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进城从记事起,我就和阿婆住在一起。村子里的人叫我“阿婆家的那个孩子”。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村子里的小学教过,每个人都有爸爸妈妈。我也知道,我没有。
阿婆从来不提他们,我也从来不问。我们住在村东头的老房子里,青瓦白墙,
院子里有棵柿子树。每年秋天柿子红了,阿婆会拿竹竿打下来,装在篮子里,
让我给隔壁的王婶、村口的李爷爷送去。我七岁那年,王婶问我想不想爸爸妈妈。我说不想。
王婶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给了我两块糖。那两块糖我吃了一块,另一块带回去给阿婆。
阿婆没吃,放在柜子里,说留着。后来糖化了,阿婆擦了半天柜子,也没骂我。
我没去过城里。电视上见过,很多高楼,很多车,很多人。阿婆说城里不好,人太多,
空气也不好。我不知道好不好,我只是觉得,电视上的城里人穿的衣服很好看。十六岁那年,
阿婆接了个电话。她“嗯”了几声,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那天晚上她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坐在院子里看着柿子树发呆。我端了碗水给她,她接过去,忽然说了一句:“念念,
你要进城了。”我没反应过来。“你舅舅舅妈来接你,进城上学。”阿婆的声音很平静,
看不出情绪。“什么舅舅舅妈?”“你妈妈的弟弟和弟媳妇。”阿婆顿了一下,
“他们在城里,条件好,接你去念书。”我想问为什么现在才来接,想问为什么以前不来,
想问很多问题。但阿婆的表情告诉我,不要问。“哦。”我说。阿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几天阿婆很忙。她去镇上给我买了新书包和新鞋子。书包是粉色的,上面有个猫,
我觉得挺好看的。五十块钱,阿婆跟卖东西的人讲了半天价,最后人家烦了,四十五块卖的。
阿婆回来跟我说,那五块钱够买十个馒头。鞋子是运动鞋,白色的底,白色的面,十五块钱。
我试了试,有点大。阿婆说没事,垫个鞋垫就行,还能穿久一点。走的那天,阿婆起得很早。
她煮了两个鸡蛋,让我揣在兜里,路上吃。又给我装了几件衣服,都是她去镇上买的。
“去了好好念书,听舅舅舅妈的话。”阿婆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阿婆,
你一个人怎么办?”“我一个人自在,你少操心。”阿婆别过脸去,“快走吧,车快到了。
”我没动。阿婆推了我一把:“走啊。”黑色轿车停在我们家门口的时候,
村子里好几个小孩跑过来看。他们趴在墙头,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那辆车。我从没坐过轿车。
阿婆也没坐过。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穿着很好看的大衣,头发烫了卷。
她笑着朝我走过来:“是念念吧?长这么大了。”我不知道该叫她什么。
她好像看出来我的尴尬,说:“叫我舅妈就好。”车上还有一个男人,坐在驾驶座上,
回头朝我笑了笑:“念念,上车吧。”我回头看阿婆。阿婆站在门口,
朝我摆摆手:“去吧去吧。”我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我趴在车窗上往后看。
阿婆还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被扬起的灰尘遮住了。兜里的鸡蛋还是热的。
从村子到城里,开了很久。我从来没坐过这么久的车,也没见过这么多的人和房子。
车窗外的楼越来越高,路上的车越来越多,我的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舅妈回头看了我一眼,
笑着说:“累了吧?快到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舅舅舅妈家在六楼,有电梯。
我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电梯,没想到自己也能坐。电梯里很安静,有面大镜子,
我看到自己穿着新布鞋、背着新书包,头发是阿婆给我扎的辫子。门打开的时候,我愣住了。
好大。比我见过的最大的房子还大。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沙发很大,
前面的茶几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水果,客厅里还有个大电视。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怕把地板踩脏了。“进来呀,别站在门口。”舅妈笑着拉我进去。她带我看了一圈。
