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饭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
声音和蔼得像居委会大妈慰问低保户:“棠棠啊,你和明远结婚也三年了。”我筷子顿了顿。
每次婆婆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意味着要出事了。果然。“明亮那边的房子,首付还差十五万。
你大哥大嫂帮衬一下,等明亮缓过来,会还的。”十五万。
我和赵明远三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底。赵明亮是我小叔子,去年开奶茶店赔了八万,
婆婆替他还的。前年买二手车借了我们三万,到现在没提还的事。现在要买婚房,
又盯上了我们的存折。我没说话,转头看赵明远。他低着头扒饭,像饿了三天的流浪汉,
米饭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就是不抬头。筷子和碗沿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我忽然觉得可笑。
结婚三年,每次他妈开口要钱,他都是这副表情——不拒绝,不同意,不抬头。
把钱的事交给我去当恶人,他永远是那个“听话”的好儿子。婆婆见我不吭声,
脸上的和蔼渐渐退潮。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弟那边急着用。再说了,这些年你们吃住都在家里……”吃住都在家里。
这句话我听过无数遍了。我和赵明远每个月交两千块生活费,菜是自己买,衣服自己洗,
婆婆生日我包两千块红包。可到了她嘴里,我们永远是“吃住都在家里”的白眼狼。
赵明亮一家三口天天来蹭饭,从不交一分钱。弟媳小雅生了儿子后,
婆婆更是把他们捧上了天——“赵家的功臣”,这是她的原话。而我,结婚三年没怀孕,
在她眼里就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妈。”我放下筷子,瓷筷碰到碗沿,清脆的一声。
赵明远终于抬了抬眼皮。我看着婆婆,一字一顿:“我怀孕了。”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是那种连呼吸都被按了暂停键的安静。公公的汤勺悬在半空,紫菜蛋花汤顺着勺沿往下淌,
在玻璃转盘上积了一小滩。赵明亮的筷子停在红烧肉上方,像被点了穴。小雅抱着儿子,
拍背的手僵在半空。我等着欢呼。等着婆婆拍着大腿说赵家有后了,
等着赵明远愣住然后露出傻子似的笑,等着小雅酸溜溜地说“恭喜大嫂”。可是没有。
婆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先是惊讶——眉头挑起来,眼睛瞪大——然后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像被人用针扎了。那张保养得体的脸上,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了回去。她没说话。
空气里只剩红烧肉的酱油味,和小叔子儿子咿咿呀呀的声音。我转头看赵明远。
他的反应让我心口凉了半截。他没笑。眉头皱起来,眉心拧成一个“川”字。筷子捏得死紧,
指节都泛了白。他看着我,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喉结上下滚了滚,
像咽下去一句咽不回去的话。那表情不是高兴。是心虚。“怀……怀孕了?
”小雅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尖细,“大嫂,真的假的?”“当然是真的。
”我把手放在小腹上,脸上维持着笑,“刚查出来的。”婆婆终于开口了。“哦。”她说,
声音干巴巴的,“那……那挺好啊。”挺好啊。就这么三个字。没有“赵家有后了”,
没有“终于怀上了”,没有起身给我盛汤。她就坐在那里,手指在茶杯上摩挲,
眼神飘忽不定。饭桌上六个人,没有一个人说出“恭喜”两个字。我听见自己心脏跳了一下,
又一下。那只我谎称怀上的孩子,还没被承认,就已经站在了风雨里。我原本以为,
谎称怀孕是试探。没想到它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的婆家,连装都懒得装了。饭吃完,
我起身收拾碗筷。这是规矩。嫁进赵家三年,碗一直是我洗。小雅生了儿子后就不用干活了,
婆婆说“带孩子的辛苦”。我下班回来还得洗碗拖地,婆婆说“反正你也没孩子要带”。
今天,我刚端起碗,婆婆忽然伸手拦住了。“放着放着。”她脸上重新挂起笑,
“你现在是双身子,这些活让小雅干。”小雅的脸色瞬间变了。“妈,
我得带孩子……”“孩子让明亮抱一会儿。”婆婆语气不容置疑,“你大嫂现在不能累着。
”我看着小雅不情不愿地端起碗进厨房,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原来在这个家,
一个还不存在的孩子,比我这个人更值钱。赵明亮抱着儿子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公公开了电视看新闻。婆婆拉着我坐下,开始絮絮叨叨地讲“孕妇注意事项”。“酸儿辣女,
你最近想吃酸的还是辣的?”“酸的。”我随口说。婆婆眼睛一亮:“那肯定是儿子!
