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一道光我二十七岁那年,第一次知道,黑暗原来也是有重量的。拆纱布之前,
我在诊室里坐了快半个小时。周围一切都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
像有人在高处缓慢地吹口哨。母亲坐在我右手边,一直攥着我的手,手心湿得发凉。
陆承站在我身后,呼吸压得很低,像是生怕惊动什么。周聿明把最后一层纱布解开时,
对我说:“别急着睁,先适应光。”我点了点头。说不紧张是假的。我十五岁那年,
在一场火里失去视力。十二年,**盲杖认路,靠指腹分辨钱币,靠脚底记台阶高低,
靠声音猜人心情。我已经学会不去想颜色,学会在旁人怜悯的叹气里把腰背挺直,
学会在夜里独自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而不害怕。
我以为自己早就不稀罕“看见”这件事了。可当纱布一层层离开眼睛,
我的睫毛被冷气吹得发颤时,我还是像个第一次被放到岸上的人一样,胸口闷得发疼。
“可以了,慢慢睁。”周聿明说。我先睁开一条缝。光像一把刀,直接劈了进来。
我本能地闭上眼,眼泪一瞬间就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母亲吓了一跳,
声音抖得厉害:“怎么了?是不是疼?”“不疼。”我抬手去擦,指尖碰到自己的睫毛,
湿成一片,“就是……亮。”我又睁了一次。这一次,世界没有再把我顶回去。先是一团白,
过了几秒,那团白像被人用手慢慢抹开,边缘开始有了轮廓。天花板,灯,周聿明的白大褂,
母亲模糊的脸,还有陆承靠近时那双紧张到发红的眼睛。我怔住了。母亲在哭。
她已经很多年没当着我面哭了。自从我瞎了以后,她哭也会躲到厨房,躲到厕所,
躲到我听不见的地方。可我今天第一次知道,原来她哭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垂得很低,
像一片被雨打湿的纸。“真……真能看见吗?”她问。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十二年的黑忽然被人撕开一道口子,那些我曾经连想都不敢多想的东西,一下全涌了上来。
能。我真的能看见了。陆承扶住我的肩,笑着问:“看看我,我今天是不是比周医生还帅?
”我抬眼看向他。陆承长得确实好。眉骨高,鼻梁直,
站在人群里是最容易先被看到的那一种。他这一年常来我的店里做志愿,帮我搬东西,
陪我去医院复查,在我最难熬的排异期里整夜守着我。我曾经摸过他的脸,
知道他下巴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可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看清那道疤像什么。
像一道已经结痂的裂口。我忽然有点陌生。“看见了。”我说。陆承笑起来,
像终于松了口气:“我就知道。”周聿明叮嘱了很久,什么不能见强光,什么不能揉眼,
什么药水要按时滴。母亲一一记下,比我还认真。出医院的时候,天快黑了,
陆承去停车场开车,母亲扶着我坐在门诊楼外的长椅上。我仰起头,眯着眼去看傍晚的天。
那是我失明十二年以后,第一次重新看见天空。我以为自己会激动,会想哭,
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扑到谁怀里。可真的看见时,我心里反而空了一下,
像有人把一整年的风都倒进了胸口。天是灰蓝色的。云很薄,像揉开的棉絮。
远处的住院楼玻璃泛着暗金色的光,楼顶有一只黑鸟掠过去,影子快得像一把掷出去的刀。
我盯着那只鸟,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好像有人也在盯着我。我转过头,
住院楼对面那栋陪护公寓楼的四层,有一扇窗半开着。窗后站着个人,瘦,长发,
穿浅色衣服,手臂抬着,正缓慢地朝我这边挥手。我的呼吸一下滞住。那个人离得很远,
脸几乎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形。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她在看我。
她抬手的动作很轻,像打招呼,又像提醒。“怎么了?”母亲问。我猛地回神,
收回视线:“没什么。”“是不是眼睛不舒服?”“没有。”陆承把车开过来时,
我还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扇窗。窗关上了。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到家已经快九点。
我们住在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旧楼里,五楼,楼道里常年有股晒不干的潮味。
以前**手摸墙上的裂缝,一步一步数台阶,现在我第一次真正看见那些裂缝,
才发现它们弯弯曲曲,像墙皮下面藏着许多细小的蛇。家里灯光太亮,刺得我眼睛发酸。
母亲忙着给我熬粥,陆承把我送到门口,蹲下来替我把鞋摆好,低声说:“今晚别想太多,