厨房、客厅、阳台,还有一个厕所——厕所居然在屋子里面。
我以前上厕所都要去院子后面的茅房,冬天冷得要死,夏天臭得要命。
舅舅舅妈给我准备了一个房间。不大,但有书桌、小床,还有一个衣柜。床上铺着新的床单,
枕头上有淡淡的花香味。“喜欢吗?”舅妈问。“喜欢。”我说。这是真话。
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房间。晚饭的时候,门口响了一下,一个女孩子背着书包进来了。
她比我高一点,头发披着,校服很干净。看到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是念念吧?”她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我,“我是你姐姐,陈妍希。
”我不知道我有姐姐。舅妈在旁边说:“妍希比你大几个月岁,你们以后在一个学校上学,
有什么事就找姐姐。”姐姐很热情,吃饭的时候不停给我夹菜,问我喜欢吃什么,
说学校可好玩了,有好多社团,还有图书馆。她说她明天带我去学校,让我别怕。
舅舅舅妈看着她,笑得很欣慰。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闻着枕头上的花香味,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阿婆了。阿婆一个人在家,不知道吃晚饭了没有。院里的柿子应该快红了,
每年都是阿婆打柿子,今年我不在了,她一个人怎么打?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让自己哭出来。第二天一早,我和姐姐一起坐着黑色轿车去了学校。
我脚上还是十五块的运动鞋,背上还是四十五块的书包。姐姐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学校很大,比我们村子的集市还大。门口有保安,有花坛,有高高的旗杆。
姐姐把我带到教学楼门口,指了指二楼:“我在二楼,你在一楼,有事来找我。
”老师是个年轻的女人,姓林,戴眼镜,说话很温柔。她带我去了教室,
里面坐了四十多个学生,齐刷刷地看向我。我手心全是汗。“来,做个自我介绍。
”林老师笑着看着我。我张了张嘴,发现嘴巴很干。“我叫……苏念。”声音很小,
不知道后面的人听不听得到。“我从……我从……”我从哪儿来?我从村里来的。
我说了他们会笑吗?我卡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林老师没有为难我,
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你先坐那边吧。”我低着头走过去,
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我身上。坐下之后,我盯着桌面,不敢抬头。下课铃响了,
周围闹哄哄的,但没人跟我说话。我想上厕所,可是不知道厕所在哪儿。我想去找姐姐,
但不知道她在哪个班。我犹豫了一下,转过身问后面那个女生:“请问厕所在哪儿?
”她连头都没抬,盯着手里的手机:“出门右转到底。”“谢谢。”我说。
她从手机上面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个手机很好看,粉色的壳,上面有亮晶晶的东西。
我没有手机,也从没玩过手机。从厕所回来,我看到几个人站在我座位旁边。
“这书包好旧啊。”“你看这个HelloKitty,都变形了,肯定是假的。
”“不知道哪来的,不会是贫困生吧?”她们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我走过去,
她们看了我一眼,散开了。我坐下来,摸了摸书包上的猫,
原来它叫HelloKitty。阿婆说这是她在镇上挑了好久的,觉得小姑娘会喜欢。
我不知道什么是假的。我只知道,这是阿婆给我买的。上课铃响了,我松了口气。
窗外的天很蓝,我想起村子里的柿子树,不知道柿子红了没有。
2.姐姐的秘密放学的时候,姐姐在门口等我。她站在花坛边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头发扎了个高马尾。旁边还有两个女生,三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笑成一团。我背着书包走过去,走到她跟前,喊了一声:“姐姐。”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她跟旁边两个女生说了句什么,那两个人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奇怪,
然后走了。“走吧。”姐姐说。我们一起往校门口走。她走很快,我得小跑才能跟上。
黑色轿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司机是个叔叔,我不认识。姐姐拉开后门坐进去,
