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洋给我打电话了。我看着来电显示愣了三秒。上一次他主动找我,
还是两年前让我转他三万块钱付车险。“姐,这个月的钱怎么没到?”没有“你最近好吗”。
没有“姐你忙不忙”。十一个字,字字都是“钱”。我攥着手机,
忽然觉得这个电话特别好笑。七年了。我每个月往家里打钱,打了整整七年。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一句——你够不够花。第八年,我没打。他们终于想起我了。
1.周洋在电话那头等着。“姐?听到了吗?”“听到了。
”“那这个月——”“我换工作了。”我说,“工资还没发。”这是假话。
我上个月就拿到了工资。六千八。扣掉房租两千一,水电煤三百,吃饭一千二。剩下的,
我第一次,全存进了自己的卡。周洋沉默了两秒。“那下个月能补上不?洋洋驾照要考了,
得交钱。”洋洋是他儿子。我侄子。三岁。我弟今年二十七,结婚两年,有房有车有孩子。
我三十四,租房,没车,没对象——去年刚分的。“我看看吧。”我说。挂了电话。
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我开始算。第一年,我刚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三。
妈打电话说弟弟要上补习班,一个月八百。“你弟成绩不好,不补以后考不上大学。
”我转了。第二年涨到两千八。妈说弟弟跟同学打架,把人家眼镜碰坏了,要赔一千五。
我转了。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每个月发工资的那天,我会先打开手机银行。
不是看余额。是看该给家里转多少。有一年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四,
请了两天假被扣了三百块。那个月我吃了半个月的挂面。转给家里的钱,一分没少。
赵姐那时候跟我一个班。她看我连着一星期吃挂面,把自己带的饭分了我一半。
“你省什么呢?”她问。“习惯了。”这话是真的。我确实习惯了。
习惯了每个月工资到账先转钱,习惯了妈在电话里说“你弟这个月又——”,
习惯了周洋从来不直接跟我说谢谢。甚至习惯了过年回家,妈把鸡腿夹给弟弟,
给我盛一碗萝卜丝汤。“你姐不挑食。”妈说。我确实不挑食。从小到大我都不挑食,
因为挑也没用。回到出租屋之后,我自己也学会了煮萝卜丝汤。切得细细的,放点盐,
煮开就行。我不知道自己是真喜欢还是习惯了。2.第二天上班,赵姐看我脸色不好。
“又没睡好?”“我弟给我打电话了。”“要钱?”我没说话。赵姐认识我五年了。
她什么都知道。“你知道你这七年一共给了多少吗?”我摇头。“你没算过?”“没算过。
”这也是真话。我从来没算过总数。每个月转的时候只想着“也不多”。
赵姐掏出手机递给我。“你打开银行APP,查转账记录。”我没接。“你怕什么?
”赵姐说,“你怕算出来发现自己是个冤大头?”我看着她。“算不算都是。”我说。
赵姐没再说话。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姑周凤英发了一条微信语音。六十秒。“敏敏啊,
你妈说你换工作了?新工作怎么样啊?你弟最近压力大,刚买了房还要养孩子,
你手头要是宽裕,多帮衬帮衬。你是当姐的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听完了。
回了三个字:知道了。赵姐坐在对面,筷子都没放下。“这谁啊?”“我大姑。
”“她管你要过钱吗?”我想了想。“前年管我借了五千。说她儿子装修。”“还了吗?
”“没有。”赵姐把筷子拍桌上了。“周敏,你是不是全家的提款机?”这句话很难听。
但我没法反驳。因为我仔细想了想——七年了。他们连句谢都没说过。不是忘了说。
是觉得不需要说。3.晚上我回家,还是煮了萝卜丝汤。锅开了的时候妈打来电话。
“周洋说你没打钱?”“妈,我换工作了。”“换什么工作?你那个超市不是干得好好的?
”“调到仓库了。工资少了。”这也是假话。我上个月还涨了五百。
涨薪的事我没告诉任何人。赵姐帮我争取的。当时我都不知道她去找了主管。
我以为是正常调薪。“那也不能一分不给吧?”妈的声音拔高了,“你弟刚买了房,
贷款每个月四千三,他压力多大你知道吗?”“我压力也大。”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一个人能有什么压力?你又没孩子。”我没说话。“你弟上学那会儿你不也转吗?
那时候你挣得更少。现在挣得多了,反而不给了?”“妈,我到底给了多少,你知道吗?