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世界就更清楚了。”我点点头。他走时,
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以前我总觉得那一下很安稳,今天却没来由地觉得凉。
母亲把药和水杯放在床头,又把窗帘拉严实,这才回房睡觉。屋子里安静下来以后,
我躺在床上,眼睛却一点睡意都没有。我把灯关了。黑暗重新压下来,可这一次,
它不再是完整的一整块了。窗帘边缘漏进来一线昏黄的路灯,衣柜和桌子的轮廓浮在暗处,
像刚从水面底下慢慢冒出来。我盯着天花板,听见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号码很陌生,我却一眼看见短信内容——“第一条守则:不要告诉任何人,
你已经看得见了。”我盯着那行字,心口骤然一缩。几乎是同时,第二条短信又跳了出来。
“第二条守则:如果晚上九点后,你看见对楼四层有人朝你招手,立刻拉上窗帘,别回应。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全竖了起来。窗外有风吹过,薄薄的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像有人从外面用指尖拨了拨。我僵在床上,过了好几秒,才一点点转头朝窗户看过去。
对楼四层,果然有一扇窗亮着。窗后的人影正抬着手。第二章九点后的窗我以前总觉得,
真正吓人的不是鬼,是你明明知道世界上没有鬼,可偏偏有些东西会在某个时刻,
把你逼到相信。我盯着那扇窗,后颈一寸寸发麻。对面楼离我们这边不算远,楼间距老旧,
白天晾衣杆几乎能看见彼此窗台上的灰。夜里路灯昏黄,那扇亮着的窗反而更扎眼。
窗后的人影不高,瘦,像个女人,手臂一下又一下地抬起来,动作机械得没有一点活气。
她在冲我招手。我突然想起傍晚在医院外看到的那个人。身形几乎一模一样。手机还亮着,
短信停在屏幕上,白底黑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我的手指因为用力,
几乎要把手机壳捏裂。是恶作剧吗?谁会知道我今晚能不能看见?
谁又会知道我家对面四层正好有一扇亮灯的窗?窗外那个人还在挥手。我甚至觉得,
她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一点。像是见我迟迟没有反应,开始不耐烦。
我强迫自己从床上坐起来,眼睛不敢离开那扇窗,伸手去抓窗帘。布料被我拽得哗啦一响,
我几乎是把整面窗都严严实实封死了。外面的光一下被截断。屋里重新暗下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我坐在床边喘了很久,才低头去拨那个发短信的号码。
关机。我又点开短信详情,发件时间是九点零七分。刚好是我回家关灯没多久。太准了。
准得不像巧合。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想去给母亲打个招呼,走到门口又硬生生停住。
第一条守则写得很明白——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已经看得见了。
“任何人”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眼前。如果这只是恶作剧,我按它做,
等于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可如果这不是呢?我在门口站了几分钟,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回到床边,把导盲杖横放在膝盖上,像以前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那样,用手指一寸寸摸过杖身。
杖尾有一道小缺口,是我去年不小心磕在石阶上留下的。那道缺口摸上去很粗糙,
我的指尖停在上面,心才稍微定了一点。我几乎一夜没睡。天亮以后,窗外鸟叫得很吵。
我眯着眼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对楼四层那扇窗关得严严实实,昨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四楼外墙一片泛黑的水渍,从远处看过去,像一道干了很久的血。母亲过来敲门时,
我已经重新把眼睛闭上了。“起来吃药。”她说。我嗯了一声,拿起盲杖,
像以前那样试探着往前点。明明已经能看见,我还是下意识把动作做得很慢。
杖尖落在地砖上的声音格外清脆,我忽然意识到,
这十二年我早就把“盲人”这件事活成了本能。饭桌上,母亲给我盛粥,
嘴里不停念叨:“一会儿滴完药再休息,周医生说这几天不能看太久,不能吹风,
也别让眼睛太累。”我低头喝粥,偷偷看她。她脸色很差,眼下发青,像是一整夜没睡。
围裙上有两点很浅的酱油渍,袖口的线头也没剪干净。以前我只能靠摸,知道她瘦了,
知道她手上的老茧越来越厚,现在真正看见,才发现她比我想象里老得更快。