我跟着坐进去。车上很安静。姐姐一直在看手机,手指划来划去。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看着窗外。“今天怎么样?”姐姐忽然问了一句。“挺好的。”我说。
“有没有人欺负你?”“没有。”“那就行。”姐姐又低下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
她又说了一句:“有什么事儿你跟我说,别自己憋着。”“好。”然后又是沉默。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的姐妹相处。我没有姐妹,也没有参照。但我觉得,
姐姐应该是在对我好吧。她让我有事找她,还问有没有人欺负我。回到家里,
舅妈已经在做饭了。厨房里飘出来一股香味,我在村子里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
舅妈说今天炖了排骨,还蒸了鱼。舅舅还没回来。我和姐姐各自回了房间。我的房间不大,
但有书桌。我把书包放下来,把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课本的封面是彩色的,
翻开还有一股油墨味。我趴在书桌上写作业。题目不难,一会儿就做完了。写完作业,
我不知道该干什么。在家里的时候,写完作业我要去喂鸡,有时候还要帮阿婆烧火做饭。
没事的时候就在院子里坐着,看柿子树,或者去村里找别的孩子玩。这里没有鸡要喂,
没有火要烧。窗外是另一栋楼,看不到柿子树。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念念,
出来吃饭了。”舅妈在外面喊。饭桌上摆了四个菜。排骨、蒸鱼、炒青菜,还有一个汤。
舅舅已经回来了,换了家居服,坐在主位上。姐姐坐在我旁边,拿起筷子就开始吃。“念念,
今天学校怎么样?”叔叔问。“挺好的。”我说。“还习惯吗?”“习惯。”舅舅点了点头,
没再问了。舅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块鱼,让我多吃点。姐姐也在吃,吃得很专心。
吃到一半,姐姐忽然说了一句:“妈,下周我们要交班费,两百。”“知道了。”舅妈说。
“还有,学校要订校服,夏天的和秋天的,一共四百。”“行,一会儿给你转。
”姐姐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舅妈:“念念也要订校服吧?”舅妈顿了一下,看了看叔叔。
叔叔点了点头:“订吧,一起订。”“那她也要交班费。”姐姐说。“一起转给你,
你帮念念交。”舅妈说。姐姐没说话,继续吃饭。我低头扒饭,假装没注意这些对话。
班费、校服,这些在村子里也有,只是没这么贵。村小的校服只有一套,穿三年,
从一年级穿到三年级,再从四年级穿到六年级。吃完饭,舅妈切了一盘橙子端过来。
姐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妈,这橙子好甜。”舅妈递给我一块:“念念也吃。
”我刚要接,姐姐忽然说:“妈你别给她吃太多橙子。”“怎么了?”舅妈问。
“她本来就肤色黄,吃多了橙子更黄。”姐姐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好像是在开玩笑的语气。
舅妈笑了笑:“哪有这个说法。”“真的,网上都说了。”姐姐又咬了一口橙子。
我没接那块橙子。舅妈把橙子放在我面前:“别听她的,吃吧。”我拿起来,咬了一小口。
很甜。但不知道为什么,嘴里甜了,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姐姐说的话,
我不知道是不是开玩笑。但我记住了。晚上回房间,我把作业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洗漱上床。
床很软,被子很轻,枕头上有花香味。这些在村子里都没有。在村子里,我和阿婆睡一张床。
床是木头的,很硬,铺了一层棉褥子。冬天的时候阿婆会灌一个热水袋放在我脚边,
夏天的时候会给我扇扇子。我看着天花板,在心里把阿婆的脸想了一遍。她脸上的皱纹,
她手上的老茧,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的牙。还有那棵柿子树。不知道柿子红了没有。
第二天早上,舅妈叫我起床。她敲了敲门:“念念,该起了,一会儿要迟到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差点忘了自己不在村子里。早饭是面包和牛奶。面包是软的,
里面有豆沙,很甜,牛奶是凉的。姐姐比我起得晚,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快吃完了。
她扎了个马尾,校服换了一身,看起来跟昨天那套一样,但我猜不是同一件。“你吃这么快?
