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画室里走出来的那个垫底生一、画室陈峰的十六岁以前,是在颜料的味道里泡大的。
他家住在县城的老街上,房子不大,墙上却贴满了他的画。
从三岁那年歪歪扭扭的蜡笔画——一只像锅盖的太阳,到小学时开始讲究比例的水粉,
再到初中素描课上线条渐渐利落的石膏像,整个家,几乎就是他一个人成长的画展。
镇上的人都觉得这孩子是学画的料。美术老师王老师第一次看到他的水粉作业,
就把他叫到办公室,指着画布上那块暗部的过渡色问他:“陈峰,
这块颜色你是怎么调出来的?”陈峰挠挠头:“我叠了很多层,一层比一层浅,就顺过来了。
”王老师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陈峰记了一辈子:“你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
画这东西,拼到最后不拼天赋,拼谁熬得下去。你有这个底子。
”后来陈峰考进县里的艺术中学,进了油画班,
成了王老师口中“班里最有天分的那一个”。艺术中学的日子,
是陈峰人生里最明亮的一段时间。每天泡在画室里,从早画到晚,颜料挤在调色盘上,
像一小汪一小汪融化的颜色。他和画布相处,安静、专注,不被打扰。
他的梦想在那两年半里一天天长得具体而清晰——考进中央美院,或者国美,
一辈子和颜料、画笔、画布待在一起,把见过的每一道光,都留在画里。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二、抉择改变,来得毫无预兆。高二寒假,父母把他叫到客厅。
茶几上摊着一张重点中学的招生宣传册,
封面烫着金色大字——本科上线率99.8%。父亲抽着烟,烟灰落在烟灰缸里,
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陈峰,爸知道你喜欢画画。可你想过没有,艺术生能考上的学校,
将来出路就窄了。咱们家没什么门路,你得靠文化课给自己拼一条稳的路。
”母亲在一旁擦眼睛,声音轻轻的,却像一根针:“峰峰,妈不是反对你画画。
但你看你表哥,人家考了重点高中,现在在985,一毕业工作就有着落了。
妈只盼你以后别像我们这样辛苦。”陈峰沉默着,盯着那行烫金大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其实可以反驳。可以说艺术生的前途也很宽,可以说他画了这么多年画,
凭什么说放弃就放弃。可当他抬起头,看见父亲花白的鬓角,看见母亲泛红的眼眶,
那些话就哽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太懂父母了。
他们都是县城里靠体力吃饭的普通人,一辈子省吃俭用,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他身上。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考上好大学,找份稳定的工作,就是给孩子铺了一条最踏实的路。
他们不是不爱他,他们只是用自己能想到的方式,在爱他。那个寒假,
陈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画布坐了一整天,最终没有落笔。开学前一天晚上,
他打开柜子,取出那一套跟了他两年半的画笔和颜料。他一支一支地摸过去,
手指停在最常用的那支二号平头笔上,停留了很久。然后,
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收进一个旧画盒,锁进了柜子最底层。他蹲在柜子前,很久没有起来。
第二天,他背着满满一书包几乎是全新的课本,走进了重点中学的大门。成了高三(一)班,
那个唯一从艺术中学转来的插班生。走的那天,王老师来送他。老师没说什么大道理,
只拍了拍他的肩:“陈峰,画笔我替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拿,随时都可以。
”陈峰点点头,不敢回头。三、垫底陈峰站在高三(一)班的讲台前,
身上还带着一身的松节油味。他做了个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自我介绍:“我叫陈峰,
以后请大家多关照。”说完鞠了一躬,快步走下讲台,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班主任林老师扶了扶眼镜,补充道:“陈峰同学是从艺术中学转过来的,
文化课基础可能暂时弱一些,大家要互相帮助。”教室里响起一阵意味不明的低笑。
陈峰没有抬头,低头把课本一本本掏出来。那些课本几乎是全新的,只翻开过两三次。
高三(一)班是什么地方?是这所学校里,从高一就被所有人仰望的班级。
有人初中就拿了全国奥赛奖,有人英语口语流利得像母语,有人早自学完了大学高等数学。
林老师开班会总爱说一句话:“我们这个班,保底也是211。”陈峰,
是这个光鲜集体里,那一小块硌脚的石头。第一次月考,成绩单发下来。数学47,
英语61,理综加起来不到150。年级排名从转进来的那天起,就一直挂在榜尾。
除去那个常年生病落课的复读生,陈峰就是全班实打实的垫底。课间,
几个男生围在成绩单前,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诶你们看,陈峰数学47诶,
这分是怎么考出来的?我闭着眼睛瞎蒙都比他高吧。”“艺术生嘛,人家靠的是画画,
文化课当然不行了。”“都高三了还垫底,这不纯属来混日子的?”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陈峰坐在座位上,握着笔的手一点点收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他没有回头,没有反驳,
只是把成绩单折好,安静地塞进桌洞。嘲讽,并没有因为他的沉默停下。
上课被点起来回答问题答不上来,底下就有人小声发笑;交上去的作业,
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红叉,有时还会被人拿去传阅;体育课分组,没有小组愿意主动收留他,
最后总是剩下他孤零零一个,被老师临时安排进一组。他记得最深的一次,是英语课。
老师点名让他翻译一句课文,他结结巴巴念到一半,
身后传来一个女生带着不屑的嗤笑:“啧,连这都不会,他到底怎么混进来的啊?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心里,眼眶瞬间发热。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只低声说:“对不起,老师,我不会。”全班哄堂大笑。那天晚上,陈峰回到宿舍,
一个人躺在被窝里,久久没有睡意。窗外是重点中学成片的灯火,亮得刺眼。他想念画室,
想念颜料在调色盘上挤出来那一小汪温暖的颜色,
想念握着画笔时那种笃定、完全属于自己的感觉。那一刻,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从熟悉鸟群里扔出来的雏鸟,落进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巢穴里,
四壁光滑,他抓不住任何东西。他给母亲打了一通电话,憋了很久,只问了一句:“妈,
我想回去画画。”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母亲的声音沙哑:“峰峰,再坚持坚持,好吗?