她鬓角已经有白发了。我心里一酸,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妈,我看见了”。
可昨晚那两条短信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我这句话死死按回喉咙里。门铃响的时候,
我和母亲都吓了一跳。陆承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外,笑得和往常一样:“来看看我们沈老板。
”他说“我们”两个字时,语气自然得像这个家他早就能进能出。我以前很喜欢这种熟稔,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不舒服。他把水果放下,凑到我面前,
带着点故意逗我的轻松:“怎么样,昨晚有没有激动得睡不着?”“还行。”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问:“那你昨晚关灯以后,看到的第一种颜色是什么?”我手一抖,
勺子撞在碗边,发出一声脆响。昨晚短信里没有提这个问题,可不知道为什么,
我脑子里先闪出来的,竟然不是天花板的白,也不是住院楼玻璃上的金,
而是那个号码发来的第一条字。不要告诉任何人。“黑色。”我说。陆承愣了一下。
母亲也抬头看我,像是有点紧张。我把表情压平,低声补了一句:“灯关了,当然是黑色。
”陆承很快笑起来:“也对,是我问傻了。”可他那一瞬间眼里闪过去的东西,我看见了。
不是失望,也不是遗憾。像是确认。他今天没留太久,说基金会那边还有事,
要赶回去做志愿活动,临走时又叮嘱母亲按时给我滴药。我站在门口听他的脚步下楼,
突然觉得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早知道该往哪去。快中午时,何川来了。他是穿便衣来的,
黑色夹克,个子很高,头发剪得很短,一进门就先出示证件:“市局刑侦支队,何川。
”母亲吓得差点把水杯碰翻:“警察?出什么事了?
”何川看向我:“昨晚有个号码给你发过短信,是吗?”我的心猛地一跳。“什么短信?
”母亲抢着问。何川没接她的话,继续看着我:“那个号码属于姜禾。
她昨天凌晨死于一起交通事故。我们在调取她的通讯记录时,发现她死后,
她的手机向你发出了两条定时短信。”屋里一下静得连水壶咕噜的余温都听得见。
我攥紧裤边,指尖一点点发冷:“我不认识她。”“我知道你不认识。”何川语气平淡,
“问题就在这儿。她不认识你,为什么会给你发短信?”我咽了口唾沫,没有立刻回答。
母亲慌得声音都变了:“警官,我们就是普通人,不会惹什么麻烦吧?
”何川像是见多了这种反应,口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现在还不好说。
如果那条短信里有奇怪的内容,希望你能配合调查。”我沉默几秒,
说:“只是……祝我术后顺利。”这是谎话。我说出口的瞬间,何川眼底就沉了一下。
他显然不信,但没有戳穿,只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想起什么,给我打电话。
还有——”他看了一眼窗户方向,声音压低了点,“这几天别一个人出门。”何川走后,
母亲立刻把门反锁,像是怕什么东西会顺着门缝爬进来。“到底怎么回事?”她看着我,
脸色发白,“那个姜禾你真的不认识?”我摇头:“不认识。”这句倒是真话。
可我没有说短信内容,也没有说昨晚对楼四层那扇窗。因为我忽然意识到,
何川知道短信是死后发出的,却不知道内容。这说明除了我,没有别人看过那两条守则。
那两条短信,是姜禾只留给我的。晚上十点,我躺在床上,手机又震了一下。
新短信只有一行。“第三条守则:凌晨一点到三点,如果你母亲进你的房间碰你的眼睛,
装睡,别睁眼。”我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像掉进了冰水里。第三章装睡我从小就知道,
人闭着眼的时候,耳朵会比平时更好用。十五岁以后尤其明显。
以前**这个分辨母亲有没有心事。她如果心里发沉,走路时拖鞋会比平时重一点,
进厨房放碗会故意放轻,像怕惊动我。陆承如果情绪好,
进门前会先在楼下吹一声短促的口哨。我的店里常来的老徐师傅喝过酒,
衣角总会带一股发甜的米香。所以那天夜里,我决定装睡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关灯,
是先把呼吸放匀。一点十二分,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不是敲门,
是门把手被人很小心地压下去了。我闭着眼,手心全是汗。母亲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踩在地板上像一片一片落下来的纸。她走到我床边,停了好几秒,像在确认我有没有睡着。
屋里太安静,我能听见她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听见她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然后,
一束很细的光落在了我眼皮上。哪怕闭着眼,我也能感觉到亮。是手电。