”姐姐坐下来,拿起一片面包。“嗯。”我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走吧。
”姐姐吃了两口面包就站起来了。今天在学校,一切都很平静。上课,下课,上厕所,上课。
还是没有人主动跟我说话。但我已经习惯了。在村子里,大家都认识,不用自我介绍。
在这里,谁也不认识谁,好像也没有人想认识我。第二节课间,我坐在座位上翻语文书。
教室里的女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聊的是昨天电视上播的什么剧,哪个明星帅。
我没有电视看,插不上话。“诶,你叫什么来着?”前排的女生忽然转过身来。“苏念。
”我说。“哦,苏念,你从哪儿转来的?”我犹豫了一下:“从乡下。”“哪个乡下?
”我说了一个村子的名字。她明显没听过,“哦”了一声,转过身去了。
体育课是在操场上上的。老师说这节课自由活动,大家就去器材室拿球、拿跳绳、拿毽子。
我站在操场边上,不知道该干什么。在村子里,体育课就是满村子疯跑。去田埂上捉蚂蚱,
去河边捡石头,去草垛上翻跟头。老师也不管,只要不出村子就行。这里的操场很大,
有跑道,有篮球场,有单杠双杠。但我不知道怎么用这些东西。“你会不会踢毽子?
”一个女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彩色的毽子。“会一点。”我说。“那你来。
”我跟她们踢了一会儿毽子。我的毽子踢得不算好,但也不差。那个叫我的女生还挺高兴的,
说“你比李雨桐踢得好多了”。李雨桐也在,听了这话撇了撇嘴。但总归有人跟我说话了。
中午吃饭在学校食堂。食堂很大,好多窗口,卖不同的吃的。我看了半天,不知道吃什么。
“你要吃什么?”旁边一个女生问我。“看看。”我说。“跟我来,那个窗口的菜好吃。
”她拉着我走到一个窗口前,“你看看,你要吃什么。
”最后我点了一份米饭、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菜。花了八块钱。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那个热心的女生跟她的朋友坐在一起,我不好意思凑过去,
就一个人吃了。西红柿炒蛋有点甜,跟阿婆做的不一样。阿婆做的西红柿炒蛋是咸的,
放很多盐,拌饭吃很香。我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我忍住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林老师说了很多事情,校服、班费、值日表。说到班费的时候,
她看了一眼名单,说:“苏念,你的班费还没交。”我一愣。
姐姐昨天说帮我把班费一起交的。“明天记得带来。”林老师说。“好。”我说。
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等姐姐。等了一会儿,她出来了。身边还有那两个女生,
三个人说说笑笑。她们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姐姐看了我一眼,脚步没停,
继续跟那两个女生说话。“姐。”我跟上去。姐姐回过头,好像刚想起来还有我这个人。
“哦,走吧。”上了车,姐姐又掏出手机开始看。“姐,”我说,“班费还没交。
”姐姐手指顿了一下。“哦,我忘了。明天吧。”“好。”车上又安静了。**在车窗上,
看着路边的树往后跑。不知道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
3.黑色的卫衣体育课是周四下午。老师让我们跑四百米,说要做体能测试。女生先跑,
男生在旁边等着。四百米,操场一圈。我在村子里跑惯了,这种距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哨声响了,我跑了出去。跑了一半的时候,我已经在最前面了。风从耳边吹过去,
把头发往后扯。我没有回头看,只是一直往前跑。冲过终点的时候,老师按了一下秒表,
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来,表情有点意外。“苏念,你以前练过吗?”我喘着气,摇了摇头。
“跑得不错。”老师在记分册上写了什么。我走到旁边,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几个女生陆续跑过来,有的弯着腰喘,有的直接坐在地上。“苏念你跑好快啊。
”一个女生说。是之前叫我踢毽子的那个,叫周小雨。“在村子里跑惯了。”我说。
“你以前在村子里住啊?”周小雨凑过来。“嗯。”“村子好玩吗?”“好玩。”我想了想,
“有山,有河,还有稻田。”“真的假的?我只在电视上见过稻田。”周小雨眼睛亮了一下。
旁边一个女生听见了,也凑过来:“你们村有没有那种,就是那种土房子?”“有。
但我们是砖房。”我说。“那你们村有鸡吗?有猪吗?”“有。我们家就养了鸡。
”几个女生“哇”了一声,好像养鸡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跑完四百米,
体育老师让我们自由活动。男生们去打篮球了,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周小雨拉着我坐在一起。她带了一包薯片,拆开来分给大家吃。“苏念,你吃。
”她把薯片递到我面前。我拿了一片。是番茄味的,酸酸甜甜,脆脆的。
我从来没吃过这种薯片。“好吃吗?”周小雨问。“好吃。”我说。“你以前没吃过呀?