”她拍着我的手臂,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好好养着,给赵家生个大胖小子。
”那十五万的事,再没人提了。我看向赵明远。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不定。结婚三年,我从没见过他抽烟。---第二章回家的路上,
车里的沉默像凝固的猪油。赵明远开车,我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橘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从婆婆家出来到现在,他一共说了三句话。“上车。
”——“安全带。”——“走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开口。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目不斜视,像在开一架随时会坠毁的飞机。我侧过头看他。
三十一岁的男人,眉骨高,鼻梁挺,侧脸线条分明。当初相亲时,我妈说他“长得周正,
工作稳定,是个过日子的人”。过日子。三年了,我确实在“过日子”。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七点半出门上班。下午五点下班,顺路买菜,六点到家做饭。
七点洗碗,八点洗衣服,九点拖地,十点洗澡睡觉。周末去婆婆家“尽孝”,
被数落“怎么还没怀上”。这就是我嫁给他之后的“日子”。赵明远对我不错。不打不骂,
工资上交,偶尔还会买束花回来。可这种“不错”,像温水煮青蛙。不出错,也不出彩。
不让你死心,也不让你暖心。每次我和婆婆起冲突,他永远只有一句话——“她是我妈,
你忍忍。”忍忍。我忍了三年。忍婆婆说我“不会下蛋”,忍小雅明里暗里挤兑我,
忍赵明亮一次次借钱不还。忍到今晚,婆婆一张嘴就要走我们三年攒的十五万。
而他连替我说一句话都不敢。“赵明远。”我开口。他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你是不是不高兴?”“没有。”他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那你为什么一句话不说?”沉默。红灯亮了,车停在十字路口。他盯着前方,
喉结上下滚动。“我……我就是有点意外。”他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你不是一直怀不上吗?”怀不上。这三个字刺了我一下。结婚三年没怀孕,
婆婆到处说是我的问题。过年走亲戚,七大姑八大姨见我就问“怀了没”。
单位同事大姐好心推荐“专治不孕的老中医”。所有人都默认是我不行。没人问过赵明远。
我也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直到半年前,我偷偷去市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各项指标正常。
医生说我没任何问题,建议丈夫也来查一查。我把检查报告拿给赵明远看,
他当时脸色就变了。“查这个干什么?”他把报告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丢不丢人。
”那之后他再没提过这件事。我也没提。此刻,红灯转绿。车重新启动,
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我忽然想起婆婆家的阳台上,他抽烟的背影。“赵明远,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方向盘猛地偏了一下。
车头差点蹭上隔离栏,他手忙脚乱地打回来,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能有什么事瞒你。”他撒谎。
结婚三年,我太了解他了。他说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此刻他的右眼皮,正跳个不停。
我把头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二十八岁,眼角还没长皱纹,可眼神已经不再年轻了。
那种刚结婚时亮晶晶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手机震动了一下。我低头看,
是家族群的消息。婆婆发了一条:“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棠棠怀孕了!
”下面是一连串的恭喜和鞭炮表情。二姨:“赵家有后了!恭喜大姐!
”三舅妈:“怀了就好,怀了就好,我说棠棠肯定能怀上。
”大姑子:“妈你要好好照顾棠棠啊,别让她干活了。”婆婆回复大姑子:“那肯定的,
我刚才就让棠棠别洗碗了。”群里热闹得像过年。忽然,阿琳给我发来一条私信。
阿琳是我闺蜜,在县医院妇产科当护士。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她发来的是一张截图。截图里,是小雅和婆婆的私聊记录。小雅:“妈,大嫂怀孕这事,
您不觉得太巧了吗?刚好要钱就怀上了。”婆婆:“你的意思是?
”小雅:“我听说现在有一种假的验孕棒,网上就能买到。大嫂不会是在演戏吧?
”婆婆:“……这孩子要是假的,那她的心就太黑了。”小雅:“您留个心眼。真怀假怀,
过段时间肚子大不起来就知道了。要真是假的,这种媳妇不能留。”我盯着截图,
手指慢慢收紧。家族群里,小雅刚发了一条:“恭喜大嫂!太好了,我们赵家终于有后了!
