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广告小说靠“三不原则”活到大结局-春桃阿圆烧火在线阅读
入宫第一天，隔壁小宫女抱着我哭：“姐姐，咱啥时候能当上娘娘？
”我拍拍她脑袋：“傻孩子，娘娘有啥好？天天被人算计。咱的目标是活着出宫，
开个豆腐铺，嫁个不用跪着说话的男人。”小宫女愣了：“那……那要是当不上娘娘，
也出不了宫呢？”我往她嘴里塞了块饽饽：“那就少说话，多干活，把嘴闭紧，把腿蹲低。
记住了……这宫里，出头椽子先烂，缩头乌龟长寿。”1我叫阿圆，进宫那年十六，
长得一般，还算过得去。脑子可以，最大的本事是记性好。
谁爱喝什么茶、哪个嬷嬷腰疼贴什么膏药、哪个管事太监见了猫就打喷嚏，我全记在脑子里，
不写纸上，写完也得烧掉，灰也得都咽肚子里。进宫第一天，我就想明白了三件事。第一件，
这地方不养闲人，但更不养勤快过头的人。分到浣衣局那天，管事的刘嬷嬷往院子里一站，
三十个新来的宫女排成一排。她眼皮子一掀：“都机灵着点儿，谁干活利索，我瞧得见。
”这话一落，呼啦啦冲出去七八个，抢着端盆的端盆、抱衣服的抱衣服，
有个胖丫头直接扑到刘嬷嬷脚边，把她鞋面上的灰都拿袖子擦了。刘嬷嬷嘴角一翘，
拿脚尖把她拨开了。我站着没动。不是我懒。是我看见刘嬷嬷脚上那双鞋——鞋底沾着泥，
鞋面却干干净净。一个在浣衣局管了二十年事的老嬷嬷，鞋面能脏到哪去？
那丫头擦了个“寂寞”。果然，刘嬷嬷转头就吩咐：“你，去把后院那三十个脏桶刷了。
”胖丫头脸都绿了，刷桶的活儿又累又没油水，一刷一下午。我缩在后头，等人都抢完了，
把地上散落的棒槌捡起来归了筐，又把洒出来的皂角粉扫成一堆。刘嬷嬷临走扫了我一眼，
没说话。第二天分岗，我被派去晾晒区搭衣服。这全浣衣局最轻松的活儿，不用碰冷水，
不用搓衣裳，就负责把洗好的往竹竿上挂，晒干了收回来。胖丫还在刷桶，
手指头泡得跟萝卜似的，路过我身边时狠狠瞪了一眼。我心里默念：忍一忍，忍一忍，
你瞪你的，我晒我的。第二件，赏钱千万别拿第一份。浣衣局每月有两次“外赏”，
是各宫娘娘心情好了赏点铜板，管事往下分。第一次分赏，刘嬷嬷端着一小筐铜板出来，
按规矩是“谁干的活儿多谁先拿”。呼啦一下又围上去一圈，这个说“我昨儿搓了八十件”，
那个说“我今儿天没亮就起来了”。我站在最外圈，手里还攥着晾衣竿。
刘嬷嬷分到最后一个，铜板没了，筐空了，我手里就多了块碎布头。不知道哪个娘娘赏的，
说“拿去补袜子”。边上的春桃替我鸣不平：“阿圆，你干活不比她们少！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姑奶奶，你小点声。你信不信，下回分赏，刘嬷嬷准给我留。
”春桃不信。第二次分赏，刘嬷嬷把我叫过去，
往我手里塞了五个铜板——比上次头一个拿的还多两个。春桃眼珠子快掉出来。我没吭声，
转头花两个铜板买了包炒黄豆，趁没人的时候塞给刘嬷嬷的小孙子。
那孩子天天在浣衣局后门玩，全宫都知道刘嬷嬷最疼这孙子。第三件，
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出事的时候，别喊冤，先找证据。进宫第三个月，就出事了。
德妃娘娘丢了一只耳坠，翡翠的，据说值近百两银子。全浣衣局停工搜检，
所有人的铺盖卷全掀开，箱子倒扣，连灶膛里的灰都扒拉了一遍。刘嬷嬷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放话出来：“谁拿的，自己交出来，我还能保你一条命。等我翻出来，直接送慎刑司。
