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春,是被沅江的雨泡软的。
那年的春汛来得早,青溪苗寨裹在连绵的雨雾里,吊脚楼的黑瓦淌着成串的水线,寨口的野樱落了一地粉白,混着湿润的泥香,顺着青石板的水沟,流向山外的江。唯独后山那片老楠竹林,像一块被雨洗得发亮的墨绿绸缎,静静铺展在漫山雨雾里,纹丝不动。
寨里的老人,都会反复叮嘱自家的娃:莫要往那片竹林跑,尤其是雨夜。
不是怕竹根下的蛇虫,也不是怕陡滑的山路,是怕那片竹林,有“心意”。
娃们睁着圆眼睛追问,老人就摇着蒲扇,指着竹林深处那座孤零零的吊脚竹楼——竹楼朝东的那扇窗,不管晴雨寒暑,不管寨里通了电灯还是装了太阳能,每晚戌时一到,准会亮起一盏桐油灯。
那灯,已经亮了整整六十年。
守着灯的,是龙银翠阿婆。寨里四代人,从记事起,就看着阿婆守着那片竹林,守着那盏灯,从眉眼清亮、梳着乌黑长辫的苗家姑娘,变成了背驼得像拉满的竹弓、满脸皱纹的耄耋老人。今年,她整八十岁。
寨里的闲话,传了六十年。
有人说,阿婆的灯,是给枉死的爱人点的引魂灯,六十年了,魂早就该轮回了,是阿婆执念太深,不肯放,缠得整片竹林都通了人性。也有人说,那竹林真的有灵,每到暴雨夜,你要是敢凑到林边,就能看见漫山的楠竹都往竹楼的方向弯着腰,层层叠叠的竹叶像无数只手,把那扇窗捂得严严实实,不让一点风雨漏进去,拼了命护着那盏灯。
这话,寨里的年轻人大都当老故事听,只当是老人哄娃别乱跑的瞎话。直到那天,来湘西写生的美院学生林晚,为了躲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跌跌撞撞闯进了那片老楠竹林,亲眼看见了那桩被传了六十年的事。
那天的雨,下得像天破了个窟窿。
林晚背着画板,刚爬到半山腰,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山路瞬间变得泥泞湿滑,别说下山,连站都站不稳。她慌不择路,顺着竹林里踩得发亮的小径往里跑,跑了没多远,就看见雨雾里立着一座竹楼,窗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在漫天泼洒的冷雨里,像一块揣在怀里的烤红薯,暖得人鼻子发酸。
她刚想跑过去敲门,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她看见,漫天的暴雨砸下来,风刮得竹林发出海啸似的哗哗声,碗口粗的楠竹被吹得东倒西歪,可唯独靠近竹楼的那几十棵楠竹,像是被一双无比温柔又无比坚定的手轻轻按下,齐齐朝着竹楼的窗户弯下了腰。长长的竹枝越过窄窄的屋檐,伸到了窗户外,层层叠叠的竹叶舒展开,严严实实地拼成了一把巨大的伞,把整扇窗户罩得密不透风。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竹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却没有一滴能漏进窗里。狂风卷着雨丝往窗缝里钻,可那些竹枝就像钉死了一样,牢牢地挡在窗前,风再大,也吹不动半分。
林晚站在雨里,浑身都湿透了,却忘了冷——或者说,心里那股翻涌的震撼与温热,让她感觉不到冷了。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雨太大看花了眼,可再睁眼时,那些楠竹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竹叶轻轻晃动着,像无数只小心翼翼的手,护着窗里那点暖黄的光。
这场雨,下了大半个时辰。直到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淡金色的光,那些弯着腰的楠竹,才慢慢、慢慢地收回了竹枝,恢复了笔直挺拔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雨雾里的一场幻觉。
林晚站在原地,直到竹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才回过神来。
门口站着个老婆婆,个子小小的,背驼得厉害,穿着靛蓝色的苗家便服,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碎的蝴蝶纹。满头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挽在脑后,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楠木簪固定着。她的眼睛很亮,不像八十岁老人该有的浑浊,像山涧里的泉水,清清明明的。她手里端着一个竹编的簸箕,里面晒着刚采的金银花,看见站在竹林里的林晚,也不惊讶,只是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声音软软的,带着苗家口音的普通话:“娃,淋透了吧?快进来烤烤火,别着凉了。”