”后面跟着三个鞭炮三个爱心三个撒花。两张面孔。一个在群里恭喜我,
一个在私底下捅刀子。我忽然不生气了。反而觉得好笑。那个谎称的孩子,
我还没来得及编圆,已经有人替我编好了怀疑的理由。阿琳又发来一条消息:“怎么回事?
你怀孕了怎么没告诉我?”我打了三个字:“是假的。”那边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阿琳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许棠你疯了???
”我打字:“明天见面跟你说。帮我个忙。”“什么忙?”“帮我搞一根真的验孕棒。
阳性的。”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车停在了我们家楼下。
赵明远熄了火,车里陷入黑暗。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我也没动。“棠棠。”他忽然开口,
声音闷闷的。“嗯。”“你……你真的怀孕了?”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听得见他的呼吸。急促,不安,像在等一个判决。我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平坦,温暖,
空无一物。“当然是真的。”我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要当爸爸了。”他没有说话。
黑暗里,我听见他咽了一口唾沫。那声音,比任何回答都响亮。---第三章第二天中午,
阿琳约我在医院对面的兰州拉面馆见面。她穿着护士服就出来了,白大褂上还别着胸牌。
一坐下就瞪我,眼睛瞪得像铜铃:“许棠,你脑子进水了?”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婆婆开口要十五万。赵明远低头扒饭。我鬼使神差地说出“我怀孕了”。饭桌上的沉默。
小雅在群里恭喜我,私下里跟婆婆说我买假验孕棒。“你弟媳是真狠。”阿琳听得直摇头,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玩得比宫斗剧还溜。”“所以我必须把戏演下去。
”我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我要看看,这个家到底能恶心成什么样。”阿琳沉默了一会儿,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卫生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根验孕棒。两条杠。清清楚楚的两条杠。
“我同事的。”阿琳压低声音,“她备孕三年好不容易怀上,高兴得一口气买了十根验孕棒,
这根是多的。你用完还我,我洗干净还人家。”我接过来。小小的验孕棒,塑料外壳,
正中间两条紫红色的线。那两条线代表一个新生命。也代表我的一个谎言。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阿琳问,“肚子早晚会大起来的,到时候你上哪儿弄个孩子出来?
”“不用那么久。”我把验孕棒收进包里,“这个谎,很快就会有结果。”“什么意思?
”“赵明远的反应不对。一个正常男人听说自己要当爸爸了,会是他那种反应吗?不高兴,
不激动,像听说家里死了人一样。”阿琳皱起眉。“他在怕什么。”我继续说,
“我昨晚想了很久。他说‘你不是一直怀不上吗’,话里那个意思——他早就知道怀不上。
”“你是说……”“他知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但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让我背了三年‘不能生’的骂名。”阿琳的筷子停在半空。“畜生。”她骂了一句。
“我怀疑的还不止这些。”我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昨晚回家路上,
他差点把车开到隔离栏上。
一个人在极度心虚的时候才会有那种反应——他不止瞒了我一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等。等他自己露出马脚。”阿琳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棠棠,你想过没有,
”她的声音变得认真,“如果真查出什么来,你打算怎么办?”我沉默了很久。“离婚。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有些事能忍,有些事不能忍。让我背三年黑锅,
看着他被他妈骂‘不下蛋的母鸡’还一句话不说——这种男人,不值得我过一辈子。
”阿琳伸手握住我的手,用力捏了捏。“行。”她说,“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陪你。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没去上班。我回到家里,把结婚证、房产证、存折全部翻出来,
一样一样摆在床上。结婚证是红色的,照片里我和赵明远笑得都很开心。那时我二十五岁,
相信嫁给老实人就能过好日子。房产证上写着我和赵明远的名字。房子是婚后买的,
首付两家各出一半,贷款我们一起还。如果真走到那一步,这套房子有我的份。
存折里躺着十五万三千六百块。三年攒的。我把这些东西拍了照,传到网盘里备份。
然后拿起那根验孕棒,走进卫生间。我需要一个“证据”。
一个让婆家人亲眼看到的“证据”。验孕棒被我放在洗手台上最显眼的位置。两条杠朝上,
谁进来都能看见。然后我给婆婆打了电话。“妈,我有点不舒服,恶心想吐。明远上班去了,
