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大胆当差记》最新章节免费阅读by闲寻 无广告小说
（一）县衙当差王大胆这辈子没想过要当官。他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混出来，
昨儿还在醉仙居蹭柳娘的花生米，今儿一早叫柳娘一脚踹出门槛。"去，
"柳娘把一把破扫帚塞他怀里，"县衙招杂役，扫院子，管三顿饭。你再趴我柜台上白吃，
我把你当算盘珠子扒拉出去。"王大胆摸着扫帚："柳娘，我王大胆是那伺候人的命？
""你不是伺候人，你是怕饿死的命。"柳娘瞪眼，"去不去？
不去我连花生米也不给你嗑了。"他去了。县衙门口那对石狮子比他还精神。
王大胆拎着铺盖，跟在带他的老钱后头。老钱是衙门里劈柴的老役，瘸一条腿，
路上跟他嘀咕："小子，杂役好当，嘴得严。衙门里的事，少问，少看，少记。你记性太好，
容易折寿。""钱叔，我记性烂得很，忘事比吃饭快。""那就好。"老钱把他领到杂役房，
"这三间，你跟老赵、小六住。规矩就一条——别碰不该碰的。"又咕哝："咱这位胡大人，
面上笑，心里算盘打得精。你见他笑，别当好事。他批案子快，结案更快，
三年里压下的案子不止老周一桩。""钱叔，您这算见识？""我劈了二十年柴，
听见的斧声比你看的热闹多。"老钱瘸着腿走，"记住，衙门里最不值钱的是杂役，
最值钱的也是杂役——背锅的时候。"王大胆咂嘴："钱叔，您这话，比柳娘还丧。
"王大胆把铺盖往墙角一丢："钱叔，咱这衙门，三年里头死过人没？"老钱脚下一顿，
拿斜眼瞅他："你小子，头一天就打听这个？""随口。我胆大，听见死人字眼反倒睡得香。
"老钱啐一口："香你个头。死过，三年前，账房老周，死在后院井里。案子没破，压着呢。
你少提，提了招晦气。"王大胆"哦"一声，把"老周"三个字嚼了嚼，没再问。
（二）井边藏秘头一天差事，扫大堂。大堂是胡知县审案的地方，公案桌油得能照见人影，
桌子底下却积了三年灰。王大胆猫着腰扫，扫帚碰到桌腿底下一个硬东西。
他扒拉出来——半截汗巾，白底，角上洇着暗红，干透了，硬邦邦的。他捏着闻了闻，
一股铁锈混陈灰的味，不冲，却腻嗓子。"这啥玩意儿。"他嘀咕。左右一看，大堂空着，
他把汗巾往怀里一揣。王大胆的毛病，见着稀奇就往兜里塞，改不了，从小如此。他接着扫，
扫到墙角，又扫出个铜钱，康熙年的，绿了。他也没客气，顺了。他把铜钱递老钱看。
老钱眯眼："这钱眼熟，老周当年腰里拴一串，死后不见了。大堂自他出事，
三年没正经扫过，灰积得能种蒜。你今儿头回扫，倒扫出他的钱。
"王大胆捏着钱："老周的钱，落他死的大堂底下。他是不是死前，
曾在这桌底下躲过、藏过啥？"老钱咂嘴："谁知道。我只管劈柴。
可你说邪不邪——人没了，钱还在桌底下，像他舍不得走。"王大胆把钱揣回，
跟汗巾放一块。一钱一巾，都是老周的，都叫他扫出来。这案，像是专等他来扫。
第二天歇晌，王大胆寻到后院那口枯井。井在厨房后头，石圈长着青苔，早废了不用。
老钱正坐井沿抽烟。"钱叔，这就是老周掉下去的井？"老钱瞅他："你又来了。是这口，
三年前捞了半天，没捞着脑袋。""井深多少？""两丈。底下烂泥齐腰。老周泡里头，
脑袋叫烂泥吞了，仵作说的。"王大胆趴井沿往下看，黑咕隆咚。井绳是新的，
拴在石圈铁环上。"钱叔，这井绳咋是新的？老井不该有绳。
"老钱吐烟："去年关师爷叫换的，说井虽废，绳得齐整，省得上头怪罪。邪不邪？
人没了三年，绳倒换新的。""换绳那会儿，井里还捞过啥没？
"老钱想了想："捞上来个蓝布片，巴掌大，关师爷收走了，说没用。
我当是老周那蓝布包的边角。"王大胆记下：蓝布包碎片，关师爷收的。他又摸井沿石圈，
指头抠到一道新磕的豁口，棱角是白的，不像三年前的旧伤。"钱叔，这豁口新的吧？