这个老婆婆,就是龙银翠阿婆。
林晚愣了愣,还是走了过去。竹楼里很干净,带着楠竹和桐油的清香味,墙角的火塘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旧的柏木桌,桌上放着一盏铜制的桐油灯,灯盏被擦得锃亮,连一点油垢都没有,灯芯还留着刚燃过的余温,油盏里的桐油添得满满的,刚好到盏口下一指的位置,不多不少。
阿婆给她倒了一杯热乎乎的姜茶,又拿了干净的粗布毛巾给她擦头发,轻声念叨着:“这山里的雨,说来就来,没个准头。你是山外来写生的娃吧?这两年,好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来寨里画画。”
林晚捧着姜茶,暖着冻得发麻的手,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阿婆,刚才……刚才下雨的时候,您窗外的竹子,它们……”
她话没说完,阿婆就笑了。脸上的皱纹像后山被溪水冲了六十年的岩板,每一道里都藏着软乎乎的日子。她抬眼看向窗外的竹林,声音轻轻的,像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知道。它们在护着我的灯呢。”
林晚彻底愣住了。
原来阿婆早就知道,不是听别人说的,是她自己,看了六十年。
那天下午,林晚在阿婆的竹楼里坐了很久。阿婆坐在火塘边,手里搓着棉线灯芯,指尖的茧子蹭过棉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林晚看着她的动作,看着桌上那盏桐油灯,终于忍不住,问起了这盏灯,这片竹林,还有这六十年的故事。
阿婆没抬头,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火塘里的火光,映得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故事的开头,在六十年前,1966年的春天。
那年的青溪苗寨,还没通公路,进出山全靠两条腿,走悬崖上凿出来的栈道,过晃悠悠的铁索桥。寨里的人,一辈子没出过几次山,唯独石生,是寨里唯一一个读过初中的后生。
石生大名叫石耀生,寨里的人都喊他石生。他爹是当年跟着红军走的老战士,牺牲在了抗美援朝的战场上,他娘拉扯他长大,省吃俭用供他读了书。他人长得周正,心善,又能干,不仅会写会算,还会帮山外的供销社收山货,给寨里的人带外面的新鲜玩意儿——带印着花的手帕,带城里的雪花膏,带能响的半导体收音机。
寨里的老人都喜欢他,姑娘们也都偷偷给他绣荷包,可他一个都没要,心里只装着一个人——刚满二十岁的龙银翠。
银翠那时候,是寨里最手巧的姑娘。她绣的苗绣,针脚细得像头发丝,绣的蝴蝶像要飞起来,绣的花能引来蜜蜂,连县里的民族贸易社,都专门来收她绣的苗帕和帐檐。她长得也好看,皮肤白,眼睛亮,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寨里的后生,踏破了她家的门槛,可她也只喜欢石生。
两人的缘分,是从这片楠竹林开始的。
那年银翠十九岁,在后山的荒坡上采草药,没注意到脚边盘着一条竹叶青,眼看就要咬到她的脚踝,是路过的石生眼疾手快,一柴刀把蛇挑飞了老远。银翠吓得脸都白了,扑在他怀里哭,石生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背,脸比她还红,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从那以后,两人就熟了。
石生会在去山外之前,偷偷给银翠塞一把水果糖,糖纸都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回来的时候,给她带城里的新鲜玩意儿,给她讲山外的事,讲城里的电灯,讲跑起来呜呜叫的火车,讲沅江上能装几百人的大轮船。银翠就坐在荒坡的石头上,托着腮听他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满山的星光。她会给石生绣荷包,绣鞋垫,绣带着平安符的腰带,每一针每一线,都藏着没说出口的心意。
这片楠竹林,就是他们俩一起栽的。
石生说,楠竹长得快,三五年就能成林,能做竹楼,能编竹器,能给寨里的人换钱,以后寨里的人,就不用只靠种地过日子了。他拿着县里开的证明,申请了这片荒山,带着银翠,一棵一棵地栽楠竹苗。
栽到第一百棵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石生握着银翠沾了泥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翠儿,等这片楠竹成林了,我就用最好的楠竹,给你盖一座最稳当的竹楼,风刮不塌,雨漏不进。到时候,我就娶你,好不好?”