就剩一年了。”他默默挂了电话,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了下来。他躲进被窝,
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到肩膀发抖,却不敢发出声音,怕吵醒室友。哭过之后,他坐起来,
用冷水洗了把脸,在台灯下翻开了第一页课本。他没有选择退缩。因为他知道,
那个画室里等了他两年的梦想,在他答应转学那天,就已经被他自己亲手画上了一个句点。
四、至暗时刻转学后的头三个月,是陈峰这辈子最难熬的一段日子。他尝试过努力。
他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从早晨五点半路灯下的英语单词,
到深夜台灯下的演算,一刻也不敢停。可陈绩却像陷进沼泽里的车轮,任凭他怎么用力,
就是纹丝不动地往下沉。数学,他连最基本的三角函数公式都要翻半天书。
老师上课讲的速度,他根本跟不上,常常一个知识点还没弄明白,老师已经讲到下一页。
理综,化学方程式配平配得他头大,物理的受力分析画出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画的是物体还是抽象画。英语更别提,单词背了忘、忘了背,语法一团浆糊,
作文憋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更折磨人的,是那种深深的孤独。
班级里的同学讨论题目,他能听懂零星的词汇,却插不进一句话。食堂打饭,
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晚上回宿舍,室友们聊天开玩笑,他也只能安静地听着,
偶尔被点到,也只是勉强笑笑。他不是没想过放弃。有一次,他半夜爬起来,摸到柜子,
差一点就打开了那个锁着画笔的画盒。手已经触到锁扣,他却停住了。他在黑暗里蹲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打开,默默回到床上。第二天,他像个没事人一样,照常去上早自习。
只是从那以后,他看课本的眼神,多了一份近乎倔强的认真。十一月的月考,
他的名次终于往前挪了一点点——从倒数第一,到倒数第七。在班里其他人眼里,
这点进步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有人路过成绩单,瞥了一眼他的名字,
还是那句:“还是垫底呗。”可只有陈峰自己知道,这个微小的进步,
是他从泥潭里一寸一寸抠出来的。就像画画时,他在浓重的暗部里,
铺出了第一个微弱的层次。那一天,他难得地对自己笑了一下。
五、一支笔真正让他想通一件事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晚自习。
那天物理老师讲一道电磁感应的大题,班上大半同学已经在草稿纸上飞快推导,
笔尖沙沙作响。只有陈峰,盯着黑板上一串公式,头脑一片空白。他拿起笔,
下意识在纸上勾画,画出来的,却是一个孤零零的圆——是画画刻在他身上的习惯。
他盯着这个圆,安静看了很久。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在画室的时候,
他画过无数静物、石膏像。最难画的部分是什么?是暗部。
初学者总想着一笔把暗部全部涂黑,可真正懂画的人都清楚,暗部里藏着无数层次,
要靠耐心一层一层慢慢铺色,亮面才会有质感,整幅画才能立起来。他忽然想,学习,
是不是也是同一个道理?别人早就画到明亮的亮部了,而他,还停留在最黑、最深的底层。
但他不怕暗。他画了这么多年画,比这里任何人都明白——黑暗里藏着层次,
只要一层一层耐心铺下去,总有机会见到光。他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翻出那本厚重的数学课本。从那天开始,陈峰像彻底换了一个人。
他把自己的作息压缩到极致。早晨五点半,宿舍灯还没亮,他就摸黑起身,
走到走廊尽头的路灯下背单词。早读课,别人读一遍,他反复读上五遍。课间十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