我一个人在家……”四十分钟后,婆婆就到了。她拎着一只老母鸡,还有一袋子红枣桂圆。
进门就让我躺着别动,自己去厨房炖鸡汤。我在卧室躺着,听见厨房里传来剁鸡的声响。
然后,婆婆进卫生间洗手。她看见了那根验孕棒。“棠棠!”她拿着验孕棒冲出来,
声音激动得发抖,“两条杠!真的是两条杠!”她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中了彩票。
昨天饭桌上的冷淡,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妈看看,”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
“气色还不错,就是瘦了点。以后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把身体养好,给赵家生个大胖小子。
”她绝口不提小雅私下的怀疑。我也绝口不提我知道。两个女人,各自揣着明白装糊涂。
鸡汤炖好的时候,她舀了一碗端到我面前。汤色金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趁热喝。
”我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妈,”我放下碗,“那个……B超查了,医生说可能是男孩。
”这是我编的。婆婆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灯泡。“真的?!”她拍着大腿,“我就说嘛,
酸儿辣女,你爱吃酸的,肯定是儿子!”她拉着我的手,
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当年我生明远的时候”。讲她怎么吐了三个月,
怎么挺着大肚子还下地干活,怎么疼了三天三夜才生下来。“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
不过你年轻,身体好,肯定顺顺当当的。”我听着,点头,微笑。心里却一片冰凉。
昨天还要我们拿十五万给小叔子买房,今天就说要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昨天还在私底下怀疑我买假验孕棒,今天就激动得说“赵家有后”。这个家,没有亲情。
只有利益。傍晚时分,赵明远下班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往我碗里夹菜。
“明远回来了!”婆婆声音响亮,“快来看你媳妇,给你怀了个大胖小子!
”赵明远站在玄关。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表情。不是高兴。是心虚。嘴角努力往上扯,
但眼睛骗不了人。他的眼睛里没有当父亲的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哦……那挺好。”他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婆婆没注意到。她沉浸在“抱孙子”的喜悦里,一边给赵明远盛饭,
一边絮絮叨叨讲孕期注意事项。赵明远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又放下。
“我……我打个电话。”他走到阳台上,拉上了玻璃门。婆婆继续跟我说“胎教很重要”,
说“以后别上班了在家养胎”。我点着头,目光越过婆婆的肩膀,看向阳台。
赵明远背对着客厅,手机贴在耳边。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我站起身,说去一下卫生间。
经过阳台的时候,我放轻了脚步。玻璃门没关严,有一条缝。
赵明远压低的声音从缝隙里漏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妈,
别高兴太早……这事,我说不准。”他说不准。他的孩子,他说不准。我站在墙边,
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客厅里婆婆还在高声谈论着“孙子”,
阳台上的男人还在低声说着什么。而我站在中间。左边是谎言,右边是真相。脚下,
是正在裂开的婚姻。---第四章阿琳把验孕棒递给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我们在医院对面的奶茶店坐着,面前摆着两杯珍珠奶茶。她刚从科室出来,
白大褂换成了便装,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验孕棒是真的。B超单怎么办?”她咬着吸管,
“总不能拿别人的吧?上面有名字有年龄,一查就露馅。”“B超单不急。
”我把验孕棒收进包里,“婆婆现在正在兴头上,不会查那么细。等我‘月份’大一点,
再想办法。”“你打算装到几个月?”“不用太久。”我看着窗外的车流,
“赵明远的反应不对。他不是高兴,是害怕。一个人怕成这样,肯定藏着大事。
”阿琳沉默了一会儿。“棠棠,我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忽然压低,
“我在妇产科干了五年,见过很多来做孕前检查的夫妻。有一种情况,
男人打死都不肯来查——”“什么情况?”“他已经知道结果了。”奶茶店里的空调嗡嗡响。
我手里的珍珠奶茶冰凉,杯壁凝结着一层水珠。“你是说,赵明远早就查过?
”“他三十二了,他妈催生催了三年,他一次都没提过去医院检查。”阿琳一字一顿,
“正常男人被催成这样,早拉着媳妇去医院了。他不去,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敢。
”我攥紧了奶茶杯。“阿琳,你能帮我查吗?”“查什么?