银翠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小得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溢出来的一样,却重重地砸在了石生的心上。
那天,他们在第一百棵楠竹上,用柴刀刻了两个小小的名字,石生,银翠。石生说,这棵叫同心竹,等他们老了,这棵竹也会陪着他们,长得比山还高。
那年冬天,寨里遇上了大旱,田里的禾苗全枯了,颗粒无收。石生跑了好几趟县里,磨破了嘴皮,终于给寨里争取到了修水渠的指标,能从山外的水库引水过来,以后寨里的田,再也不怕旱了。可修水渠的水泥、钢管,都要去常德的城里拉,来回要半个多月,山路难走,又是雨季,危险得很。
寨里的人都犯怵,石生却第一个站了出来,说:“这水渠是给寨里子孙后代修的,我不去,谁去?”
走的前一天晚上,石生和银翠,坐在刚搭好架子的竹楼里。那天没有月亮,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石生手里端着一盏刚做好的铜桐油灯,暖黄的光,映着两个人的脸。
石生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锁,用柴刀劈成了两半,把一半塞到银翠手里,另一半自己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他的手心全是汗,声音有点抖,却坚定得像后山的磐石:“翠儿,这山高路远,又是雨季,我怕回来时黑灯瞎火,找不着回家的路。”
他把那盏桐油灯,放在了朝东的窗台上,刚好对着进山的路。“你每晚在这窗边,点一盏灯,好不好?不管我走多远,不管我晚归多久,只要看见这盏灯,我就知道,家在这,你在这,我就能找着回来的路。等我回来,我们就把这两半银锁凑成一对,我就娶你进门。”
银翠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砸在石生的手背上,烫得很。她抱着石生,哭着说:“我每晚都点,灯亮着,我就在这,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一定要回来。”
那天晚上,银翠给石生的荷包里,塞了寨里老司公求的平安香灰,还有两颗他们一起栽的楠竹种子。她说:“带着这个,就像我陪着你一样。等你回来,我们一起把这两颗种子,种在同心竹旁边。”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石生就跟着寨里的三个后生,推着独轮车,出发去山外了。银翠站在寨口的山坡上,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雾里,直到看不见了,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半块银锁,站到了太阳升得老高。
从那天起,银翠每晚戌时,都会准时在竹楼的窗边,点亮那盏桐油灯。她会提前把桐油添得满满的,把灯芯搓得不粗不细,刚好能亮一整个通宵。她坐在窗边,守着灯,看着进山的路,等着石生回来。
可她没等来石生,只等来了一场灭顶的山洪。
石生走后的第三天,山里就下了百年不遇的大暴雨,连下了三天三夜,山洪暴发,冲垮了栈道,冲断了索桥,连半山腰的路,都冲没了。寨里的人,心都揪紧了,天天守在寨口,等着石生他们回来。
半个月后,雨停了,路通了,可回来的,只有两个浑身是伤的后生,还有一个让整个寨子都哭了的消息。
他们拉着货回来的路上,在盘山公路上遇上了塌方,连人带车,一起摔下了悬崖,下面是水流湍急的沅江,浪头一卷,什么都没剩下。他们沿着江找了整整十天,别说人,连车的碎片都没找着。
整个寨子,都沉浸在悲伤里。银翠的阿妈哭得昏了过去,阿爸蹲在门槛上,老泪纵横。寨里的人围着银翠,想安慰她,可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完了,就转身回了那座刚盖好的竹楼。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没有回头。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灯,还没点。
