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签字林栀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的时候,电视里正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陆衍舟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是她听惯的那种温和。结婚三年,
他对她说话从来没这么温和过。阳台门没关严,风把他的话送进来半句——轻轻,
落地了跟我说一声。林栀没动。她坐了一会儿,把茶几上那盆薄荷往边上挪了挪,
怕待会儿签字压到叶子。薄荷是她结婚那年养的,养了三年,一直没死,长得倒是挺好。
陆衍舟打完电话进来,看见茶几上的纸,先是没反应过来,拿起来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林栀说:签吧,我都填好了。陆衍舟说:你抽什么风?林栀说:没抽风。想好了,
不跟你赌气。她语气太平,平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价了。陆衍舟看着她,看了几秒,
忽然笑了,把协议往茶几上一摔,说:林栀,你跟我玩这套?林栀说:协议我自己拟的,
钱一分不要,你让律师过个目就行。陆衍舟的笑没收住,站在原地,
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闹够了没有?林栀站起来,
绕过茶几去卧室,把行李箱拖出来。箱子不大,装得下她冬天的几件衣服,还有那盆薄荷。
她收拾得很慢,像是怕打碎什么。衣柜里她的衣服本来就少,三年了,她一直没添几件新的。
陆衍舟跟到卧室门口,靠着门框,说:你去哪儿?你在这座城市有地方去吗?林栀想了想,
说:有的。她没有抬头。她把薄荷放进箱子的空隙里,用一件毛衣裹住盆沿,怕路上颠着。
陆衍舟说:行,你走。走了就别回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硬,可尾音不知怎么有点飘。
林栀把箱子拉链拉上,直起身,说:嗯。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一股薄荷味。
结婚三年,她身上一直是这个味道,他从来没说过什么,也从来没想过,
有一天他会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味道走掉。2别走陆衍舟是在小区门口追上她的。
林栀拖着箱子往门口走,他追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到她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把那枚戒指塞进她手心,说:戒指戴上。林栀低头看了一眼。结婚戒指,铂金的,
三年前他买的,买的时候柜台**问他手寸,他说随便,挑个差不多的。林栀一直戴着,
洗菜也不摘,三年下来戒圈内侧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把戒指放回他手里,说:不用了。
陆衍舟说:林栀,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林栀说:戒指给你,你留着。以后用得着。
她没说"留给宋轻轻",她没说。她只是把行李箱的拉杆握紧,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说:家里冰箱还有半块黄油,是你上周买的,我不爱吃那个牌子,
你记得用掉,别放坏了。陆衍舟攥着那枚戒指,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小区大门。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看见她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着,她没像往常那样用手压平。
她没回头。他低头看手里的戒指。铂金戒圈在路灯底下反着光,转了一圈,
他忽然觉得这戒指好像小了——她戴着正好,他攥着,硌手。他抬脚想追。追到门口,
他膝盖弯了一下——这辈子他没跪过谁,弯不下去。他僵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
最后把戒指揣进口袋,说:行,你走。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
3老破小林栀搬进老城区的顶楼,一居室,房租便宜,就是没电梯。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周,说话大嗓门,领她看房的时候一路念叨:楼下那个早餐摊,
六点半就出摊,油条现炸的,你起得来就能吃上热的。对门住个老太太,耳朵背,
说话她也不应,别跟她计较。晚上十点以后楼道灯就灭,黑灯瞎火的,你记着带钥匙,
别摸黑找不着。林栀一一应着,把箱子拖进屋里。房子不大,采光倒好,下午三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大块。她把薄荷放在窗台上,浇了点水。
她下楼买菜的时候,看见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正收摊,三轮车上还剩几根油条。
老板娘看见她,说:新搬来的?林栀说:嗯。老板娘说:住几楼?林栀说:顶楼。
老板娘说:那家之前的租客是个小伙子,天天半夜打游戏,吵得要死,走了也好。
姑娘你一个人住,晚上门可得锁好。林栀说:好。她提着一袋子菜上楼,路过二楼的时候,
听见对门老太太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她站在楼道里听了一会儿。她以前从不听戏。
晚上她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坐在窗台边吃。薄荷在月光底下,
叶子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白。她给薄荷拍了一张照片,想了想,发了个朋友圈,没配文字。
手机很快响了。是闺蜜许佳打来的:林栀!你真离了?林栀说:嗯,上午办的。
许佳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气:你疯了吧?你真净身出户?房子你都没要?陆衍舟家那么有钱,
你……林栀说:他的钱我不要。这三年,每一笔我都算得清。许佳沉默了一下,
说:那薄荷呢?林栀说:我带出来了。许佳说:行。你没事就行。明天我请你吃饭。