”“没有。”周小雨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又把薯片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放学的时候,
我在校门口等姐姐。周小雨背着书包从里面跑出来,看到我,停下来。“苏念,你等谁呢?
”“等我姐姐。”“你还有姐姐啊?几班的?”“五班的。”“不会是陈妍希吧?
”周小雨瞪大了眼睛。“你认识?”“谁不认识陈妍希啊。”周小雨的表情有点微妙,
“她挺有名的。”“是吗?”我不知道姐姐在学校里很有名。“嗯……反正就是挺有名的。
”周小雨没再多说,“那我先走了啊,明天见。”“明天见。”我看着周小雨跑远,
心里有点奇怪。她说“挺有名”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件好事。但我也没多想。
姐姐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她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你以后别在班里乱说话。
”我一愣:“我没乱说话。”“你是不是跟人说你是从村里来的?”姐姐看着我,眉头皱着。
“我说了。”“你以后别说这些。”姐姐的语气有点急,“你知道今天多少人问我吗?
‘陈妍希,**妹是从乡下来的?’‘陈妍希,你们家是不是收养了一个农村小孩?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你知道我多尴尬吗?”姐姐别过脸去,“走吧,上车。
”上了车,姐姐一句话都没说。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我看着她的侧脸,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得对。我确实是乡下来的,
确实是被收养的。这些都是事实。但姐姐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些事实。我转过脸,看着窗外。
路灯已经亮了,一个接一个往后跑。路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有的拎着菜,有的牵着小孩,
有的低头看手机。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好像有地方要去,有人要见。我没有。
我只是坐在这辆黑色轿车里,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周末,
舅妈说带我和姐姐去买衣服。姐姐很高兴,一大早就起来化妆了。她坐在梳妆台前,
对着镜子描眉毛、涂口红。我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她从镜子里看到我,
笑了一下:“等会儿我也给你化。”“不用了。”我说。“小孩子化什么妆。
”舅妈从厨房出来,“你快点,一会儿商场人多。”商场很大。比我们村子的集市大好多的。
一进门,冷气就扑过来,我打了个哆嗦。地板亮得像镜子,能看到头顶的灯。两边都是店铺,
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衣服、鞋子、包,每一件都很好看。姐姐轻车熟路地走在前面,
舅妈跟在后面,我走在最后面。“妈,我想买那个牌子的卫衣。”姐姐指着一家店,
橱窗里挂着一排颜色鲜艳的卫衣。“去看看。”舅妈说。店里很亮,衣服挂得整整齐齐。
姐姐拿了一件粉色的在身上比了比,又换了一件白色的。“念念,你也挑一件。”舅妈说。
我站在店里,不知道该怎么挑。这些衣服上没有标价,我不知道多少钱。在村子的集市上,
衣服都挂在外面的架子上,多少钱直接写在纸板上,不用问。“这件挺适合你的。
”一个店员走过来,拿起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在我面前比了比。“挺好看的,念念你试试。
”舅妈说。我去试衣间换上了。浅蓝色,胸前有个小小的刺绣图案。面料很软,
摸起来很舒服。“好看。”舅妈看了看,“买了吧。”姐姐从试衣间出来,穿了一件白色的,
又拿了一件灰色的在手里:“妈,我要这两件。”舅妈看了一眼吊牌,皱了一下眉,
但还是说:“行。”结账的时候,我瞟了一眼收银台上的数字。我愣住了。那件浅蓝色卫衣,
八百多块。八百多块。阿婆在集市上买一件衣服,最多三十块。五十块的已经是很好的了。