当天晚上,戌时一到,她的手抖得几乎划不着火柴,可她还是点着了。那盏灯,亮了。
寨里的人都劝她。她阿爸阿妈跪着求她,说石生没了,别等了,姑娘家的一辈子,不能就这么耗在这竹楼里。寨里的媒婆,给她找了好几个靠谱的人家,有县里的工人,有邻寨的后生,家境都好,人也老实,可她都摇着头,一一拒绝了。
她说:“我和石生约好了,我在这点灯,等他回来。他没回来,我就不能走。他说过,就算爬,也要爬回来看我和这片竹林。”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时想不开,等过段时间,就好了。可没人想到,她这一守,就是六十年。或许,在寨里人看来是“等”,在她心里,只是“守”——守着那个永远在心里的家。
这六十年里,寨里通了公路,通了电,装了电灯,家家户户都用上了亮堂堂的灯泡,再也没人点桐油灯了。唯独银翠的竹楼里,每晚依旧会亮起那盏桐油灯。她自己种棉花,搓棉线做灯芯,去几十里外的老油坊,买最好的桐油,每天都把灯盏擦得干干净净,一点油垢都不留。
这六十年里,她阿爸阿妈走了,当年和石生一起长大的老人,一个个都走了,寨里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她一辈子没嫁人,就守着这座竹楼,守着这片楠竹林,守着那盏桐油灯。
她每天都会去竹林里转,给楠竹松土,拔草,看看哪棵发了新笋,哪棵长了新枝。每年春天,她都会在竹林里,栽上几棵新的楠竹苗,就像当年和石生一起栽的时候一样。她不怎么下山,寨里的人会给她送米送油,送新鲜的菜,她就给人家绣苗帕,绣鞋垫,绣带着平安符的荷包,针脚依旧像六十年前一样,细密又好看。她靠卖这些绣品,换点零花钱,换点灯用的桐油,安安稳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她对着这片楠竹林,说了六十年的话。
每天点上灯的时候,她都会坐在窗边,对着灯,对着窗外的竹林,轻声说话。说今天寨里的小娃,给她送了刚摘的野草莓,甜得很;说今天竹林里发了好多新笋,长得比去年还壮;说寨里修了新的水泥路,汽车能直接开到寨口了,石生当年说的城里的汽车,现在寨里到处都是了;说她今天又给石生绣了个荷包,等他回来,就能用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温柔的,像春雨落在竹叶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浸进了楠竹的根里,顺着盘根错节的竹鞭,蔓延了整片竹林。
楠竹是有灵性的。
寨里的人,最早发现竹林的不对劲,是在三十多年前的一个暴雨夜。那天的风特别大,刮得寨里的吊脚楼都在晃,好多人家的窗户都被吹破了,灯都灭了。唯独后山竹楼里的那盏桐油灯,稳稳地亮着,一点都没晃。
有胆大的后生,冒着雨去看,就看见漫山的楠竹,都往竹楼的方向弯着腰,竹枝挡在窗前,把狂风暴雨全挡在了外面。从那以后,寨里的人就都说,银翠阿婆的竹林,通了人性,有灵了,护着阿婆,护着那盏灯。
没人比银翠更清楚,这片竹林,有多护着她。
有一年冬天,她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腿摔断了,躺在地上起不来。天慢慢黑了,眼看就要到戌时了,火柴盒放在窗边的桌子上,她够不着,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嘴里念叨着:“石生,对不起,今天的灯,怕是点不亮了,你要是回来,找不着路了怎么办……”
就在她哭的时候,她摔倒时带倒的竹帘——那是她用楠竹编的,挂在窗边挡雨的——顺着地面滑了过去,刚好撞在桌腿上,桌上的火柴盒晃了晃,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轻轻一推,顺着桌沿滑了下来,刚好落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那盏桐油灯,依旧准时亮了起来。灯亮的那一刻,窗外的风,好像一下子就停了。