”“你给多少我还不清楚?一个月三五千的事。”三五千。她说的真轻巧。“弟弟买那辆车,
多少钱?”我问。“那是他自己攒的。”我握着电话的手收紧了。“妈。”“嗯?
”“我那年生病,你给我煮的萝卜丝汤。弟弟喝的鸡蛋羹。”“什么?你说什么?
”“没什么。汤开了。”我挂了电话。萝卜丝汤煮过头了,有点烂。我还是喝了。
4.星期六。赵姐约我出来喝奶茶。“我帮你查了。”她把手机递过来,
上面是一张转账记录的截图。“你别紧张。先看。”我接过来。第一年,两万一千六。
第二年,两万八。第三年,三万五。后面几年涨得更快。“第五年你弟结婚,
你一次性转了五万。”赵姐指着屏幕。我记得。那年我把攒了两年的钱全掏了。
妈说弟弟结婚不能太寒酸。“你知道你弟媳以为这钱谁出的吗?”“妈出的呗。”“对。
你弟媳到现在都觉得你从来没帮过他们家。”我看着赵姐。“你怎么知道?
”“你弟媳在妈妈群里说过——‘我大姑姐结婚随了两千,再没出过一分钱。
’”那两千是我的礼金。那五万,在弟媳眼里,是婆婆给的。
“你妈不光没告诉你弟弟钱是你出的,还把功劳全揽自己身上了。”赵姐说。
我脑子嗡了一下。“你弟那辆车呢?”“你去年一月转了三万,三月转了两万,
六月转了三万。你妈跟你弟说‘妈攒的,你拿去买车’。”八万。
我省吃俭用攒了大半年的八万块。弟弟以为是妈给的。“所以你弟觉得自己有一个好妈。
”赵姐说,“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好姐。”我端起奶茶。手在抖。喝不下去。放下了。
5.赵姐没停。“还有一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她又翻出一张截图。
是一份贷款合同的照片。借款人那一栏,是我的名字。周敏。身份证号,是我的。
金额——十五万。“这是你弟去年买房的首付贷款。”赵姐说,“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盯着屏幕上的身份证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全是对的。
但我从来——没有签过这份合同。“不知道。”“你妈有你身份证复印件吗?”我想起来了。
前年过年回家,妈让我把身份证留下,说要帮我交新农合。我觉得也不是大事,
放在了她柜子里。后来忘了拿回来。“赵姐。”“嗯。”“你帮我查的?
”“你在我们公司贷款买房的同事那听说的。”赵姐说,“她老公在那家贷款公司上班,
说有个跟你同名同姓的人办了首付贷。我一查身份证号——是你的。”赵姐帮我查这个,
搭了人情进去。“我欠你一个。”“你帮我顶一个月晚班就行。”她说。我笑了一下。
“赵姐。”“嗯?”“四十八万。”“啥?”“我算了。七年,
加上结婚的五万、零零散散的。四十八万。再加上这个贷款。六十三万。
”赵姐的奶茶吸管咬扁了。“六十三万。”她重复了一遍。“我月薪六千八。
”我们都没说话。窗外有个小孩在哭,他妈抱着他说“不哭不哭,妈妈给你买”。
我把奶茶喝完了。“周洋下个月搬新房。”我说。“请客?”“乔迁宴。
妈让我早点过去帮忙摆桌。”赵姐看着我。“你去吗?”“本来不想去。
”6.周洋的乔迁宴定在十月十八号,周六。我跟妈说我那天加班,去不了。“加什么班?
你弟买房这么大的事你不来?”“妈,我真有事。”“你就是不想来。”我没说话。
当天晚上,大姑在家族群里发了条语音。“敏敏不来她弟乔迁宴?她弟对她多好啊,
小时候还帮她打过架。买个房子搬个家,当姐的都不到场?这说出去好听吗?
”底下七八条回复。二叔:“是不是闹矛盾了?”表嫂:“年轻人工作忙吧。
”大姑:“再忙能忙到亲弟弟搬家都不来?我看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心不在周家了。”然后妈发了一条:“你们别说了。我那个大女儿,从小就这样。
你对她好她不记,有一点不顺她心就甩脸子。我都习惯了。”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钱到了叫敏敏。钱没到叫忘恩负义。手机震个不停。大姑打来的。表嫂打来的。二叔打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