”没人吭声。搜到第三间屋的时候，有个叫小翠的宫女突然指着我：“她！
我昨儿看见她鬼鬼祟祟往枕头底下塞东西！”我当时正蹲在墙角啃饽饽，
一口饽饽噎在嗓子眼。所有人的眼睛唰地看过来，刘嬷嬷的鞋尖已经冲我转了。换一般人，
这时候肯定喊“冤枉”。我不。我先把饽饽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说：“嬷嬷，
我枕头底下是有东西，您一搜就知道是什么。”“但我得先说一句，小翠姐姐，
您昨儿晚上在井台边上跟谁说话来着？我起来上茅房，听见您跟人说‘那东西沉，
得找地方藏’。我耳朵好，您别怪。”小翠脸唰地白了。
其实我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沉不沉”的，我就看见她半夜在井台边鬼鬼祟祟，
跟人嘀嘀咕咕。我诈她的。刘嬷嬷直接带人搜小翠的铺。耳坠子在她床底下的夜壶里泡着，
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后来小翠被拖走的时候冲我喊：“你诈我！”我缩在刘嬷嬷身后，
一副受惊小白兔的模样。刘嬷嬷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都记得！
跟看自家养了条会叼耗子的笨狗似的，又嫌弃又满意。后来，刘嬷嬷把我调到身边烧火。
冬天不用碰冷水，炭盆随便烤，还能偷摸在灶膛里煨个红薯。春桃问我嬷嬷咋赏识的，
我往她嘴里塞了半个红薯：“记住了，这宫里谁喊得最响，谁先死。谁闷头不吭声，
谁活得长。但闷头归闷头，得长眼。你得知道谁在使坏，然后……拿话点她，让她自己心虚。
”春桃嚼着红薯含含糊糊：“那……那要是点不心虚呢？”“那就跑。跑不过就装晕。
晕不过……”“就认倒霉？”“不。就哭。嚎啕大哭，往管事嬷嬷怀里扑，
一边哭一边说‘奴婢啥也不知道啊奴婢刚来’。哭得越惨越好。这宫里，
没人爱看哭哭啼啼的，你一哭，管事就烦，烦了就让你滚蛋。滚蛋也是条活路，
总比进慎刑司强。”春桃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拍着胸脯说：“阿圆姐，
我以后就跟着你混。”我拿火钳子拨了拨炭：“别。你嘴太碎。
以后但凡有人跟你打听我的事，你就说‘阿圆啊？她笨得很，啥也不会，就会烧火’。
记住了没？”“记住了。”“再说一遍。”“阿圆笨得很，啥也不会，就会烧火！
”隔壁屋的宫女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我把煨好的第二个红薯掰开，一半给春桃，
一半塞自己嘴里。甜。人在后宫当奴婢，我比她们更明白这个道理。当不了凤凰不丢人，
活到出宫才是本事。2宫里日子长，长到能把一个活蹦乱跳的人磨成木头桩子。
但你要问我最怕什么？不是挨打，不是罚跪，是有人突然对你特别好。因为我总觉得，
在这宫里，无缘无故的好，比明着来的坏更瘆人。进宫第六个月，我多了个弟弟。小顺子，
十三岁，净了身的洒扫太监，个子瘦得像根竹竿，脑袋大，眼睛也大，
看人的时候跟受惊的兔子似的。分到我们浣衣局隔壁倒脏水，
第一天就把一桶水泼在了管事的鞋面上，吓得当场尿了裤子。管事抬脚要踹，我正好路过，