还有一次,寨里来了几个外乡人,看着这片楠竹林长得好,想偷偷砍了卖钱。他们拿着斧头和锯子,刚进竹林,就刮起了一阵怪风,竹叶哗哗地响,碗口粗的楠竹顺着风倒下来,刚好挡在他们面前,一步都不让他们往里走。吓得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再也不敢来。
银翠都知道。
她知道,雨夜的时候,竹叶会护住她的灯,不让雨打湿灯芯;她知道,风大的时候,竹枝会抵着她的窗,不让风把灯吹灭;她知道,她腿脚不便的时候,竹编的帘子会帮她把掉在地上的东西,勾到她手边;她知道,这片竹林,在替石生,陪着她,守着她,守着他们的约定。
她常常摸着那棵刻着名字的同心竹,轻声说:“谢谢你们啊,陪着我这个老太婆,守了这么多年。”
竹叶轻轻晃着,沙沙作响,像在回应她。
林晚坐在火塘边,手里的姜茶早就凉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片楠竹,会拼了命地护着那盏灯。
那不是什么成精,不是什么怪事,是情到深处,连金石都能感动。
是一个女人,用六十年的时光,六十年的温柔,六十年的坚守,把一份跨越了生死的爱意,一点点浸进了楠竹的骨血里。无情的草木,被最有情的心意滋养,生出了灵,生出了心,用它们自己的方式,陪着她,守着她,护着她这辈子最在意的那盏灯。
林晚来湘西之前,刚和谈了八年的男友分了手。八年的感情,从校服到社会,最后抵不过一句“不合适”。她不相信爱情了,不相信有人会守着一个约定,一辈子不变。她来湘西,只是想找个地方躲一躲,疗一疗心里的伤。
可坐在这个竹楼里,看着眼前的阿婆,看着那盏亮了六十年的桐油灯,她突然就懂了,爱从来都不是一时的新鲜感,不是甜言蜜语,是刻在日子里的坚守,是就算隔着生死,也不会忘记的约定。
从那以后,林晚每天都会去阿婆的竹楼里,陪阿婆坐一会儿。她给阿婆画肖像,给阿婆讲山外的新鲜事,阿婆就教她绣苗绣,给她讲当年和石生一起栽楠竹的事。
有一天,林晚问阿婆:“阿婆,您点了六十年的灯,守了六十年,您有没有怨过?有没有累过?”
阿婆坐在窗边,手里搓着棉线灯芯,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她的白发上,像撒了一层碎金。她笑着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不怨,也不累。别人都觉得,我是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在等他回来。”
她抬眼看向窗外的楠竹林,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石生没走。他在这片竹林里,在这盏灯里,在我每天绣的花里,在我每天过的日子里。我点着灯,不是给他照路,是给我自己的心,找个归处。灯亮着,他就在,家就在。”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原来这六十年的守候,从来都不是执念,不是放不下,是最温柔的坚守。她把对爱人的爱意,融进了每一天的日常里,融进了每一晚的灯光里,融进了这片楠竹林里。生死从来都不是爱的终点,忘记才是。只要她还记得,只要灯还亮着,石生就永远都在。
那年春末,楠竹发了漫山遍野的新笋,嫩生生的绿,染透了整座后山。寨里的老人说,今年的楠竹,怕是要开花了。楠竹六十年一开花,开花就会枯死,这是楠竹一辈子,唯一一次开花。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敢说。
那天早上,林晚像往常一样,提着刚买的新鲜豆腐,去阿婆的竹楼。推开门的时候,她看见阿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了一身崭新的苗家盛妆。