我强忍着睫毛颤动的本能,继续装睡。过了一会儿,那束光移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很轻的凉意。像有人蘸了什么液体,小心翼翼碰了碰我的眼角。是棉签。
我全身都绷紧了。短信写得太准了。准到这件事已经不能再用巧合解释。母亲的动作很慢,
像在试探我的反应。棉签先碰我左眼,再碰右眼,停了两秒,才轻轻移开。
随后她像是拿起了什么东西,我听见很轻的一声“咔哒”。像手机拍照。我胸口狠狠一沉。
几秒后,母亲转身走了。门重新被带上时,关得极轻。我直到听见她回房的声音,
才猛地睁开眼。屋里没开灯,但手机屏幕亮着,被我提前调成了最低亮度。
时间停在一点十七分。床头柜上那瓶滴眼液被人挪了位置,
旁边还有一小截没来得及扔掉的棉签头。我盯着那截棉签,手脚一阵阵发冷。十二年来,
我和母亲几乎相依为命。火灾以后,她带我离开原来的城市,租最便宜的房子,
白天给人做缝补,晚上去小饭馆洗碗,硬生生把我从最难熬的那几年里拖了出来。我发烧,
她背着我跑医院;我情绪崩溃,她就坐在门口陪我一整夜。她不是没骗过我,
可那些都是为了让我少疼一点。可今晚不一样。她拿手电照我的眼睛,用棉签碰我的眼皮,
还拍了照。她在替谁确认,我到底能不能看见?我想冲出去问她,话到喉咙口,
又被我死死咽了回去。第一条守则还横在那里: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第一次觉得,
姜禾的短信像一只冷静的手,正一步一步把我从我最熟悉的人身边拉开。天快亮时,
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早上醒来,母亲已经在厨房煎鸡蛋。油在锅里滋啦作响,
香味顺着门缝飘进来。我坐起身,盯着门外那团晃动的影子,心里一阵发闷。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端着盘子进来:“醒了?昨晚睡得好不好?”我看着她的脸。
她眼下的青黑更重了,像是真的没睡好。可她说这话时,表情自然,
甚至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好像昨晚那个举着手电拍我眼睛的人不是她。“还行。
”我说。“眼睛有没有不舒服?”“没有。”她嗯了一声,
把盘子放下:“一会儿我去店里把今天预约都推了,你在家休息。”我低头去摸筷子,
故意让动作笨拙一点,像还处在什么都看不清的状态里。母亲看着我,喉结动了动,
最后什么也没说。吃过早饭,她去阳台晾衣服。我假装回房,实则站在门后透过缝隙看她。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白了些,然后很快低头打字。打完,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几秒,像是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想起凌晨那声拍照。
她在给谁发消息?我没看清收件人。下一秒,她就把手机收了起来,
回身时还抬手擦了一把眼角。中午,我借口头疼,把自己关回房间。刚把门关上,
手机就震了。这次不是短信,是一条彩信,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条黄色盲道。
盲道尽头,是一扇生了锈的铁门。门上斜挂着半块牌子,字被风雨磨掉了大半,
只剩“城南殡……”几个字还能辨认。紧接着,短信跳出来。
“第四条守则:去城南旧殡仪馆,沿盲道走到底,撬开第三枚黄铜盲钉。里面有钥匙。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一沉。城南旧殡仪馆,我知道。那地方十年前就废弃了,
后来听说要改成仓库,又因为产权问题一直闲着。附近一带拆迁拆到一半,白天都没什么人,
更别说晚上。姜禾为什么会把钥匙藏在那里?又为什么偏偏是盲道尽头?我坐在床边,
听见外面阳台晾衣杆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心里有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我要去。
如果我继续躲在家里,只会被动地等下一条短信,等别人来替我决定命运。可如果我去,
也许能知道姜禾到底是谁,为什么盯上我,为什么在死后把这些东西留给我。更重要的是,
我得知道母亲在替谁做事。下午三点,母亲出去给我买药。我数着她下楼的脚步声消失后,
换了件最不起眼的旧外套,把手机和盲杖都带上,第一次在明知能看见的情况下,
独自走出了家门。楼道里光线昏暗,墙上的小广告被一层层糊上又撕掉,
像旧皮肤脱下来又没脱干净。我握着盲杖往下走,脚步比平时慢。不是因为害怕摔倒,
是因为眼睛在看,身体却还没完全学会相信它。楼下水果摊堆着一筐橘子,颜色亮得晃眼。
卖菜的大姐坐在塑料凳上择豆角,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全是菜汁。我以前能靠声音认出她,