嘴比脑子快：“嬷嬷您抬脚——这地儿刚洒了皂角水，滑，我扶您。
”顺手把手里晾衣服的竿子往管事脚下一垫，管事踩稳了，火气下去一半，
骂了句“不长眼的东西”就走了。小顺子蹲在地上抖，我把他拽起来：“哭啥？尿都尿了，
回去换条裤子，别在这儿杵着丢人。”他吸着鼻子跟我走，走到半道突然拽我袖子：“姐姐，
你叫啥？”“阿圆。”“阿圆姐，我、我以后帮你倒脏水。
”“你自己那桶倒明白了吗你就帮我。”话虽这么说，后来他真天天帮我倒脏水。
我晾衣服够不着高处竹竿，他蹿得比猴还快。春桃说：“你多个跟屁虫。
”我说：“多个跑腿的，不亏。”这不，跑腿的跑出事了。那天中午，御膳房少了一只肘子。
不大不小的事，但赶巧丢东西的是德妃小厨房，德妃最近正得宠，
她宫里丢根针都有人掉脑袋。管事的钱太监带着人挨屋搜，搜到洒扫处，
从小顺子铺盖卷里翻出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小顺子当场吓傻了，
跪在地上光张嘴不出声。钱太监拿拂尘甩他脸：“好你个兔崽子，偷到德妃娘娘头上了！
拖去慎刑司！”我正好在隔壁晾衣服，隔着一道墙听得清清楚楚。要搁别人，
这时候要么冲进去喊冤，要么躲远了装不知道。我两样都没干。我把手里最后一件衣裳晾好，
拍了拍手上的灰，绕到御膳房后头找泔水桶。为什么找泔水桶？因为那根骨头。
钱太监说“啃得干干净净”，这话我听见了。但小顺子这两天嘴里长了个燎泡，
疼得连水都喝不利索，昨儿我给他塞了半个软饽饽，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啃骨头？
他连豆腐都啃不动。那只肘子要是被人吃了，骨头不该是“干干净净”的。
那得是有人拿小刀一点点刮下来的。可……要是被猫啃了呢？猫啃骨头，东一嘴西一嘴，
骨头上全是牙印子，还带毛。泔水桶在后巷，我蹲那儿翻了小半刻钟。
馊水味冲得我眼泪直流，路过的粗使婆子骂我“疯丫头翻什么呢”，我头都没抬。
翻到第三桶，找到了半块肘子皮。上头清清楚楚一排野猫牙印，还有两根黄白猫毛。
宫里野猫归崔太监管。崔太监这人，四五十岁，闷葫芦一个，平时谁跟他说话他都爱搭不理。
但我知道他一个秘密。他左膝盖有旧伤，一到阴天就疼得走不动道。
上回下雨我瞧见他蹲在墙根揉膝盖，
第二天我就把李嬷嬷给我的一贴狗皮膏药搁他常坐的石凳上了，没留名。
我拎着肘子皮去找崔太监，他正蹲在墙根喂猫。我把东西往他面前一摆：“崔爷爷，
您这猫今儿开荤了，御膳房的肘子。”崔太监眼皮一掀：“你什么意思？
”“小顺子要进慎刑司了。他嘴里长疮，啃不动骨头。这皮上有您猫的牙印子，
您养的那只黄白花猫，右后槽牙缺了半颗，我喂过它，认得齿印。您去跟钱太监说一声，
就说猫偷的，您亲眼瞧见的。”崔太监沉默了一会儿：“我凭什么替你说话？
”“上回膏药好使不？”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站起来拍拍**：“……那猫是我从慎刑司后头捡的，确实爱偷嘴。
”小顺子被放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见了我就嚎。钱太监到底罚了他半年月钱，
算是“管事不力”的意思一下。小顺子抽抽搭搭：“阿圆姐，
我、我没偷……”“我知道你没偷。”“那骨头……是猫叼我被窝里来的？
”“你睡觉不关窗，怪谁？”他瘪着嘴又要哭。我从袖子里摸出根糖葫芦，
