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自认为效率很高。
当晚,云扶的完整资料便放在了厉景琛的书桌上。
A4纸打印,素色封面,薄薄一册,撑死二十页。
跟了厉景琛十年,江寻太清楚他的规矩,能一页说完的,用两页,脑袋可以砍掉了。
厉景琛坐在书桌后,目光落在那份资料上,却没急着翻开。
江寻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等着老板的反应。
“查她做什么?”厉景琛开口。
江寻心里“咯噔”一下。
他可太熟悉这个语气了,越是平淡,越是危险。
可问题是,下午在静安寺,老板您站在廊檐下盯着人家看了整整十分钟,那眼神他要是看不懂,这十年就白跟了。
他硬着头皮开口:“我以为您需要。”
厉景琛抬眸看他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的,江寻的后背却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我需要什么,我自己不知道?”
江寻:“……”
完了,本想助攻,结果,马屁拍到马蹄上了。
他正想着该怎么补救,却见厉景琛收回目光,伸手翻开那份资料的封面。
第一页,是云扶的基本信息。
姓名:云扶
年龄:23岁
籍贯:沪市
家庭:父云中鹤,母沈静宜,均为京市大学退休教授
学历:京市大学历史学博士(跳级),23岁破格入职,成为京市大学最年轻的历史学教授
厉景琛的目光在那行“23岁”上停了一瞬。
二十三岁。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她,她大概六七岁。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不点,扎着两个小揪揪,坐在角落里翻书,翻一页,抬眼看看他,再低头翻一页。
一晃,十六年。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她的学术履历。
发表核心期刊论文十七篇,出版专著两部,主持国家级课题三项,参与国家级考古项目四次……后面还附了几条圈内专家的评价,什么“青年翘楚”“未来可期”“这一代最有灵气的学者”之类。
厉景琛的目光掠过这些,落在角落的一行小字上:
另:云扶持有国家文物局颁发的顶级文物鉴定资格证书,为业内最年轻的持证专家之一,圈内人称“一眼定乾坤”。
他眸光微动。
一眼定乾坤?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敲着扶手,脑海里忽然跳出下午在静安寺的画面。
她蹲在廊檐下,阳光透过飞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影,她低着头理经书,手指修长,动作不疾不徐,眉眼低垂,清冷得像一尊瓷器。
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可她二十三岁,单枪匹马在男人的圈子里杀出一条路,让那些眼高于顶的老藏家们提起她都不得不服气。
翻到第三页,是一些生活照。
大部分是工作场拍的,讲台上,她穿着素色旗袍,手里拿着一本古籍,侧脸被阳光勾勒出精致的轮廓。
考古现场,她戴着鸭舌帽,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专注地清理着什么。
学术会议上,她坐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嘴角微微抿着,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还有一张,明显是**的。
她站在博物馆的展厅里,仰头看着一幅古画,光影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那眼神,专注又疏离,像是在看画,又像是在透过画看另一个时空。
厉景琛看着那张照片,唇角微微勾起。
这张脸,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小女孩,重合了。
眉眼间那股淡淡的疏离感,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后翻。
恋爱史,感情经历那一栏,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厉景琛的目光在那片空白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江寻整理的“特别备注”:
骑马:持有专业马术运动员等级证书,经常去京郊马场骑马。
射击:持有射击运动国际健将级证书,十米气手枪项目曾获全国青年锦标赛冠军。
鉴定:圈内口碑绝顶,但极少接私活,只给相熟的人掌眼,出场费七位数起步,但没人嫌贵,因她从不出错。
习惯:每逢假期,必去静安寺做义工,已坚持五年。
厉景琛看完,合上资料,唇角微微勾起。
云扶。
云端的云,扶风的扶。
表象清冷如云端高悬,内里却藏着能扶摇直上的风。
真是——
锋芒不露。
江寻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
这种沉默太折磨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嫌你多事,还是……
“江寻。”
江寻一个激灵:“在。”
厉景琛抬眸看他,语气依旧淡淡的:“查得挺细。”
江寻心里又是一“咯噔”,摸不准这是夸还是贬,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厉总,常规背景调查,没惊动任何人,也没深度挖掘……”
“嗯。”
厉景琛打断他,目光落在那份资料上,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她骑马,经常去?”
江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京郊那个马场,京大上班时间基本每周会去。”
“射击呢?”
“有时候骑马,有时候射击,交替着来。”
厉景琛没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节奏慢得让人心慌。
江寻等了一会儿,试探着开口:“那……我先出去了?”
厉景琛挥了挥手。
江寻如蒙大赦,转身就走,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一句:“江寻。”
他脚步一顿,回头。
厉景琛依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份资料上:“做得不错。”
江寻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疯狂点头,十年了,能被老板说一句“不错”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谢谢厉总!”他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退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厉景琛重新翻开那份资料,翻到那张**的生活照。
照片里的云扶站在博物馆的展厅里,仰头看着古画,侧脸清冷,眉眼疏离。
好一个云端的云,扶风的扶。
他合上资料,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
而他眼里,只映出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