现在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皱起来的脸。这个城市在我失明的时候,只是声音、气味和风。
今天它突然有了表情。我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到公交站,假装盲人等车,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老城区去城南要倒两趟车,换乘的地方人很多,
对我这种刚恢复视力的人来说反倒安全——只要我动作别太自然,就没人会发现我能看见。
车来了,我照旧摸着门边上车,司机大概认得我这种拿盲杖的人,语气很客气:“慢点。
”我点点头,刷卡,找座位,所有动作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
我终于知道了车窗外那些路口拐角长什么样,知道春天梧桐的新叶是嫩得发亮的绿,
知道高架桥下那些灰扑扑的广告牌,在太阳底下会反出刺眼的白。我一直以为,
重新看见会是喜悦。可真正踏上去城南的路,我心里却只有一种更沉的东西。像风暴要来了。
第四章城南旧殡仪馆旧殡仪馆门口那块牌子,比彩信照片里还要破。我站在铁门外,
抬头看了两秒。铁门锈得发黑,门缝里长满了野草。院墙一半塌了,
另一半被爬山虎缠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像一块发霉的旧布。门卫室的玻璃全碎了,
里面堆着不知道多久以前的塑料花圈和烂纸箱。风一吹,墙上的铁皮广告牌哐当一声响,
吓得我肩膀都抖了一下。这里白天都没人。我握紧盲杖,推开那扇没上锁的铁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有人在牙缝里挤出一声长叹。
彩信里那条盲道就在院子中央。黄色的砖已经褪色得很厉害,缝隙里全是草。
它从大门口一直通向主楼后侧,像一条被遗忘太久的路。我沿着盲道慢慢往里走,
鼻子里全是潮湿的霉味和木头腐烂后的甜腥。主楼的门半掩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灰。
我没有进去,按照照片继续往后。殡仪馆后院比前面更荒,
几棵高大的泡桐树把天遮得只剩碎光,地上散着烧完的纸灰,
不知道是谁偷偷来这里祭过亡人。盲道一直延伸到最里面一堵矮墙前,彻底断了。
矮墙边果然有一排黄铜盲钉,一共六枚,嵌在最后一块水泥地里。前两枚表面发黑,
第三枚却明显被人擦拭过,边缘比旁边干净得多。我蹲下去,用随身带的小钥匙去撬它。
撬了几下,黄铜盲钉真的松了。它下面是空的。我心里一紧,把那枚盲钉整个取出来,
里面赫然躺着一把小钥匙和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纸条因为潮气有点发皱,
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城南旧殡仪馆主楼负一层,冷藏室七号柜。我抬头看向主楼,
脊背一阵发凉。冷藏室。我以前没少听人提殡仪馆,可真正走进这种地方还是第一次。
主楼里面比院子里更冷,地上全是碎玻璃和木屑,墙上挂着的指示牌歪歪斜斜,
箭头已经褪成浅灰。我沿着“地下室”的标识往下,楼梯间没有灯,
只有我手机手电照出一束惨白的光。负一层的空气像被冰水泡过,吸进去都呛。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牌上“冷藏区”三个字只剩半边。
我把钥匙**七号柜的锁孔时,手指冷得发抖。咔哒。柜门弹开了。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一个防水文件袋和一支黑色录音笔。我把东西拿出来,转身就走,
直到回到一楼有光的地方,才敢停下来看。文件袋里装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短发,穿浅灰色卫衣,站在一面贴满剪报的墙前,冲镜头笑。她长得不算惊艳,
可眼睛特别亮,像永远有火。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如果你打开这个袋子,
说明你已经看见了。我叫姜禾。我的喉咙一下紧了。
旁边还夹着一张存储卡和一小把备用钥匙,钥匙圈上用透明胶缠着一行更细的字:对楼四层,
B座402。我盯着那行字,头皮都炸了。对楼四层。昨晚那个朝我招手的人影。
我几乎是立刻按下了录音笔。沙沙几声杂音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晰,平稳,
甚至带着点疲惫后的笑意。“沈雾,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死了,或者至少,
已经没办法再自己把真相交到你手里。”我僵在原地。她知道我的名字。录音还在继续。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害你。恰恰相反,我把眼睛给你,是因为我知道,只有你看见,
这件事才有机会被真正翻出来。”风从破窗里吹进来,把墙角一张旧纸吹得哗啦作响。
我握着录音笔,一动也不敢动。“先听我说完,别回头,也别急着去找任何人,包括警察。
