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学第一天九月的阳光还很烈,透过香樟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
苏迟背着书包站在高二(3)班的门口,手里攥着分班通知书,通知书被他攥出了褶皱。
他在门口站了三秒钟,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叽叽喳喳的,
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他低着头找自己的座位,余光扫过那些陌生的脸,
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她在这个班。林栀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白色的校服衬衫照得有些透。她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什么,
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她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苏迟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只是一拍,然后他加快步伐,
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的座位在第三排,她在第二排,斜对角。他可以不用转头,
只用余光就能看见她的侧脸。这个位置是他昨晚在手机上查了无数遍分班表之后,
在心里默默祈祷了无数遍的结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祈祷,也许是因为他想离她近一点,
也许是因为他不想离她太远。林栀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棵树。一棵很大很大的香樟树,
树冠遮天蔽日,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画面,看不见脸。她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教室。她的目光在苏迟身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她低下头,
把那棵树用铅笔涂黑了。她喜欢苏迟。从高一开始。她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也许是军训的时候,他站在她后面,太阳很大,她头晕差点摔倒,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很大,很稳,隔着薄薄的迷彩服,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她说了谢谢,
他说了没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但那以后,她每次看见他,心跳都会加速。
加速到什么程度呢?加速到她必须深呼吸,才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高一下学期分班之前,她每天都在想,如果高二不在一个班怎么办?她想了很久,
想了很多种可能,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如果不在一个班,她就把这件事忘了。忘了他,
忘了他的背影,忘了他的声音,忘了他扶她肩膀时掌心的温度。她以为她能做到,
但她不知道的是,苏迟也在想同样的事。苏迟在分班结果出来之前,失眠了三天。
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她笑起来的样子,她低头写字的样子,
她走路时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样子。他想,如果高二不在一个班,他就把这件事藏在心里,
谁也不说,包括她。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时间冲不淡,
只会越藏越深。分班结果出来那天,两个人都查了。
苏迟看到她的名字跟自己在一个班的时候,在房间里跳了一下,撞到了天花板上的吊灯,
吊灯晃了几下,他顾不上疼,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林栀看到他的名字跟自己在一个班的时候,正在喝水,水呛进了气管,咳了五分钟,
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开学第一天,两个人坐在同一个教室里,距离不到两米,但谁都没有跟谁说话。不是不想说,
是不敢说。怕说多了会被发现,怕被发现会被拒绝,
怕被拒绝之后连现在这样的距离都保不住。所以他们选择了沉默。沉默是安全的,
沉默不会暴露任何东西,沉默可以让一切都保持在“同学”的范围内。第一节课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稀疏,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缘”字,说:“今天我们不讲课文,讲缘分。
你们能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就是缘分。要珍惜。”苏迟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他的耳朵红了。林栀也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她的耳朵也红了。2同桌的你开学第二周,
班主任调整了座位。苏迟被调到了林栀旁边。不是林栀要求的,也不是苏迟要求的。
是班主任按照“一帮一”的原则,把成绩好的和成绩差的搭配在一起。
苏迟的成绩在全班前十名,林栀的成绩在二十名左右,不算差,但也不算好。
班主任说:“苏迟,你帮帮林栀,她数学不太好。”苏迟点了点头,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手心全是汗。林栀把自己的课桌往苏迟那边挪了挪,
两个桌子之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缝隙。她把数学课本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假装在看,
但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苏迟一定能听见。“林栀。
”苏迟叫她的名字。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脸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鼻梁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
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嗯?”她的声音有些抖。“你哪道题不会?”林栀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数学课本,翻到的是一元二次方程。她其实会,
她数学不好但不至于连一元二次方程都不会。但她不能说“我会”,因为说了,
他就没有理由跟她说话了。“这道。”她随便指了一道题。苏迟看了一眼,拿起笔,
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字。他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结构工整,像印刷体一样。
他写完把草稿纸推过来,说:“你看这个步骤,先移项,再配方。”他的声音不大,
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扔进她心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林栀低下头,
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其实没有在看题,她在看他的字。他的字写得真好,
好到她想把这张草稿纸收藏起来,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但她不能,
因为她是他的同桌,同桌之间互相讲题是正常的,收藏草稿纸就不正常了。“懂了吗?