"老钱凑看："还真是。昨儿还没有。谁拿硬物磕的？
"王大胆笑："许是我王大胆眼神不好，看错了。"他没说，心里却想：他昨儿才来，
这豁口莫不是有人昨儿夜里也来过井边？（三）截信疑云杂役房里住着三个。
除了瘸腿老钱，还有老赵和小六。老赵是衙役头儿，三十大几，腰里挂铁尺，走路带风，
嗓门能盖过知县拍惊堂木。小六是个闷葫芦，十八九岁，专给关师爷跑腿，见人低半截眉。
晚饭嚼着糙米，王大胆蹲下，问："赵头儿，老周那案，真就失足落井？"老赵正嗑瓜子，
噗一声："你小子嘴开过光？头一个差事就问死人。胡大人定的失足，就是失足。
""我是说，"王大胆凑近，"后脑挨一下也叫失足？我昨儿听钱叔说，老周死那年，
账本没了。"小六忽然插嘴，声音细："周先生……不是失足。"老赵瞪他："你懂个屁，
吃你的饭。"王大胆瞅小六："小六，你晓得啥？"小六低头扒饭，
半天才嘟囔："周先生死前，让我给他送过一回信。信封上写'呈胡大人亲启'。
我……我害怕，没敢送，搁在关师爷案头了。后来周先生就死了。
"王大胆筷子停了："你搁关师爷案头了？"小六点头，
眼圈有点红："我怕周先生骂我误事，可关师爷说信是他替周先生转的。
我……我到现在不知道信送没送。"老赵把碗一蹾："饭都堵不住你嘴！小六，再提这茬，
明儿劈柴的活归你。"小六不言语了。王大胆把"关师爷转信"记在肚里。当夜，
王大胆躺铺上，听见小六翻来覆去。他溜下炕，把小六拽到院里。"小六，
你白日说关师爷截了信。关师爷，平日待老周咋样？"小六叹："周先生本分，
关师爷却嫌他死脑筋。上月关师爷要老周在账上虚挂一笔'修缮'，老周不签，
关师爷扣了他半月工钱。老周回去，闷头写写画画，我问他写啥，他说'留个底，
省得死后说不清'。""留个底……"王大胆琢磨，"他早料着自己会出事？
""周先生那阵子，见天说'这衙门，活人不如一本账'。"小六眼圈红，"我当他说气话。
如今想，他是真怕。"王大胆拍他肩："你周先生那本账，没白写。就是落到我鞋底了。
"小六吓一跳："你……你咋有？""别问。你记着我托你的话——'账在鞋底'。
我要是没了，你去找柳娘。"小六攥紧拳，点头。（四）厨娘吐实厨娘张妈是个利落人，
五十来岁，腰里蓝布围裙，手里菜刀使得比惊堂木利索。王大胆头回进厨房讨水，
就见她拿杆秤称肉。"张妈，这秤准不？"王大胆凑过去。张妈刀一剁："衙门里的秤，
都准。除了人心。"王大胆乐了："您这话，能当匾挂门上。"张妈白他："少贫。
你问老周的事儿，我听见了。老周那人，死得冤。""咋冤？""他死前半个月，
天天往后院跑，抱着个蓝布包，神神秘秘。"张妈把肉翻个，"我问他装啥，他笑，
说'账'。我当他说笑。后来人没了，蓝布包也没了。""他跟谁红过脸没？
"张妈想了想："跟关师爷吵过一回。就在灶房外头，我听得真真的。老周说'这账对不上，
我不能签'，关师爷说'你签了自然就对了'。老周梗着脖子，关师爷脸黑了。
"王大胆把"关师爷"三个字嚼了嚼。又问："张妈，那蓝布包，您瞧清里头是账本？
""包得严实，我没掀。"张妈刀停了，"可老周那阵子，见天夜里在灯下写写画画，
写的就是账。他那本蓝皮账，跟命似的。""他死后，那本账呢？""没见着。"张妈摇头，
"衙门说丢，可我寻思，老周那人性子，账本比命金贵，丢不了，是叫人拿走了。
"张妈又补："老周那蓝皮账，平日锁他住处箱里。他死第二天，关师爷带人去收遗物，
箱子开着，账没了。可老周那阵子，天天把账带身上，说'放箱里不放心'。您说，
是贼进屋偷的，还是他死前就带在身上，叫人从井里捞走的？"王大胆琢磨："带身上，
落井，叫人捞走——那捞的人，就是凶手。""嗯。可谁捞的？井边那夜，
就关师爷和老赵值过班。"张妈刀剁得响，"我多嘴一句，老周死那晚，
老赵说他在前门巡更，可前门更鼓少敲了一更，没人究。老周落井的时辰，正缺那更。