”姜禾的声音压得很稳,“你申请角膜移植不是偶然,替你跑手续的人也不是好心。
别相信明目基金,别相信替你申请手术的那个男人。还有,
你常用的那根导盲杖杖尾有一道缺口,对吧?记住它。以后不管谁递给你新的导盲杖,
你先摸杖尾。如果没有那道缺口,别接。”我后背一下冒出冷汗。
她连我导盲杖杖尾有缺口都知道。“B座402里有第二份材料。先别马上去。你被盯着,
今晚会有人试探你。”录音里顿了一下,像是她在找一个更合适的词。“沈雾,
你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那些人放过了你,是因为他们以为你什么都看不见了。
现在不一样了。”最后几秒,只剩她很轻的一句。“别让他们知道,你已经看见。
”录音戛然而止。冷藏室上方不知道哪根管道滴下一滴水,啪地一声砸在地上。
我惊得差点把录音笔摔出去。我站在废弃殡仪馆空荡荡的一楼,耳边全是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姜禾死了。她把角膜捐给了我。她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住在哪,知道我导盲杖上的缺口,
还知道昨晚和今晚会发生什么。而她留给我的第一句话是——别相信陆承。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隔着纸面看着我,眼睛亮得近乎固执。我忽然明白,
昨晚那两条短信不是在吓我。她是在救我。第五章姜禾的声音从旧殡仪馆出来的时候,
天已经擦黑。我站在路边等公交,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和录音笔,指尖被金属边硌得发疼。
城南风大,站牌上贴着一层层被晒褪色的出租广告,风一吹,边角翻起来,啪啪打在铁杆上,
像有人在背后鼓掌。我不敢再听第二遍录音。姜禾的声音还留在我耳朵里,平稳、冷静,
像是早就替我预想过每一步。也正因为太冷静了,我反而觉得可怕。一个从未见过我的女人,
在死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
甚至连我会在什么时候收到短信、会不会相信她、会不会去殡仪馆,都算到了。
我到底是什么人?不,准确地说,我到底和什么事有关,值得她把命和眼睛一起压在我身上?
公交车来了,我照旧装作看不见,摸着扶手上车,找座位。车窗外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像许多黄白色的小洞,扎在深下去的傍晚里。我盯着那些灯,
耳边却反复响起录音里那句:你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那些人放过了你,
是因为他们以为你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十五岁那场火,
官方结论一直是居民楼线路老化引发的意外。父亲死在里面,我双眼灼伤,母亲带着我搬走,
从此很少再提那场火。后来我问得多了,她只说:“命能捡回来,已经够了。
”我一直以为她是不想让我再痛一次。现在我才突然意识到,也许她是在怕。回到家时,
母亲已经急得眼圈都红了,看见我进门,先扑上来抓住我胳膊:“你去哪了?电话也不接!
”我低头摸出手机,看见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去殡仪馆前,我把**调成了静音。
“我就是下楼走了走。”我说。“你刚做完手术,一个人乱跑什么!”母亲声音都变了,
抓着我的手在发抖,“你知不知道我回来找不着你,心都快跳出来了!”她是真的怕。
可这份怕,到底是怕我出事,还是怕我脱离她的掌控?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只低声道:“以后不去了。”母亲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想分辨我是不是在说谎。
最后她松了手,转身去厨房热饭,背影看上去比往常更弯。夜里九点,我坐在床边,
没拉窗帘,只留一条缝,盯着对楼四层。402那扇窗黑着,半点动静都没有。可我知道,
那里一定藏着什么。手机准时震了一下。不是短信,是一段只有十秒的语音文件。点开之后,
里面只有姜禾短短一句:“别急着去402。先看你身边的人,到底是谁更怕你看见。
”我听完,把手机扣在床上,心里一点点沉下去。第二天一早,我借口复查,
去了明川眼科医院。周聿明在门诊里给一个小孩看视力表,护士让我在外面等。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抬头看医院的宣传海报——“明目基金联合资助·重见光明计划”。
海报上的孩子笑得天真,眼睛又大又亮。背景板上站着好几个人,最中间是个女人,
穿米白色套装,胸口别着珍珠胸针,笑得端庄温柔。
她应该就是母亲和陆承一直挂在嘴边的“秦女士”,明目基金的负责人,秦遥。
我盯着那张海报,总觉得她很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沈雾?