塞他嘴里：“别哭了，姐替你出。月钱没了姐先借你，等你有钱了再还。
”糖葫芦是昨儿托采买的小太监从宫外带的，花了三个铜板呢，便宜这小子了。
小顺子含着糖葫芦哭得更凶了，鼻涕泡都冒出来。春桃在旁边嗑瓜子：“阿圆，你哪来的钱？
你上月月钱不都攒着要买驴吗？”“驴先不买了，先养个弟弟吧。
”小顺子的事过去没半个月，天就冷了。这日子过得一天天的近一样，却也有盼头。
月初赵大柱送柴时能捎块红糖糕，月底皇后娘娘那边发跑腿钱，
隔三差五李嬷嬷骂我笨时能多塞个饽饽。我蹲在后巷啃饽饽的时候常想，
宫里日子要是就这么过下去，倒也不算太难熬。但入冬第一场雪一下，李嬷嬷病倒了。
她在御膳房烧了三十年火，身子骨比男人还硬朗，但到底六十的人了。风寒来势汹汹，
咳嗽、发烧，躺铺上起不来。同屋的婆子全搬走了，怕传染。就剩她一个孤老婆子，
烧得说胡话，
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灶上还炖着汤呢……别糊了……”我下了工端了碗姜汤过去。
李嬷嬷烧得脸通红，看见我就骂：“滚蛋！传染你个小丫头片子，你死了谁给我烧纸？
”“您先把姜汤喝了，喝完再骂。”“不喝！苦！”“放了红糖。”“……那拿来。
”我连送了五天姜汤，顺便把她攒了半个月的臭袜子全洗了。老太太爱干净，
就是冬天不爱沾水，袜子攒一盆，味儿能熏死苍蝇。我把袜子晾她窗外，干一双收一双，
叠好搁她枕头边。第五天李嬷嬷退烧了，睁眼看见我正给她修脚。她脚后跟裂了俩大口子，
走路都瘸，之前一直拿布条胡乱裹着。李嬷嬷把脚一缩：“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啥都管？
”“您上回骂我‘笨手笨脚没人要’，我记着呢。我这人有个毛病，谁骂我，我就对谁好，
膈应死她。”李嬷嬷愣了半天，拿脚丫子踹了我肩膀一下，
不重：“……明儿起你搬我隔壁来烧火。冬天别碰冷水了，手冻成萝卜，怎么给老婆子修脚？
”我端着脚盆往外走，走到门口听她在后头嘟囔：“死丫头，
也不知道图我啥……我就一烧火的……”“图您卤水点得嫩。”我头也没回。
李嬷嬷病好之后，我在宫里算是多了个亲人。但日子还得照常过，
浣衣局那边该晾的衣裳一件没少。那边还有个让**心的春桃。春桃这丫头啥都好，
就是嘴快。有一回贵妃娘娘宫里的大宫女玉兰来浣衣局送衣裳，
春桃多嘴问了句“娘娘这件衣裳是蜀锦吧？真好看”。玉兰斜她一眼，
春桃又补了句“不过这块料子好像有点起球了”。玉兰反手就是一耳光：“你什么东西，
也配议论娘娘的衣裳？”春桃捂着脸回来哭，我一看，五个指头印清清楚楚。换一般人，
要么忍了，要么找管事告状。我两样都没干。我先拉着春桃去玉兰面前磕头，春桃不肯，
我说：“你不磕，她下回还打你。”春桃磕了，玉兰哼了一声走了。
转头我就拽着春桃往御花园走。春桃问干啥，我说：“等着。”贵妃每天申时去御花园遛弯，
身边跟着贴身的秦嬷嬷。我拉着春桃在假山后头“偶遇”秦嬷嬷。春桃还红着眼圈，
我叹了口大气，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秦嬷嬷听见：“春桃啊，以后可长点心吧。
上回你给娘娘端茶洒了半滴，吓得三天没吃饭，这回又挨了打……你说你这丫头，
咋就这么笨呢？”秦嬷嬷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春桃一眼。春桃脸上五个指头印还新鲜着，