”“查赵明远有没有在你们医院做过检查。”阿琳咬了咬嘴唇:“医院有规定,
病人的隐私……”“我不是要你泄露病历。你就帮我看看,
他有没有挂过泌尿外科或者男科的号。有,还是没有。这总可以吧?”阿琳看了我很久。
“行。”她最终点了头,“明天给你答复。”那天晚上,赵明远回来得很晚。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烟味。结婚三年,我第一次在他身上闻到这么重的烟味。
“加班。”他换了鞋,径直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我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阿琳发来的消息。“查到了。赵明远,去年三月十五号,泌尿外科,
主治医师刘建国。”去年三月。距离现在一年半。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他一年半前就知道自己有问题。可他什么都没说。让我喝了整整一年的中药,
做了三次输卵管造影,被婆婆骂了无数遍“不下蛋的母鸡”。那些中药苦得**呕,
输卵管造影疼得我冷汗直冒。每次我跟他说“要不你也去查查”,他就发脾气,
说我“不信任他”。现在我全明白了。他不是不信任。他是心虚。卫生间的门开了。
赵明远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换了一身睡衣。“还不睡?”他问我。“等你。
”我在沙发上坐直身体,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我有话问你。”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慢慢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他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你去年三月,去过医院吗?”空气凝固了。赵明远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什……什么医院?”“县医院。泌尿外科。刘建国医生。”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
精准地扎在他最心虚的地方。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查我?”“我还没查。但我会查的。
”我看着他,“赵明远,我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说。”沉默。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
他低着头,双手交握,指节捏得泛白。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咽一句咽不回去的话。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去年去查过。医生说我……**活力偏低。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靠在沙发上。“然后呢?”“然后……医生说,
自然受孕的概率很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建议做试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我怕你知道了会离开我。”我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荒唐到了极点,反而觉得好笑。“你怕我离开你,所以让我背黑锅?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纸面,“让我被你妈骂‘不下蛋的母鸡’,
让我喝一年中药,让我疼得在床上打滚。你不说,是因为怕我离开你?”他张了张嘴,
什么也说不出来。“赵明远,你到底是怕我离开你,还是怕你妈知道真相?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我知道我猜对了。“你妈要是知道你不能生,
她引以为傲的‘赵家有后’就成了笑话。小雅会怎么看你?你弟会怎么看你?
你怕的从来不是我离开,你怕的是在你妈面前抬不起头。”他沉默。沉默就是承认。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他。这个男人,我嫁了三年。我以为他只是懦弱,只是愚孝。
现在我才知道,懦弱的背后是自私,愚孝的底下是虚伪。“棠棠……”他伸手想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别碰我。”那天晚上,我睡在客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结婚三年的每一个画面。婆婆说“不会下蛋的母鸡”时,他低头吃饭。
小雅抱着儿子炫耀时,他笑着说“弟妹辛苦了”。我在厨房煎中药,满屋子苦味,
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他不是不知道。他是假装不知道。手机亮了一下。
阿琳发来消息:“没事吧?”我回了一个字:“没。”然后她又发来一条:“记住,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在。”我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湿了。从小到大,阿琳一直是这样。
我爸妈离婚那年,她陪我坐在操场上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我高考失利那年,
她拉着我去吃麻辣烫,说“大不了复读,姐陪你”。我结婚那天,她帮我整理头纱,
说“赵明远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有些人在血缘之外,却比血缘更亲。
我擦了擦眼睛,给她回了一条:“明天见。”---第五章接下来的日子,
我把“孕妇”这个角色演到了极致。每天早上,我会在卫生间干呕几声,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能让赵明远听见。他开始还会进来拍拍我的背,
后来就不进来了——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婆婆隔三差五就拎着土鸡、鲫鱼、红枣来看我。
每次都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讲“胎教很重要”“不能动剪刀”“不能参加红白事”。
她越热情,我心越冷。我知道这份热情是给那个不存在的孙子的。不是我。有一次,
小雅带着儿子来串门。她儿子三岁了,正是调皮的年纪,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把我茶几上的摆件碰掉了一个。“小心点。”我弯腰去捡。小雅一把拉住我:“嫂子你别动,
我来我来。你现在是双身子,可不能乱弯腰。”她捡起摆件,放回茶几上,笑着说:“嫂子,
你这胎怀得可真不容易。三年了,总算熬出头了。”这话听着是关心。
可她说“可真不容易”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怎么看都像在说“谁知道真的假的”。
“是啊。”我笑着接话,“该来的总会来的。”“对对对。”她抱着儿子,
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们家小宝也要有弟弟了。是不是呀,小宝?
