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魂1978年春,南方的小镇还裹着一层潮湿的寒气。沈知远睁开眼睛的时候,
先看见的是房梁上那根绳子。麻绳,搓成三股,打了死结,吊在横梁和木椽之间。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才慢慢想起来——这根绳子他见过。
前世的1978年4月17日,他把它系上去,踩翻了凳子,又在最后一刻缩了回来。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听见母亲在隔壁咳嗽,咳得撕心裂肺。那是他最后一次心软。
他慢慢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枕边放着一件叠好的蓝布褂子,领口别着一枚崭新的像章,
是顾长青昨天送来的。说今天开批斗会,穿精神些,别让人看轻了。别让人看轻了。
沈知远把这六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尝出铁锈味。前世他真把这句当了真,
以为顾长青会挡在他前面,会牵着他的手走过人群,会在所有人面前说“他是清白的”。
他等了一整夜,怀里揣着那块刻着“青”字的玉佩,等来的是一扇被踹开的门,
是顾长青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七八个民兵,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听见那个温润的声音说:“就是他,勾引革命干部,腐蚀无产阶级队伍。”然后是拳头,
是唾沫,是被按进粪坑时灌进嘴里的脏水,是母亲在人群外哭到昏厥。他下了床。
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走到桌前,拿起顾长青送的那块玉佩。羊脂白的,
拇指大小,刻着一个“青”字。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裁纸刀。刀片生了锈。
他在掌心划了一道,不深,血珠立刻涌出来。他把血滴在玉佩上,一滴,两滴,三滴。
又从床头翻出一块白手帕,角上绣着一株兰草——也是顾长青送的。
他把沾血的玉佩按在手帕上,一笔一画地写:“负心。”两个字,歪歪扭扭的。
他把帕子系在窗棂上,推开窗,让晨风把它吹起来。窗外有人在喊:“批斗会下午开!
沈家那小子不要脸,勾引革委会干部!”是隔壁的王婆子。前世她喊完这一嗓子,
半个镇子的人都来了。沈知远跪在院子里,额头磕在石板上,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子。
他穿好衣裳,把玉佩揣进兜里,下了楼。母亲不在家——他已经托人送了她去省城看病,
说是肺上的毛病,耽误不得。前世她活不过今天。上午九点,顾长青带人来了。七八个民兵,
还有革委会的两个副主任。顾长青走在最前面,穿着军装,腰扎皮带,眉目清隽,
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下垂,像永远含着歉意。前世沈知远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
以为里面是颗心,结果是砒霜。“沈知远,”顾长青站在院门口,声音不高不低,
“有人举报你生活作风有问题,跟我们走一趟。”沈知远没动。他坐在门槛上嗑瓜子,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蓝布褂子的领口别着那枚像章。他抬起头,看着顾长青,
慢慢把瓜子壳吐在地上。“顾副主任,”他说,“您来的正好。我也有话要说。
”顾长青皱了皱眉。这个反应和前世不一样——前世沈知远是跪着的,是哭的,
是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求他相信的。现在这人坐着,嘴角甚至还挂着笑。沈知远站起来,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忽然身子一晃,软软地倒下去。他侧躺在石板上,
手里恰到好处地露出半块玉佩。血手印蹭在衣领上,触目惊心。
“这是……这是顾副主任的贴身物件……”他气若游丝,睫毛上挂着泪,
“他、他逼我……我不从,他便说今日带人来,要让我身败名裂……”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民兵面面相觑。顾长青的脸色变了。“你血口喷人!”他大步走过来,
伸手去拽沈知远的胳膊。沈知远没躲。他借着那一拽的力道,整个人往台阶下滚去。
额头磕在石棱上,血一下子糊了满脸。他仰起脸,声音不大,
刚好让围观的人听见:“顾副主任,您左腰上的红痣,要我当众说出来吗?”人群哗然。
顾长青僵在原地。他的左手还攥着沈知远的衣领,手指在发抖。那颗痣他当然有,在左腰,
是胎记。他曾经握着沈知远的手,按在那颗痣上,说“这是只有你知道的秘密”。
现在不是了。沈知远被抬进医务室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喊:“顾长青被停职了!