她又是个藏不住事儿的，眼圈一红，嘴一瘪，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秦嬷嬷回去不知道咋跟贵妃学的，反正隔天贵妃就赏了春桃一双鞋，说是“丫头可怜见的，
拿去穿”。玉兰则被叫去训了话，再没敢动浣衣局的人。春桃抱着鞋懵懵懂懂：“阿圆姐，
这鞋咋来的？”“贵妃赏的。”“贵妃为啥赏我？”“因为你笨。”“啊？
”我往她嘴里塞了块炒米糖：“笨人有笨福。你以后见着玉兰，躲远点就行。记住了，
以后但凡有人问你‘阿圆这人咋样’，你就说……”春桃记住了，连忙抢道：“阿圆笨得很，
啥也不会，就会烧火！”“大点声。”“阿圆笨得很，啥也不会，就会烧火！！！
”远处玉兰正好路过，翻了个白眼走了。入宫第一年冬天，我攒了什么？
一床李嬷嬷偷偷塞给我的旧棉褥子，比公发的厚两指。
一个天天帮我倒脏水、替我盯梢的小顺子，谁在背后说我坏话，他蹿得比谁都快。
一个嘴大但关键时刻真敢嗷嗷喊的春桃，上回有个婆子想抢我晒衣服的好位置，
春桃扯着嗓子喊“刘嬷嬷有人欺负阿圆”，把刘嬷嬷招来了，那婆子被罚洗了三天茅厕。
还攒了一百二十个铜板。不多。但够买头小驴了。3入宫第二年开春，
天上掉下来一个大馅饼。砸中了一群人，唯独我躲了。所有人都说我傻，
直到半年后那些抢馅饼的人死的死、罚的罚，她们才回过味来的馅饼有时候比石头还硬，
砸不死你也噎死你。事情是从刘嬷嬷嘴里漏出来的。那天她把我叫过去，
破天荒给我倒了碗茶。刘嬷嬷给人倒茶？我差点跪下。她摁住我肩膀：“阿圆，
皇后娘娘千秋宴，各局各挑五个得力宫女去前殿伺候。浣衣局报了五个名额，
我把你报上去了。”我没接茶。脑子里先转了三圈。皇后娘娘千秋宴，各局出人，
表面是伺候，实际是“选秀”。皇后要从各局挑几个顺眼的调到身边当差。消息一传开，
浣衣局炸了锅。胖丫把攒了半年的胭脂全翻出来往脸上糊，
隔壁屋的翠屏半夜不睡觉对着镜子练笑，连刷桶的几个丫头都抢着去前院晾衣服，
就为了在管事面前多晃两圈。春桃急得拽我袖子：“阿圆姐，你咋不打扮？
你那件没补丁的衣裳呢？赶紧换上！”我把她手掰开：“春桃，你听我说。前殿伺候，
端茶倒水，低头垂手，不抬眼不吭声。但你信不信，
这五个名额里至少有仨会想方设法在皇后面前‘露脸’。
故意洒点茶、故意掉个帕子、故意把名字报得响亮些。然后呢？皇后一眼看上了，调到身边。
调到身边之后呢？”春桃眨眼：“升职加薪？”“加个屁。皇后身边的人，贵妃盯不盯？
德妃盯不盯？哪个娘娘想打听皇后的事，第一个找谁？找你。你给不给打听？不给，
得罪妃嫔。给了，皇后知道了你死。两头都是刀，站中间也劈着你。
”春桃脸白了：“那……那不去？”“不去。不但不去，还得主动找个最脏最累最活儿干。
”当天下午我就去找刘嬷嬷了，进门先跪：“嬷嬷，我思来想去，我这个人手笨嘴笨，
到了前殿怕冲撞贵人，连累浣衣局。我听说千秋宴那天倒夜香的缺人手，我愿意替李嬷嬷去。
她腰不好，我年轻，我跑得快。”刘嬷嬷端着茶碗看了我半天，
那眼神跟看怪物似的：“旁人挤破头，你往后缩？你知不知道去了前殿，
被皇后看上了是什么造化？”“嬷嬷，我娘生我的时候找人算过命，说我命里扛不住大福气，
福气大了压死人。我这人就适合烧火倒夜香，稳当。”刘嬷嬷把茶碗一墩：“行，你清高，
你倒去。”千秋宴那天，我拎着夜香桶从后巷走。前殿丝竹声飘过来，
隐隐约约能听见宫女们娇滴滴的“娘娘万福”。我捂着鼻子把桶倒干净，