"王大胆把"老赵缺更"记上。王大胆又问："张妈，您咋知道更鼓少一更？"张妈刀停了，
眼神飘了下："我男人生前是更夫，死在老周案头一年。我听鼓点听了半辈子，哪更敲没敲，
我闭眼都分得清。那夜少一更，我当是更夫疏忽，没敢嚷——衙门的事，嚷了也是白嚷。
"王大胆看她。张妈这人，男人没了，带闺女春桃在衙门做饭，刀剁得响，话不软。
她不是谁的附庸，是这衙门里少有的，肯把真话咽三年、到今儿才吐的人。"张妈，
"他点头，"您这耳朵，比仵作的刀还利。"张妈白他："少捧。你查归查，
别把自己搭进去。这衙门吃人，不吐骨头。"王大胆点头，退出来，把怀里汗巾掏出来，
对着灶火看。角上绣个小小的"周"字，针脚旧。"老周的。"他嘀咕。
（五）师爷慌了关师爷是知县的智囊，姓关名德，四十出头，瘦长脸，
一双手白得像刚褪毛的鸡。王大胆找机会套话。"关先生，我新来的，不懂规矩。
咱衙门这账，归谁管？"关德抬眼："归我。你问这个做甚？""随便学问。我昨儿扫大堂，
桌腿底下扫出半截汗巾，带血的。我寻思，别是哪位大人落下的。"关德脸色一变，
盯着他："血巾？什么颜色？""白底，角上红。"王大胆装傻，"我搁铺盖里了，
先生要瞅瞅？"关德摆手，语气缓了："许是哪位差人擦手用的旧物。你扔了罢，莫声张。
"王大胆应了，退出门，心里记下一笔：这人，听见血巾，先问颜色，不问来历。
他又绕回厨房，跟张妈咬耳朵："关师爷听血巾，脸都白了。
"张妈冷笑："他白的不止这一回。老周死那阵，关师爷也白过。可白又怎样？
衙门里白过的人多了，案子照旧压着。""张妈，"王大胆压低声，"老周死前，
托小六给胡大人送信，信叫关师爷截了。您知道不？"张妈刀一顿："小六跟你说的？
那孩子胆小，憋三年了。信里写啥，没人晓得，可老周死后，关师爷屋里的灯，
连着亮了半宿。"王大胆把"关师爷屋亮灯半宿"记上。（六）卷宗藏血账夜里，
王大胆翻来覆去。他摸出汗巾，就着月光，把那"周"字看了三遍。第二天，他借口倒夜香，
摸进档案房。档案房锁着，杂役有钥匙——老钱把钥匙串挂腰上，王大胆趁他打盹摸了一把，
原样挂回。房里霉味冲鼻子。他翻出三年前的卷宗，封皮写"周某某身死案"。翻开，
仵作写：老周后脑遭钝器击打，昏迷，推入枯井溺亡。井深两丈，底有淤泥，淤泥里无头颅。
现场无打斗，无失物记录——可账本失踪这桩，卷宗只轻描淡写一句"账册遗失，
另行追查"，再无下文。上头还夹着胡知县亲笔批语，四个字："着即了结"。墨色浓，
写得急，像怕人多看一眼。王大胆翻回前头，
仵作的验状写得更细：老周死时穿着官发给的汗巾，巾角绣"周"；后脑伤口长两寸，
呈钝器弧形，与井壁石块不符，倒像铁尺一类；尸身无挣扎痕，说明是先晕后落，
不是自己跳。邻里证词一溜"未见异常"，唯独张妈那一页写着"夜闻后院有闷响，
似重物坠井"，却被朱笔划掉，旁注"妇言不足为凭"。王大胆冷笑。重物坠井的闷响，
张妈听见了，官不认；后脑铁尺的伤，仵作写明了，官不究。这案子，从根上就没想破。
他翻到前头更夫的证词，那页写着："是夜二更，前门更鼓似少敲一通，某未敢妄言。
"底下朱笔批"与案无涉"，划了。王大胆咂嘴——张妈说老赵缺更，更夫也听出少一更，
两下对上，官偏说"无涉"。这"无涉"二字，比井底的泥还厚。他翻到末页，
夹着张松脱的账页。墨迹潦草："三月初八，收绸缎铺例银二十两，入关师爷私账。
三月初九，修衙门窗，支公银十两，实付三两，余七两入关账。三月十一，缉捕赏银，
支五两，实发二两，余三两入赵头儿账。"后头叫人撕了。王大胆倒吸凉气。
老周这是把关师爷和老赵吃公帑的账，抄了私页，想留证据。这页怎么跑卷宗里？
许是老周死前塞的备份，许是凶手翻卷宗抖落的。他把账页翻过来，背面有行淡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