”他问。“懂了。”她说。其实她根本没看题,但她不能说“没懂”,因为她怕他再讲一遍,
再讲一遍她的心跳会更快,快到她怕自己会晕过去。苏迟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题。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第一节课红到现在,一直没退。他不知道林栀有没有注意到,
他希望她没有注意到,又希望她注意到了。林栀把那道题的解题过程抄到了自己的本子上,
抄得很认真,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都抄得一模一样,
连他写错了一个数字又涂掉的那个涂改痕迹都原样画了上去。她知道这很傻,但她控制不住。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迟端着餐盘找座位。食堂里人很多,他转了一圈,没有找到空位。
正犹豫要不要打包**室吃,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这儿。”他转过头,
看见林栀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空着一个座。她低着头吃饭,没有看他,
好像那句话不是她说的。苏迟犹豫了一下,端着餐盘走了过去。“谢谢。”他坐下来,
开始吃饭。两个人各吃各的,谁都不说话。食堂里的声音很嘈杂,
碗筷碰撞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大杂烩。但苏迟觉得,那些声音都离他很远,
只有她吃饭的声音离他很近。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一只小兔子。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沾了一粒米饭,白色的,在她嘴唇边上,像一颗小小的珍珠。
他想告诉她,又不敢告诉她。告诉她,她会觉得他一直在看她。不告诉她,
那粒米饭会一直沾在那里,他会一直想。他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说了:“你嘴角有饭粒。
”林栀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嘴角,摸到了那粒米饭,她的脸刷地红了。她把米饭放进嘴里,
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她心想,他怎么这么讨厌,
这种事情看到了就当没看到不行吗,为什么要说出来,说出来多尴尬。
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他看到了,他在看我,他一直在看我,
不然怎么会注意到我嘴角有一粒米饭。从那天起,他们每天中午都一起吃饭。不是约好的,
是自然而然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空着一个座,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坐下来。
两个人各吃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
而是一种很舒服的、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友之间的沉默。
3运动会高二的秋季运动会在十月份。苏迟报了八百米,林栀报了跳远。
不是他们擅长的项目,是他们想报的项目。苏迟报八百米,是因为他知道林栀会在终点看。
林栀报跳远,是因为她知道苏迟会在沙坑旁边看。
两个人都在为对方做一件自己本来不会做的事,但谁都不知道对方也在为自己做。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操场上人很多,
加油声、哨声、广播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苏迟站在起跑线上,穿着白色的背心,
黑色的短裤,腿上贴着号码布。他弯着腰,双手撑在地上,眼睛看着前方的跑道。
但他的余光在看观众席——她在那里,站在跳远区的沙坑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正在跟旁边的同学说话。她没有看他,但他知道她会看。枪声响了。苏迟冲了出去。
他跑得不算快,但很稳。八百米不是短跑,不能一开始就冲刺,要留着力气最后再冲。
他跑了一圈,第二圈的时候,腿开始发软,呼吸开始急促,肺像要炸开一样。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她在看。他不能在她面前停下来,不能让她觉得他不行。最后一百米,
他开始冲刺。他超过了前面的两个人,第三个,第二个,第一个。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
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一只手扶住了他。“你没事吧?”林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抬起头,看见她的脸。阳光在她身后,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睛里有担心,有紧张,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没事。”他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站直身体,从她手里接过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水是温的,被太阳晒温了。“你跑了第一。”她说。“嗯。”他说。两个人沉默了。
操场上很吵,有人在大喊“加油”,有人在敲鼓,有人在吹哨子。但在他们之间,
那一小片空间是安静的,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林栀。”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嗯?
”“你跳远什么时候?”“下午。”“我来给你加油。”林栀的手指微微收紧,
攥着手里那瓶水的瓶盖,瓶盖的塑料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了一点沙土,是刚才在沙坑旁边踩到的。“好。”她说。下午,
林栀站在跳远区的起跑线上,看着前方的沙坑。沙坑很大,白色的沙子在阳光下反着光,
晃得她有些眼花。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看。他站在沙坑旁边,
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跑。
步伐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助跑道的白线上,精准得像量过一样。
她踩到起跳板,用力一蹬,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她感觉时间变慢了。她看见蓝天,
看见白云,看见远处的教学楼,看见沙坑旁边那个穿着白色校服的男生。他站在那里,
仰着头看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她落进沙坑里,
沙子溅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衣服上、鞋子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转过头看他。他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笑得像一朵在阳光下绽放的花。成绩出来了,她跳了四米二,第三名。不是最好的成绩,
但她很开心,因为他在看。4图书馆期中考试前,林栀每天放学后都去图书馆自习。
不是因为她爱学习,是因为苏迟也去。他每天下午五点半到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摊着一堆书,从五点半坐到九点半,雷打不动。她知道他的习惯,
所以她也在五点半到图书馆,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不远,能看见他的侧脸;不近,
不会被他发现她在看他。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栀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戴着耳机,
耳机里放着歌,但她的注意力不在歌上,在他身上。他低着头看书,眉头微微皱着,
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他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像两把小刷子。他偶尔会咬一下笔帽,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连他的习惯都记得这么清楚。有一天,
她正看得出神,他忽然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来不及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