回来路上蹲在后门嗑了把瓜子。结果瓜子嗑到一半，出事了。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突发急病，
上吐下泻，眼看就要在前殿出丑。皇后不能没人伺候，临时得从各局抽人顶。
刘嬷嬷火急火燎跑到后门，一把薅住我后脖领：“你，跟我走。
”我手里还攥着半把瓜子：“嬷嬷我夜香还没倒完……”“倒什么倒！你记性好，上去递茶。
记住了，低头，闭嘴，别抬眼，别接话。出了岔子我扒你的皮。”我就这么被拎到了前殿。
皇后坐在上首，四十来岁，面相不凶，但眼神跟秤钩子似的，扫谁谁矮三分。
我端着茶盘进去，全程盯着自己脚尖，走到跟前跪下来，把茶盏举过头顶，一句话不说。
皇后接了茶，抿一口，忽然问：“你叫什么？”“回娘娘，奴婢叫阿圆，是烧火房的。
”“烧火的？”皇后顿了顿，“倒稳当。茶温正好。”我磕了个头，没接话。
旁边德妃笑着插嘴：“皇后娘娘身边的人病了，这丫头倒是顶上来了，瞧着挺机灵。
”这话听着像夸我，实际是点皇后“你身边的人不行”。我头埋得更低了，假装没听懂。
皇后没接德妃的话茬，低头看了我一眼：“起来吧，赏。”一锭银子砸我手里，二两。
我磕头谢恩，倒退着出去，全程没抬眼皮。本来这事到这儿就完了。结果我刚退到殿门口，
德妃忽然又开口了：“这丫头看着老实，皇后娘娘不如留在身边使唤。”我脚底板钉在原地，
后背汗毛全竖起来了。皇后没吭声。那几息的安静比一年都长。
然后皇后笑了一声：“烧火的丫头，手粗，端茶倒水还行，别的也干不了什么。回去吧。
”我磕头谢恩，出了殿门，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但这只是第一关。当天晚上，
德妃宫里的小答应，姓周，十六七岁，刚得宠没俩月，派人把我叫了过去。
周答应斜在榻上嗑瓜子，见了我就笑：“阿圆是吧？今儿在皇后跟前露了脸，
往后怕是要高升了。”我跪在地上：“奴婢就是个烧火的，今儿是赶鸭子上架，
差点吓尿了裤子。”周答应咯咯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支金簪，黄澄澄的，往我面前一搁。
“拿着。以后皇后那边有什么动静，比如娘娘最近爱吃什么、见什么人、跟皇上说了什么话，
你来找我。这簪子是定金，后头还有。”我盯着那支簪子看了三秒钟。二两银子够我吃半年，
这支簪子够我买头驴加一辆板车。但我脑子里转的是另一笔账：收了簪子，我就是德妃的人。
德妃和皇后不对付，早晚有一头要倒。皇后倒了，德妃能保我？德妃倒了，皇后能饶我？
两头都不倒呢？我夹在中间，早晚被碾成渣。我把头往地上一磕：“小主抬举奴婢了。
奴婢手笨，上回端茶差点把皇后娘娘的盏子摔了。这簪子太贵重，奴婢手粗，怕摔了，
折了奴婢的贱命也赔不起。求小主收回去。”周答应脸沉下来：“给你脸不要？”“小主，
奴婢是真怕。奴婢这种人，胆子比芝麻小，见了贵人腿就打颤，您让奴婢办事，
奴婢肯定办砸，到时候连累小主。”周答应把瓜子往桌上一摔：“滚。”我麻溜地滚了。
回去之后我直奔李嬷嬷屋里，一头扎她怀里就开始嚎。嚎了足足一炷香，
嚎得隔壁屋都听见了。李嬷嬷拍着我后背，嘴上骂：“嚎什么嚎！丢不丢人！
”手底下拍得挺轻。嚎完了我抹眼泪，李嬷嬷往我嘴里塞了块饽饽：“行了，演够了就吃。
”我嚼着饽饽含含糊糊：“嬷嬷，我演得咋样？”“还行。明儿全宫都知道你是个怂货，
被个小答应吓哭了。没人再找你麻烦了。”“那金簪子……”“你没收就对了。
