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电梯停下时,我已经晕得站不稳。
贺景衡把我放到一张床上。
我闭着眼,听见门外有人进来。
“真睡了?”
是个中年男人。
贺景衡的声音冷下来:“离她远点。”
男人笑了一声:“装什么?前几天我替你动一次真格,你不是照样把她抱进来了?”
“我让你吓她,没让你杀她。”
“差一点而已。你不是接住了吗?”
椅子猛地撞翻。
贺景衡咬着牙:“你再说一句试试。”
男人不以为意:“怎么,真把她当老婆了?贺景衡,别忘了五年前是谁让你去闻家的。”
我终于知道他是谁。
贺崇山,贺景衡的父亲。
贺崇山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像在谈一件旧事:“十二年前,她学校附近发生化工泄漏。我们在附近有监控,发现警报响起前,这姑娘就跑到窗边了。后来又有几次类似情况,才确定她的影子能提前预警。”
贺景衡没说话。
“十九岁那次车库测试,本来只要看她会不会躲。”
贺崇山笑了笑,“你倒好,直接冲出去救人。”
我猛地睁开眼。
贺景衡的声音沉得吓人:“那辆电动车是你们安排的?”
“失控是假的,撞到她可是真的。”
“我说过,不许再碰她。”
“那时候你算什么?不过是个执行任务的。”
贺崇山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才让你接近她。结果你接近着接近着,把自己搭进去了。”
贺景衡没有反驳。
贺崇山继续说:“前六个月,你交的报告最勤。她几点看影子,影子做了什么,第二天发生什么,你记得比她爸还清楚。后来呢?你停报告,赶走观察组的人,还把服务器烧了。”
“我让你停手,不是让你把她关在这里。”
贺崇山笑了:“你还挺会挑词。”
“她不是项目。”
“那是什么?”
贺景衡没回答。
贺崇山忽然压低声音:“二十岁那场港口火灾,你知道我们原本准备赚多少吗?”
我胃里一阵翻涌。
“你第一次把她的预警交给我,我就知道仓库要出事。我们提前清掉相关仓储企业的仓位,准备事故后做空。结果你通知闻既白,让他联系港口停工撤人。能赚的一笔钱,最后全泡汤了。”
原来那天,贺景衡先把我的预警报告交给了父亲。
发现父亲打算利用事故赚钱后,才偷偷把消息递给闻既白。
他救了那些人,却也参与过最初的计划。
贺景衡声音发冷:“所以我才毁了服务器。”
“你舍不得的是她,不是那些死人。”
贺崇山冷笑,“真这么干净,五年前就不该去。”
这一次,贺景衡沉默了。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
是啊。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一切恶心,为什么还要接近我?
贺崇山偏要把话说得更难听。
“那本破笔记呢?她亲手给你的。你不是靠它,三个月就把规律摸清了?一天一次,只看自己,危险能避开。人家小姑娘把心掏给你,你转头就做成参数表。”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桌子被踹翻。
贺景衡咬牙:“闭嘴。”
“她每次看完影子,第一件事不就是告诉你?你听完,再调整第二天的安排。她以为自己在向男朋友求救,其实是在给你报数据。”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
最可笑的不是那本笔记,而是后来每一次危险,我都会第一个给贺景衡打电话。
“今天影子捂着胸口。”
“它好像在跑。”
“它一直看门。”
我以为自己是在告诉最爱的人,我有多害怕。
可在最开始那段时间里,我亲口把影子的反馈,一遍遍送到操盘者手里。
贺景衡终于开口:“前六个月,我交过报告。后来没有。”
“有区别吗?”
“有。骗过就是骗过。”
贺崇山嗤笑:“等她醒了,你自己解释。”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你以为烧掉服务器就结束了?观察组不止我一个人。把她交出来,我还能保她活着。”
贺景衡冷声道:“我不会交。”
贺崇山停住脚步,回头看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不是爱她吗?让她自己选。”
过了很久,贺景衡才说:“她会走。”
“所以你就不让她走?”
这次,贺景衡没有回答。
可我已经知道答案。
他不是不知道我会怎么选,只是不接受。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慢慢睁开眼。
药效让我恶心,腿也发软,但我不能再等。
门没锁。
我撑着墙走出去。
走廊尽头有间控制室,门虚掩着。
里面几台电脑同时亮着,屏幕上全是我。
卧室、学校、医院、国外酒店,甚至十九岁那年第一次见贺景衡的地下车库。
整整十二年。
我像一只被人养在玻璃缸里的虫子。
最右边的文件夹名叫【TOMORROW】。
我**随身带来的U盘,把资料复制下来,又上传到云端。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四十、五十、六十。
头越来越晕。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七十五。
八十二。
九十。
门被推开。
百分之百。
上传成功。
我松开鼠标。
贺景衡站在门口,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先看电脑,再看我。
“你没睡?”
我扶住桌子:“睡了一会儿。”
他看着我发白的嘴唇,眼底闪过慌乱:“药很猛,你吐了?”
“嗯。”
他下意识往前走。
我立刻后退:“站那儿。”
他停住,真的没再动。
我把那本蓝色记录册扔到他脚边。
啪的一声,封皮翻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朝上。
我看着他:“好用吗?”
他脸色变了:“栀栀——”
“我的使用说明书。”
我盯着他的眼睛,“好不好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