林厂长的女儿闹着要退婚!”他躺在白床单上,看着天花板。笑着笑着,眼泪流进鬓角。
第一步赢了。但还不够。顾长青,我要你跪着活。2剥皮顾长青被下放农场那天,
沈知远去送了。他穿着素色衣裳,站在月台上,像一株被风雨打折的柳。
顾长青被人推搡着走过,突然挣脱束缚冲过来,抓住他的手。“知远,你信我,
我是真心的……”沈知远看着他。这人还是那副温润模样,说情话时眼尾会微微下垂。
前世他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顾副主任,”他轻声说,“你前世也是这么跪的,
然后让人把我按进粪坑。”顾长青瞳孔一缩。沈知远笑着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
那里现在光洁如初,但他用手指点着一个位置,像是在指一道看不见的疤。“这里,”他说,
“是你用烟头烫的。你说,**就该有记号,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脏。
”顾长青后退一步:“你疯了……”“我没疯。”沈知远凑近他耳边,
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只是回来了。从1988年,从矿井里,
从你看着我被烧死的那一天。”他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成柔弱的腔调:“顾副主任,
农场路远,保重身体。”火车开走了。顾长青的脸贴在玻璃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
沈知远转身,看见月台尽头站着一个人。高个子,宽肩膀,穿着沾满煤灰的工装,
正把一顶破帽子捏在手里转。这人他认识——不,是前世认识。“你刚才说的话,
”那人走过来,“我听到了。”沈知远抬头。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只看见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矿井深处的水。“什么话?”“‘从1988年回来’。
”那人把帽子扣回头上,“我叫周野,钢厂运输队的。你叫什么?”“沈知远。
”周野皱了皱眉。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他太阳穴里,带出一段模糊的画面——黑暗,
土腥味,有人在喊“哥”。“你前天站在窗台上干什么?”他问,“我翻窗进去拽你,
你问我叫什么。今天你又站在这儿,像要跳下去。”沈知远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前天,
他重生的第一天,确实站在窗台上。不是要跳,是想看看这个1978年的天,
和1988年的有什么不同。那时候有人从背后抱住他,把他拽了下来。他没看清那人的脸,
只问了一句“你叫什么”。“我没想跳,”他说,“我在等人。”“等谁?”“等你。
”周野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胸口某个地方开始疼,像有人用钝刀子在割。
“我不认识你。”他说。“以后会认识的。”沈知远转身往站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周野,别去煤矿。至少,别在1988年去。”沈知远用了两年时间织网。
他接近林曼丽的父亲,用前世知道的秘密换取信任——林厂长在文革时私藏了一批抄家物资,
藏在老宅的地窖里。他没有直接说出来,只是在一次“偶遇”中,
不经意地提起:“听说顾副主任最近在打听林厂长的旧事。”林曼丽先下手为强。
她父亲在革委会还有几分薄面,一封举报信递上去,
顾长青的罪名从“生活作风问题”一路升到“意图谋反”。顾长青在农场摔断了腿,
博取同情调回镇上,条件是娶林曼丽。婚礼那天,沈知远送去一只拨浪鼓。
顾长青在洞房里拆开,里面掉出一封信。他父亲的遗书,笔迹他认得——顾父在狱中自杀,
遗书写着:“长青,爹对不起你,但爹更对不起知远那孩子。当年批斗沈家,是爹牵的头。
知远他爹,是爹亲手推下楼去的。”顾长青在洞房里发疯,
掐着林曼丽的脖子:“是不是你设计的?”林曼丽掰开他的手指,冷笑:“是你心爱的知远。
他早就知道一切。他送你爹进监狱,送你断腿,
送你来娶我——他要把你这辈子都埋在这口棺材里。”顾长青松开手,慢慢蹲下去,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满脸。“好,”他说,“好得很。”沈知远是在煤矿再见到周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