那是一件黑底红绣的苗家嫁衣,是银翠当年给自己绣的,绣了整整三年,上面绣满了成双成对的蝴蝶,绣了挺拔的楠竹,绣了龙凤呈祥,绣了一盏小小的桐油灯。虽然过了六十年,可依旧鲜亮得像刚绣好的一样。她的头上,戴着**的银饰,银簪、银梳、银项圈,是她用六十年绣苗帕的钱,一点点凑齐的,当年石生没来得及给她打的,她都自己补上了。
阿婆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成了苗家新娘的发髻。她靠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半块银锁,和石生当年留给她的、已经磨得发亮的楠竹种子。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睛看着窗外的楠竹林,看着那棵刻着他们名字的同心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了。
桌上的那盏桐油灯,灯芯是新搓的,桐油是新换的,擦得锃亮的灯盏里,还留着一点余温。
她走的那天,仿佛冥冥中注定了一般,刚好是石生当年离家的同一个节气,整整六十年,一天都不差。
寨里的人,给阿婆办了葬礼。按照苗寨的规矩,把她葬在了那片楠竹林里,正对着石生当年摔下去的悬崖,遥遥相望。下葬的时候,林晚把那两颗楠竹种子,种在了阿婆的坟前,就在同心竹的旁边。
下葬的那天晚上,全寨的人,都站在寨口的山坡上,看着后山的竹楼。
那盏桐油灯,依旧亮着。
暖黄的光,透过窗户,透过竹林,在漫天的黑夜里,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星,和过去的六十年里,每一个晚上一样,亮得稳稳的,安安静静的。
直到第二天凌晨,天快亮的时候,第一缕晨光越过山头,照在竹楼上的时候,那盏亮了六十年的桐油灯,才慢慢、慢慢地,灭了。
第二天早上,寨里的人上山的时候,全都愣住了。
后山那片长了六十年的老楠竹林,整片都开了花,然后枯了。
米白色的竹花,落了漫山遍野,碗口粗的楠竹,竹杆慢慢变黄,叶子慢慢枯萎,可它们依旧保持着朝着竹楼的方向微微倾斜的姿势,像一群守了一辈子岗的卫兵,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安安静静地倒下了。
楠竹六十年一开花,开花即枯死。它们陪着银翠,从小小的竹苗,长成漫山的竹林,陪着她守了六十年的灯,最后,陪着她一起,走完了这一辈子。
唯独阿婆坟前,那两颗种下去的楠竹种子,发了新芽。
两株嫩生生的楠竹苗,并排长在一起,挨得紧紧的,像两个依偎着的人,绿得发亮,迎着风,轻轻晃着,像两个牵着手的人,站在那里,看着这片竹林,看着那座竹楼,看着那盏亮了六十年的灯。
林晚站在坟前,看着那两株新芽,突然就懂了。
阿婆的灯,从来都不是引魂灯。那是一盏隔世的灯,隔了生死,隔了六十年的时光,照亮了两个人的约定,也照亮了一片楠竹,六十年无声的守护。
人间的情,从来都不是只有人才懂。
草木本无心,可情之所钟,金石为开。日日被温柔浸润,夜夜被心意滋养,再无情的草木,也会生出心,生出灵,用自己的一生,去守护那份最纯粹的心意。
阿婆守了六十年的灯,等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归人,而是一份永不褪色的爱意。灯亮着,心就有归处,爱就永远都在。
后来,林晚回了城,她画的那幅《竹下灯》,拿了全国美展的金奖。画里,暴雨夜的楠竹林,暖黄的灯光从竹楼的窗里透出来,无数的竹叶护着那扇窗,像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每年春天,林晚都会回青溪苗寨,去阿婆的坟前,栽一棵楠竹苗。她也学会了绣苗绣,绣得最好的,是楠竹和桐油灯。
寨里的人,依旧会叮嘱自家的娃,莫要去后山那片新长起来的楠竹林里胡闹。
他们说,那片竹林里,住着一对爱人,还有一群最有情的楠竹。每到晚上,竹林深处的竹楼里,还会亮起一盏暖黄的桐油灯,风再大,雨再急,都不会灭。
那盏灯,叫隔世灯,也叫同心灯。
灯在,家在,人就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