姐姐两件卫衣,加起来将近两千块。两千块。阿婆一个月的养老金都不到两千块。
我忽然觉得手里的袋子有点沉。“走吧,去看看鞋。”姐姐又走在前面了。鞋店更大,
一面墙都是鞋,各种颜色各种款式。姐姐一进去就蹲下来看,
拿起一双白色的板鞋翻来覆去地看。“妈,这个出了新配色。”“你鞋柜里都多少双了。
”舅妈嘴上这么说,还是走过去看了。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看什么。“念念,你也挑一双。
”舅妈说。我摇了摇头:“我有鞋。”“你那运动鞋该换了,买双新的。”“舅妈,
我真的不用。”我说。姐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看鞋了。
最后姐姐买了一双白色的板鞋,舅妈给她刷的卡。我的手里还是只有那件浅蓝色卫衣。
中午在商场里吃饭。舅妈带我们去了一家餐厅,里面很安静,灯光是暖黄色的,
桌上铺着桌布。菜单是一本厚厚的册子,里面全是图片。我翻开来看,
每一道菜都拍得很好看,但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念念,你想吃什么?”舅妈问。
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菜,就说:“都可以。”姐姐点了牛排,舅妈点了意面,
又加了一个沙拉。牛排端上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是什么。一块肉,放在铁板上,
旁边有一团土豆泥和几根豆角。盘子里还有一把刀和一把叉子。姐姐很熟练地拿起刀叉,
左手叉右手刀,开始切。我也拿起刀叉,但不知道该怎么用。叉子叉住肉,刀切下去,
肉没动,盘子滑了一下。我试了第二次,还是切不动。姐姐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继续吃自己的。“我来帮你。”舅妈把盘子拿过去,三两下帮我切成了小块,又推回来。
“谢谢舅妈。”我说。我用叉子叉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很嫩,很多汁,
跟我以前吃过的肉都不一样。很好吃。阿婆没吃过牛排。她这辈子吃得最多的,
是自己种的菜,和自己养的鸡。我忽然想给阿婆打个电话。舅妈说过,家里有座机,
可以打长途。阿婆的村里只有一部电话,在村口的王婶家。王婶会来叫阿婆接,
阿婆得走过去。八百多块的卫衣,两千块的两件,几百块的鞋子,一百多块的牛排。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花的钱,够阿婆花好几个月。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白色运动鞋。
是阿婆在集市给我买的,十五块钱。但我觉得,这双鞋也挺好的。回家的路上,
姐姐坐在前面刷手机,我坐在后面,抱着那件浅蓝色卫衣的袋子。
舅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念念,今天开心吗?”“开心。”我说。舅妈笑了笑,
继续开车。回到家里,我先把卫衣挂在衣柜里,然后走到客厅拿起座机。
舅妈教我怎么拨长途。我按了几个数字,那边响了几声,有人接了。“喂,王婶,我是念念。
能不能帮我叫一下阿婆?”王婶听出我的声音,高兴地说:“念念啊,你等一下,我去叫。
”我握着话筒等了很久。话筒里传来嗡嗡的声音,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念念?
”阿婆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有点喘,她一定是跑过来的。“阿婆。”我叫了一声,
鼻子忽然酸了。“念念,在城里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阿婆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都好,阿婆。我有了新校服,舅妈还给我买了新衣服。
”“那就好,那就好。”阿婆的声音听起来放心了一些。“阿婆,柿子红了没有?”“红了,
红了好多。我打了些下来,给王婶她们送了些,剩下的晒了柿饼,等你回来吃。”“阿婆,
你一个人打柿子,累不累?”“不累,就那几颗,能有多累。”阿婆顿了一下,“念念,
你好好学习,别惦记我。”“我知道了,阿婆。”“那挂了,长途贵。”“阿婆——”“嗯?