”小孩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弟弟”。小雅笑得更开心了:“嫂子你看,小孩子说话最准了。
肯定是弟弟。”婆婆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我看着这其乐融融的画面,
心里想的却是阿琳给我看的那张截图。小雅对婆婆说:“真怀假怀,
过段时间肚子大不起来就知道了。要真是假的,这种媳妇不能留。”面上喊嫂子,
背后捅刀子。赵家这门亲戚,我算是看透了。晚上,赵明远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酸菜鱼。
“你不是爱吃酸的吗。”他把打包盒放在桌上,“顺路买的。”我看着他。这个男人,
这几天明显憔悴了。眼窝深了,胡茬冒出来了,衬衫领子也没翻好。他在单位是科室副主任,
平时最讲究穿着,现在这副样子,是真的慌了。“谢谢。”我打开打包盒。
酸菜鱼的酸味冲上来,我忽然真的有点反胃。不是装的。是心理作用。
想到他和婆婆、小雅那些事,胃里就翻江倒海。我放下筷子,冲进卫生间,
扶着洗手台干呕起来。赵明远跟过来,站在门口,手足无措。“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问。
“不用。”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正常的。”镜子里,我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红,
嘴唇发白。看起来确实像个孕吐严重的孕妇。老天爷都在帮我演戏。赵明远看着镜子里的我,
欲言又止。“你想说什么?”“棠棠……”他搓着手,“你怀孕的事,妈到处跟亲戚说了。
下周六她过生日,要请一大桌人。到时候……”“到时候怎么了?
”“到时候亲戚们肯定会问东问西。你要是……要是身体不舒服,咱们就不去了。
”他这话说得吞吞吐吐,眼神躲躲闪闪。我明白了。他不是关心我身体。
他是怕我在亲戚面前露馅。“去。”我擦干脸,“妈过生日,怎么能不去。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可是……”“没有可是。”我越过他走出卫生间,
“我是赵家的儿媳妇,婆婆过生日,我哪有不到场的道理。
”我特意把“赵家的儿媳妇”几个字咬得很重。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我的背影,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六,婆婆的生日宴。酒店包厢里摆了两桌。婆家亲戚来了二十几号人,
热闹得像过年。我穿着一件略微宽松的连衣裙——特意选的,能稍微遮一点肚子,
又不至于太明显。平底鞋,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无害。一进门,
七大姑八大姨就围上来了。“棠棠来了!快坐快坐,别站着。”“几个月了?反应大不大?
”“爱吃酸的还是辣的?酸儿辣女,爱吃酸肯定是儿子!”我一一笑着回答。三个月。
反应有点大。爱吃酸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婆婆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
头发新烫了卷,整个人喜气洋洋。她招呼我坐在她旁边,不停给我夹菜。“棠棠,多吃点。
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小雅坐在对面,抱着儿子,笑盈盈地看着我。“嫂子,
你这身裙子真好看。就是有点显瘦,得多吃点。”显瘦。她是在说我的肚子不够大。
我笑着回她:“医生说前三个月不太显,后面长得快。”“对对对,医生说的肯定没错。
”婆婆赶紧接话,“我当年怀明远的时候,四个月才开始显怀呢。”小雅笑了笑,
低头给儿子喂饭,没再说话。饭吃到一半,二姨忽然问了一句:“明远,你们查了B超没?
是男孩女孩?”包厢里安静了一瞬。赵明远的筷子停在半空。“查……查了。”他结结巴巴,
“医生说可能是男孩。”“可能?”二姨皱起眉,“现在B超都能看清楚啊,怎么是可能?
”“月份还小。”我接过话,“医生说等大一点才能确定。”“对对对。”婆婆又接话了,
“月份小看不清,等大点再看。不过肯定是个小子,棠棠爱吃酸的,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二姨点点头,没再追问。赵明远低下头继续吃饭。我看见他的筷子在发抖。宴席结束后,
亲戚们陆续散了。我去卫生间洗手,刚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小雅和二姨。
“二姨,您觉不觉得大嫂这胎有点奇怪?”小雅的声音压得很低。“怎么奇怪了?
”“她说三个月了。可是三个月应该显一点肚子了吧?她穿那条裙子,肚子平平的,
根本看不出来。”“有的人显怀晚……”“还有B超。现在B超三个月就能看出男女了,
她说‘可能’,这不奇怪吗?”沉默了一会儿。二姨的声音响起来:“小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