”周聿明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他站在门口,摘了口罩,示意我进去。诊室里药水味很重,
他替我检查完角膜情况,说恢复得不错,排异反应也在可控范围内。我点头听着,
等护士出去关门,才低声开口:“周医生,我想问你一个人。”他正在写病历,
没抬头:“谁?”“姜禾。”笔尖顿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我看见了。周聿明抬起头,
镜片后的目光很平:“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她给我发了短信。”我说。
这句不算全真,也不算全假。周聿明沉默几秒,把笔放下了:“警方来找过你?”“找过。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没说实话。”我盯着他,“因为我不知道,你们谁能信。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聿明这个人总是这样,说话轻,动作稳,
像一块泡在冷水里的石头,让人很难看穿。他大概三十多岁,眉眼不算锋利,但鼻梁很高,
眉心有道常年皱出来的纹,看上去比实际年纪更疲惫。“姜禾是这次角膜捐献的供体。
”他终于说。“我知道。”“她是自愿捐献。”“她是怎么认识我的?”这一次,
周聿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摘下手套,动作慢得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从程序上说,供体和受体之间不该互相知道身份。”他说,
“但姜禾在术前签署了一份附加说明,指定在符合条件的候选人中,
优先匹配一位叫沈雾的女性患者。她给了你的身份证号、病史和联系方式。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为什么会有这些?”“我不知道。”周聿明语气平平,
“她没有解释,只说如果她出事,希望我不要改动那份匹配申请。”“你答应了?
”“我只是照流程办事。”我差点笑出来。照流程办事?一个供体绕过匿名规定,
直接点名把角膜给某个受体,这也叫流程?周聿明显然知道我不信,沉默片刻,
补了一句:“沈雾,我只能告诉你,姜禾在术前的精神状态很正常。她不是疯子。
她做每一件事,都很清醒。”这句话反而比别的都更让我心里发凉。一个清醒的人,
在预知自己会死的前提下,把眼睛捐给我,留下定时短信和层层线索,
那就说明她面对的危险,真实到根本没有退路。我起身要走时,
周聿明突然叫住我:“你现在还在用以前那根导盲杖?”我回头看他。“继续用。”他说,
“别换。”他说完,就像后悔了一样低头去翻病历,不再看我。我心里一震。
连他都知道导盲杖的事。从医院出来,外面日头很毒。我站在台阶上,
看见何川正靠在一辆灰色车边抽烟。他也看见我,把烟头踩灭,朝我走过来。
“周聿明跟你说了什么?”他问。我一愣:“你监视我?”“保护,比监视好听点。
”何川语气淡淡的,“姜禾出事前最后联系的几个人里,有你,也有他。
我得知道你们会不会下一秒就没命。”这话说得太平静,反而让人背后发冷。
我看着他:“你到底知道多少?”何川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点开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里是一辆被撞烂的白色轿车,车头整个变形。
驾驶座旁边被警戒线围着,一只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碎得像蛛网。“姜禾不是普通车祸。
”他说,“刹车油管被动过手脚。她死前最后二十四小时里,
一直在查明目基金近五年资助的角膜移植名单。名单上有七名受体,前六个里,四个死了,
一个失踪,一个疯了。你是第七个。”风从医院大门吹过来,
带着消毒水和太阳暴晒后的塑料味。我拿着手机,手指一阵发麻。“她为什么查这个?