林栀挂了电话,把手机放下。窗外老城区灯火星星点点的,
和她以前住的小区不一样——那里到了晚上很安静,家家户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这里的窗户都开着,有人炒菜的香味飘出来,混着楼下早餐摊隔夜的油味。她把面吃完,
洗了碗。洗完碗,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街。有个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两袋菜。
她想,明天她也该去买个自行车了。4白月光林栀不是今天才知道宋轻轻的。
三年前她结婚那天,婚礼办完,宾客散尽,陆衍舟在酒店走廊里接了一个电话。她站在拐角,
听见他说:嗯,到了就好。婚礼?没什么,就是个仪式。电话那头是宋轻轻。
那时候林栀就知道,宋轻轻出国五年,那天回来了。她没问。她想,也许只是老同学,
也许只是问问。后来她发现不是。那次回来,宋轻轻住在城南,
陆衍舟的手机里存着她的新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轻。结婚头一年,陆衍舟出差回来,
总带一份城南的糕点,放在冰箱里,说是同事给的。林栀没拆穿。那家糕点铺,
她在宋轻轻朋友圈里见过定位。第三年,宋轻轻订婚的消息传出来,
陆衍舟那天晚上在书房坐了一夜,烟灰缸里摁了七根烟头。林栀半夜起来倒水,
看见书房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又回去睡了。第二天她照常做了早饭,他照常吃完出门,
谁都没提。她以为自己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她以为不看不问,那些东西就不存在。
可是今天早上,她晾衣服的时候,看见他外套口袋里露出来的两张机票——去城南的,往返。
日期就是下周末。她突然就懂了。不是宋轻轻要走了,是他一直在等。林栀蹲在阳台的地上,
攥着那两张机票,攥了很久。后来她把机票放回他口袋,把衣服晾完,回屋,打开手机,
搜"离婚协议模板"。她搜得很认真,一条一条看,看到第三条的时候,她把手机放下,
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忽然觉得,
这三年她好像一直喝的是这样的水——说不上苦,就是凉。5来一炉离婚第七天,
林栀在城东找了份工作——面包店,叫"来一炉"。老板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叫周放,
说话慢,动作也慢。他看了林栀递过去的简历,说:你会烘焙?林栀说:会一点。
自己在家做过。周放说:做过什么?林栀说:曲奇,戚风蛋糕,还有……她想了想,说,
绿豆糕。我以前那个,胃不好,吃不了太甜的东西,我做得淡。周放看了她一眼,
没问"以前"的事,只说:明天来试试。林栀试工那天烤了一炉戚风,火候没掌握好,
塌了一角。她有点窘,周放过来看了一眼,说:塌了就塌了,切掉那角,剩下的照样卖。
你手稳,再打一炉,蛋白打到刚才那程度就行。林栀又打了一炉。这一次没塌。
她端着那盘蛋糕站在后厨,面粉的味儿混着黄油味,她忽然觉得,
很久没有这样了——她做事,是为了自己。店里有个学徒小妹,叫小满,二十出头,嘴碎,
爱问东问西。她凑过来闻了闻林栀烤的蛋糕,说:栀姐,你以前是干嘛的?
林栀说:家庭主妇。小满说:那你现在可不一样了。你手这么稳,学得快,
以后自己开个店都行。林栀笑了笑,没接话。她把围裙带子系好,走到前台,
去招呼一个推门进来的客人。那客人是个老太太,买了半斤吐司,
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的旧钞,说:找得开不?林栀数了零钱递过去,说:找得开。
您慢走。老太太出了门,小满在背后说:栀姐,你脾气真好。要是我,早嫌她烦了。
林栀说:老人家,不急。她其实想说的是,她以前在家,做什么都要快——他吃饭要快,
她上菜慢了,他会皱眉。他出门要快,她递外套慢了,他已经自己拿了。三年,
她活得像一根绷紧的弦。现在这根弦松了,她连说话都慢下来了。
6家里乱了离婚第一个礼拜,陆衍舟没什么感觉。他不信林栀真走了。
她走那天他赌气没追,第二天他下班回家,推开门,屋里没开灯,冷锅冷灶。他站在玄关,
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她已经不在。第一个月,他点了一个月外卖。楼下的馆子他吃腻了,
换了三家。有天晚上他加班回来,饿得胃疼,打开冰箱,看见半块黄油,
是她走那天说的那个牌子。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不会做饭,黄油对他没用。
第三个月,家里乱了。衬衫堆在沙发上没人收,
阳台的薄荷枯了半盆——她走那天只带走了她那盆,窗台上还留了一盆小的,她忘了,
或者是不想要了。他浇了两次水,后来忘了,等想起来,叶子已经黄了。
有天晚上他应酬回来,进门,屋里黑着。他伸手开灯,灯没亮——客厅的灯泡烧了,
以前这种事从轮不到他管。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下意识要给林栀打电话,
号码都翻出来了,又停住。他想起她走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冰箱里还有半块黄油。
她连一块黄油都记得交代,却连一句"我走了"都不肯多跟他说。陆衍舟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窗外楼下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晃一晃的。他忽然想不起来,
她平时几点睡、几点起、爱吃什么菜。他想不起来,这三年她在家都做什么。
他以前觉得她无趣。安静,没什么话,不吵不闹,像这屋子里一件顺手的东西。
他从来没想过,东西会自己长脚走掉。他走到阳台,把那盆枯了的薄荷端起来看了看。
盆底压着一张字条,是她的字,写着一行小字:浇多了,会烂根。他攥着那张字条,
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夜风把他手里的纸吹得簌簌响,他忽然觉得,
这三年他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她——连她养的花要浇多少水,都是她留字条告诉他。
7朋友圈林栀的朋友圈,离婚前是空的。三年,她一条都没发过。不是不爱发,
是没什么可发——她的日子太小了,小到拿不出手。做饭、收衣服、等他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