”李嬷嬷叹口气，“周答应那人，眼皮子浅。今儿拉拢你，明儿你办不成事，
她头一个把你卖了。你今儿哭这一场，她回去一琢磨——这丫头胆子这么小，
确实干不了大事。以后不找你了。”果然。打那以后周答应再没搭理过我，
路上碰见都拿鼻孔看我。浣衣局里有人嚼舌头说我“给脸不要脸”，春桃要上去跟人吵，
我一把薅住她后脖领：“你吵什么？她们说的对。我就是不要脸。脸多少钱一斤？能换驴吗？
”千秋宴这事过去半个月，宫里传来消息：那天被选到皇后身边的五个宫女，
一个被德妃寻了错处打了二十板子撵去冷宫扫地，一个被贵妃要走去伺候，
没半个月就因为“偷东西”被送进慎刑司。剩下仨，两个还在皇后跟前提心吊胆地熬着，
一个自己求了恩典回了浣衣局，就是那个胖丫。她回来那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见了我第一句话：“阿圆，你咋知道前头是火坑？”我递给她一碗水：“我不知道是火坑。
我就知道，这宫里但凡一群人抢的东西，抢到手了准没好事。”胖丫哇地哭了。
我拍拍她脑袋：“行了，回来就好好刷桶。桶不咬人。”入宫第二年，
我攒了二百四十个铜板。加上之前的一百二，三百六。李嬷嬷说我“掉钱眼里了”。
我说：“嬷嬷，您不懂。这钱是我的胆。兜里有钱，腰杆子就硬。哪天宫里待不下去了，
我揣着铜板往宫门口一坐，求个恩典放出去，租间小屋，卖豆腐。豆腐卖不出去我就自己吃，
吃不完喂猪，猪养肥了再卖。怎么着都能活。”李嬷嬷拿烧火棍敲我脑袋：“你就这点出息！
”“这点出息够我活命了。”4这宫里要命的东西是什么？
毒酒、板子、贵人想起了你这号人。贵人一想起你，你就得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往前冲。
冲对了，赏你二两银子；冲错了，赏你二十板子。
所以我最怕听见的话就是——“那个叫阿圆的呢？叫她来。”入宫第二年秋天，
我正蹲在后巷跟小顺子分烤红薯。他一半我一半，他吃瓤我啃皮。不是心疼他，
是他吃瓤吃得快，我吃皮能多嚼一会儿，显得我分的东西多。正嚼着，
刘嬷嬷的嗓门从院里炸出来：“阿圆！死哪去了！”我把红薯皮往小顺子手里一塞，
嘴都来不及擦就蹿出去。刘嬷嬷站在晾衣杆底下，手里拎着个包袱皮，
往我怀里一掼：“针工局送来的，皇后娘娘宫里要的秋衣，浣衣局负责浆洗。别的人手笨，
你去送。送完赶紧回来，别在前头晃。”我抱着包袱，脚底下跟踩了钉子似的挪不动。
刘嬷嬷斜我一眼：“怎么了？上回千秋宴去了一趟，这回不敢了？”“嬷嬷，我能不去吗？
我昨儿崴了脚……”“你左脚好好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赶紧滚。
”我抱着包袱往皇后宫里去，一路走一路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放下衣裳就走，不抬头，
不接话，不往人多的地方凑，碰见熟人装没看见。结果一进宫门，我就撞见了一桩事。
皇后宫里的偏殿后头有个小耳房，平时堆杂物。我抱着衣裳路过的时候，
听见耳房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本来我不该听，但我这人有个毛病！耳朵太好使，
跟猫似的，不想听也听得见。一个女声说：“……娘娘那件紫貂斗篷，你找个由头送出去，
就说虫蛀了要补，出了宫交给前门大街周家当铺的周掌柜，他知道怎么处理。