”“还没查清。”何川收回手机,“但她死前留给我一句话。”“什么?”何川看着我,
一字一句:“把眼睛给那个从火里活下来的女孩。”我愣住了。火。那一瞬间,
我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划开,一道模糊的亮光闪过去,紧跟着是刺鼻的塑料焦味,
尖叫声,滚烫的风,还有一只女人的手,戴着珍珠耳环,从火光里一晃而过。我踉跄了一下,
几乎站不稳。“你怎么了?”何川一把扶住我。我死死抓着他的手臂,
指甲几乎要嵌进去:“我想起来一点东西。”我声音发哑,“十五岁那场火里,
不止有我和我爸。”第六章没有缺口的导盲杖有些记忆不是忘了,是被埋得太深。
你平时碰不到它,以为它早烂了。可一旦有人从上面拨开一层土,
底下那些烧焦的东西就会带着烟味一起翻上来,呛得你连气都喘不上。
我回家后整整半小时都没说话。母亲看我脸色不对,以为我是复查结果不好,
忙前忙后给我倒水。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忽然发现她右脚有点轻微外八。
这个习惯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因为听脚步听不出来,摸也摸不出来。
可就是这样一个连走路姿势都带着烟火气的人,昨晚拿手电照我的眼睛时,
却让我觉得陌生得可怕。“妈。”我突然开口。她回过头:“怎么了?
”我盯着她耳边的头发,那里有几缕白得很明显:“我小时候那场火,是在哪儿?
”她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想知道。
”母亲避开我的目光,把水杯塞到我手里:“都过去多少年了,还问它干什么。
”“我爸到底死在哪儿?”她脸色一下变了:“沈雾。”我从来很少直呼父亲。这个家里,
那场火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平时谁都不碰,可只要一碰,所有人都会疼。
可今天我第一次不想绕着它走了。“你是不是一直瞒着我什么?”我问。母亲嘴唇动了动,
最终还是把头偏开:“你眼睛刚好,别胡思乱想。”她又在躲。我心里那股火一下窜上来,
正想再问,门铃突然响了。母亲像被救了一样,快步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快递员,
戴着蓝色帽子,口罩遮了大半张脸,手里拎着一个细长纸箱:“请问沈女士在吗?
明目基金寄来的术后康复用品。”我一下绷紧了。明目基金。快递员把纸箱递进来,
笑得很客气:“里面是新款导盲杖和术后护目套装,基金会那边说您恢复得不错,
特意给您升级一套。”母亲有点受宠若惊,伸手就去接:“哎呀,
还麻烦他们……”“等一下。”我突然站起来。母亲一愣。我装作凭声音辨认方向,
慢慢走过去,伸手摸向纸箱。里面果然是一根折叠导盲杖,手柄和杖身都比我旧的那根光滑,
闻上去还有新塑料味。我顺着杖身往下摸,摸到杖尾时,心猛地一沉。没有缺口。
一丝都没有。我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了,
姜禾录音里的那句话像刀子一样闪过去——谁递给你新的导盲杖,先摸杖尾。
如果没有那道缺口,别接。快递员还在笑:“怎么样,轻便吧?这是基金会**款,
市面上买不到。”我猛地把手缩回来,像是被烫到一样:“我不要。”他愣了愣:“什么?
”“我不要。”我声音发紧,“你拿走。”母亲急了:“小雾,
人家一片好意——”“我说了不要!”我从来没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过话,母亲一下怔住。
就在这短短一秒,那快递员的眼神变了。他不笑了。隔着口罩,我都能看见他眼底那层冷意。
他手上力道忽然一重,竟直接把纸箱往我怀里塞,低声说:“沈**,别不识抬举。
”不是商量,是威胁。我几乎没有犹豫,反手一把掀翻纸箱。导盲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边喊:“妈,把门关上!”母亲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伸手抵住门,
肩膀猛地一顶,整个人闯了进来。我第一次庆幸自己这十二年没白活。
如果我只是个刚恢复视力的人,这一刻一定会慌到不知所措。
可我的身体早习惯了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判断方位、躲避障碍。
我不用看都知道客厅茶几在哪儿,鞋柜离门几步,阳台推门把手朝哪个方向开。
我拽着母亲往后一带,顺手抄起玄关边那把折叠伞,用伞尖狠狠朝那人脸上戳过去。
他偏头躲开,口罩被刮掉半边,露出一道从嘴角拉到耳后的旧疤。“操。”他骂了一声,
抬手就来抓我。母亲尖叫起来,抓起鞋柜上的玻璃花瓶砸过去。花瓶在地上炸开,
那人被迫退了一步。我拽着母亲冲进楼道,拼命往下跑。楼道狭窄,他追得很快。
我甚至能听见他鞋底摩擦水泥地发出的吱声。母亲喘得上气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