”“我想你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阿婆也想你。”阿婆的声音有点抖,“好了,
挂了吧。”“阿婆再见。”那边先挂了。我握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站了一会儿,
才把电话挂上。窗外的天快黑了,远处的楼里亮起一盏一盏的灯,却没有那棵熟悉的柿子树。
4.校运会风波校运会是在十月下旬。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参加过运动会。
村小没有运动会,只有体育课,老师在操场上画两条线,让我们跑来跑去。
所以当体育老师在课上宣布每个同学都要报名项目的时候,我低下头,
希望自己不要被注意到。“苏念。”老师还是叫了我的名字。“你报八百米吧。”我抬起头,
愣了一下。八百米?操场一圈是两百米,八百米就是四圈。“老师,
我没跑过……”我小声说。“你上次四百米跑得不错,试试八百米。
”老师在报名表上写了我的名字,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
周小雨在旁边拍了我一下:“你惨了,八百米好累的。”我没说话。累我倒不怕,
在村子里跑惯了。我只是不想跑。不想被那么多人看着。但是老师已经报了,我也没办法。
回家以后我跟舅妈说了运动会的事。舅妈说好,到时候去给我加油。姐姐在旁边听了,
笑了一声:“你跑八百米?你行吗?”我说:“我试试。”姐姐没再说什么。运动会那天,
天气很好。操场上搭了主席台,拉了横幅,每个班都搬了椅子坐在跑道边上。
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声音很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我坐在我们班的位置上,
穿着校服,脚上还是那双白色运动鞋。这双鞋我已经穿了两个月了,鞋底的纹路磨平了一些,
但穿着还是很舒服。周小雨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包薯片,一边吃一边跟我说话。
“你看你看,那是五班的班旗,好丑啊。”“那边那个男生,就是上次跑一百米那个,好帅。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一堆人头。“你不觉得吗?”周小雨问我。“谁?
”“算了,你不懂。”周小雨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广播里在报项目。
先是一百米、两百米、四百米,然后是跳远、跳高、铅球。八百米安排在下午。
上午的太阳很大,晒得人发困。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跑道上的比赛。有人跑得快,
有人跑得慢,有人跑到一半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每次有人冲过终点线,
广播里就会报出名字和成绩,然后就是一阵掌声。我忽然有点紧张。不是因为怕跑不好。
我是怕跑完以后,又要被人议论。开学第一天被议论的情景我还记得。他们的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能让我听见。
“好脏”“不知道哪里的”“不会是贫困生吧”——那些话像是被刻在了脑子里一样,
怎么都忘不掉。后来穿了新衣服新鞋子,议论的人少了一些。但我知道,他们还是在看我。
只是不说出来了而已。如果我跑八百米的时候出了丑,他们是不是又会开始说?
我攥了攥拳头。“苏念,你手怎么在抖?”周小雨歪着头看我。“没有。
”我把手塞进口袋里。“你是不是紧张?别紧张,跑最后一名也没关系,反正也没人认识你。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好笑。但我知道她是好心。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什么胃口。
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一个人坐在食堂里发呆。下午两点,广播响了。
“请参加女子八百米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我站起来。周小雨拉住我的袖子:“加油啊。
”“嗯。”检录处在主席台旁边,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我走过去,站在最后面。一共八个人,
我都不太认识。她们互相在说话,有的在压腿,有的在活动脚腕。我站在旁边,
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检录完,我们被带到跑道上。起跑线是白色的,
用石灰画的。我站到自己的跑道上,蹲下来,一只手撑在地上。地上有点烫,
太阳晒了一天了。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广播的声音,同学喊叫的声音,
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发令枪响了。我冲了出去。第一圈,
我跟在第三的位置。前面有两个人跑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我没有急着超,
按照自己的节奏跑。风从耳边吹过去,把头发往后扯。跑道边上有很多人,
他们在喊什么我听不清。我只看到一张张模糊的脸,从眼前掠过。第二圈,我开始加速。
超过了一个。又超过了一个。现在是第一了。我的腿开始发酸,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喉咙很干,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但我没有停下来。腿越来越重了,像是灌了铅一样。
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呼吸越来越急,我听到自己“哈——哈——”的声音,很大声,
很难听。跑道边上有人在喊什么。我没有去看,只盯着前面的跑道。还剩最后一圈。
我咬紧牙关,把步子迈得更大一些。手臂甩得更开一些。风变得更大了,
吹得我眼睛有点睁不开。快到终点了。我看到那条白色的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冲过去。