”另一个声音应了声“姑姑放心”。我脚底下没停，抱着包袱继续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心里头已经翻了天了。紫貂斗篷，那是去年冬天皇上赏皇后的，整个后宫就这一件。送出去？
当铺？周掌柜？我虽然不知道里头具体什么事，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要是被皇后知道了，
耳房里那俩得剐。我嘴笨，但我有个好处，知道什么时候该真笨。我进了皇后宫里的正殿，
管事的秦嬷嬷接了衣裳，翻了翻，点头：“洗得还行。放下吧。”我磕了个头就要走。
结果脚还没迈出门槛，里间传来皇后的声音：“是浣衣局那丫头？叫进来。
”我后脊梁骨一凉。秦嬷嬷把我拽进去。皇后坐在榻上，手里拿着本账册，
抬眼看我：“上回千秋宴你递茶，茶温正好。听刘嬷嬷说你回浣衣局了？”“回娘娘，
奴婢手笨，在前头怕添乱。”“手笨？”皇后笑了一声，“刘嬷嬷说你记性好，
谁爱喝什么茶、哪个嬷嬷脚疼贴什么膏药，全记得清。这也叫笨？
”我心里把刘嬷嬷骂了八百遍。您老人家嘴咋这么碎呢？
皇后把账册往桌上一搁：“我身边缺个管茶水的。你过来吧。”完了。跑不掉了。
我当场跪下磕头：“娘娘抬举，奴婢感激不尽。但奴婢斗胆说一句——奴婢不能来。
”皇后愣了。秦嬷嬷也愣了。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麻雀叫。“你说什么？”皇后声音没变，
但尾音往下沉了半寸。我脑门贴着地，手心全是汗，嘴皮子倒还利索：“娘娘身边伺候的，
得是伶俐人。奴婢不伶俐。奴婢要真伶俐，上回千秋宴就该抓住机会往娘娘跟前凑，
可奴婢躲了。为什么躲？因为奴婢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娘娘身边的位置，
往小了说是端茶倒水，往大了说是娘娘的脸面。奴婢这张笨嘴，万一哪句话说岔了，
丢的是娘娘的人。奴婢担不起。”一口气说完，我嗓子眼发干。皇后半天没吭声。
秦嬷嬷在后头拿脚尖轻轻碰了我一下，意思是“行了别说了”。我闭了嘴。过了好一会儿，
皇后叹了口长气：“你这丫头，倒是个明白人。行，我不勉强你。但今天你既然来了，
帮我办件事。”“娘娘吩咐。”“我那件紫貂斗篷，前儿送去针工局补了，你去帮我取回来。
针工局的秋雁你认得吧？找她拿就行。”我脑子嗡了一声。紫貂斗篷。
耳房里那俩人说的就是这件东西。送去针工局？补？那耳房里的人说要送出去当掉，
跟针工局有什么关系？我磕了个头出来，一路走一路把事儿串了一遍。针工局有个秋雁，
跟我关系还行。上回她手冻裂了，我给了她一盒獾子油。她这人嘴冷心热，
但家里有个赌鬼弟弟，月月往宫外寄钱。要是有人许她一笔银子，
让她在针工局把斗篷“弄丢”或者“换了”……我要是直接去针工局拿斗篷，秋雁交不出来，
我就是顶缸的。皇后问起来，我说“秋雁说没有”，皇后信谁？信我还是信针工局？
到时候一查，斗篷是在针工局没的，我经手去取的，我头一个倒霉。我站在岔路口，
左边去针工局，右边回浣衣局。我脚一拐，回了浣衣局。回去找李嬷嬷。
李嬷嬷正在灶前烧火，听我三言两语说完，拿烧火棍子杵着地：“你打算咋办？”“嬷嬷，
我要是直接跟皇后说‘您宫里有内鬼’，我死。我要是不说，回头斗篷丢了，我也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