水,说着各种虚情假意的关怀话语。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胃里一阵翻涌。「好了,」我放下筷子,
打断了这场虚伪的家宴,「我们开始吧。」我拿出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
把它靠在床头的水杯上,镜头正对着他们。「就像小燕说的,我时日无多了。今天,
当着大家的面,也当着镜头的面,我想听听,对于这笔三百万的赔偿金,
你们……都有什么打算?」**在床头,像一个审判官,看着我眼前这群,
即将被判死刑的囚徒。我知道,这将是他们,最后的晚餐。
06.贪婪的嘴脸听到我的问题,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暴露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最后,
还是我妈王丽,这个一向自诩为“为儿子好”的女人,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小涛啊,妈还能有什么打算。」她挤出一丝悲痛的笑容,眼角却连一丝皱纹都没动,
「妈就希望你弟弟能好好的。」「你那个弟弟,你也是知道的,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工作不稳定,眼看着都三十了,连个女朋友都谈不上,就是因为没房子。」她说着,
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在为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忧心。「妈想,这笔钱,
能不能先拿一百五十万出来,给你弟弟在市里买套房,付个首付。这样,他也能早点成家,
你爸和我也能了却一桩心愿。你泉下有知,也能安息了。」她说得情真意切,
仿佛这一百五十万不是从我的命里换来的,而是天上掉下来的。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的镜头,又朝她的方向推近了一点。见我没有反对,
我爸林建国也来了精神。他掐灭了手里的烟,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那个……小涛啊,
你妈说的对。你弟弟的事是大事。」他附和道,「不过,家里的事,也不能不管。」「我呢,
前几年做生意,不是亏了点钱吗?外面还欠着五十万的账。你也知道,那些放贷的,
都不是什么好人,天天上门催债,你妈都快被他们吓出心脏病了。」他口中的“做生意”,
其实就是堵伯。那五十万,是他一夜之间在澳门的**里输掉的。「所以你看,
能不能也拿出五十万,让爸先把这个窟窿给堵上?这样,我和你妈也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不然,我们老两口,早晚得被那些人逼死。」他说得可怜巴巴,
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五十万,堵上他因为贪婪而欠下的赌债。多么划算的买卖。
我继续点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下一个发言者——我的岳父。岳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此刻显得有些局促。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刘燕,像是得到了鼓励,
才结结去巴地开口。「小涛……我们……我们不要多。」他伸出两根手指,
「给我们二十万就行。我……我老家那个房子,漏雨好多年了,一直没钱修。还有,你岳母,
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二十万。用来修房子,用来养老。听起来,是那么的合情合理。
但我知道,我那个小舅子,刘燕的亲弟弟,前不久刚因为飙车,撞坏了别人的豪车,
正愁没钱赔。这二十万,恐怕不是给老两口修房子,而是给他们那个宝贝儿子填坑的。最后,
轮到了我的妻子,刘燕。她深情款款地看着我,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老公,他们要的,
都只是身外之物。而我,什么都不要。」她顿了顿,
语气里充满了为人母的“伟大”和“无私”。「三百万,去掉你弟弟的一百五,你爸的五十,
我爸妈的二十。还剩下八十万。」「这八十万,我要全部存起来,一分不动。
等我们的孩子出生,这是你留给他,唯一的遗产。我要用它,给孩子最好的教育,
让他将来有出息,为你争光。」她说得那么动人,那么伟大。
如果我不知道她和那个奸夫的事情,
如果我不知道她肚子里那个所谓的“我的孩子”根本就是个谎言,
我恐怕真的会感动得痛哭流涕。我看着手机屏幕里,他们一张张因为贪婪而扭曲,
却又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伪装的嘴脸,只觉得一阵恶心。三百万,
被他们瓜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人,哪怕是假惺惺地提一句,要用这笔钱来给我治疗。
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我关掉了手机的录像,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
我看到他们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好。」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们的愿望,我都知道了。」「那么现在,我也该告诉你们,我的决定了。」我看着他们,
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却又让他们毛骨悚然的笑容。
07.天堂到地狱「我的决定就是……」我故意拉长了声音,
享受着他们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屏住呼吸的样子。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像一群等待投喂的野狗。「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病房的空气都凝固了。他们的表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僵硬在脸上。
喜悦、期待、贪婪……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瞬间,碎裂开来。「什……什么?」
我妈王丽最先反应过来,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儿啊,
你……你开什么玩笑?」「玩笑?」我冷笑一声,从床上坐直了身体。或许是回光返照,
我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我从不开玩笑。」「我再重复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