我过了终点线,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旁边有人扶了我一把,我站住了,
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第一名!苏念!”广播里报了我的名字。我听到了。
但我没有力气高兴。我喘着气,慢慢直起腰。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到地上,
立刻就被晒干了。然后我听到了声音。不是鼓掌的声音。是那种很低的、嗡嗡的说话声,
像是一群蜜蜂在耳边飞。我转过头,看向跑道边。有人在看我。他们的表情很奇怪。
有的人在交头接耳,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别过脸去。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但我感觉到了那种目光。那种跟开学第一天一样的目光。像是有一根根针,
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扎在皮肤上,不疼,但是痒,很不舒服。我站在那里,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苏念——”周小雨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我面前。她的表情很着急,
嘴巴在动,在说什么。但我听不清,耳朵里嗡嗡的。“你说什么?”我问。
“你——”周小雨看了一眼我身后,又看了一眼我的裤子,脸一下子红了。
她把嘴巴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我的脑子“嗡”的一下。我明白了。
那些人为什么在看我。为什么在交头接耳。为什么在笑。我转过头,看到自己的校服裤子。
深蓝色的面料上,有一块颜色变深了。在腰往下一点的位置。我的手开始发抖。我想跑。
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把脸藏起来,把裤子藏起来,把自己整个藏起来。
但我的腿动不了。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天哪,
她——”“好丢人啊——”“她自己不知道吗——”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像是要把我淹没了。我闭上眼睛。如果这是在村子里就好了。如果在村子里,
王婶会拉着我回家,阿婆会烧热水给我洗,会把我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洗掉,什么都不会说。
但这里不是村子。这里没有王婶,没有阿婆。这里只有一群看着我的人。我睁开眼睛,
想要走。然后我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搭在了我的腰上。温热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我低头一看——一件校服外套,系在了我的腰间。袖子在侧面打了个结,
刚好盖住了裤子上的那块颜色。“别回头看。”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很轻,
像是怕吓到我一样。我转过头。一张脸离我很近。鼻梁很高,眼睛很亮,
刘海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穿着黑色的卫衣,校服外套已经不在了。系在我腰上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没有等我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开了。黑色的卫衣,背影像一棵树,很直,很稳。他穿过人群,
走到跑道边上,站住了。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回应,
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朝着操场。我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身边的人窃窃私语,
说他叫宋季白,是五班的。然后低下头,手摸了一下腰间的那件校服外套。面料很软,
有点凉。但系在腰上,是暖的。“苏念,走吧。”周小雨拉着我,往教学楼方向走。
我跟着她走了。走了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宋季白还站在跑道边上。阳光照在他身上,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到了卫生间,周小雨帮我去找卫生巾。我一个人站在洗手台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有点红。
我把校服外套从腰上解下来,抱在怀里面料上的洗衣粉味道钻进鼻子里。
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闻着这个味道,我的手不抖了。
周小雨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卫生巾,还有一条干净的校服裤子。
“这是隔壁班一个女生借的,你先换上。”她把东西递给我。“谢谢。”我说。“哎呀,
没事啦。”周小雨摆摆手,“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弄到裤子上了,吓死了。”我进了隔间,
换好裤子,把脏的裤子卷起来塞进袋子里。然后我抱着宋季白的校服外套,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谁的校服啊?”周小雨看到了,歪着头问。“宋季白的。”我说。
周小雨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宋季白?刚才那个给你系衣服的是宋季白?”“嗯。
”“我的天哪——”周小雨捂住了嘴,“宋季白给你系衣服?他居然给你系衣服?
他不是从来不跟女生说话的吗?”我没回答。“你认识他?”周小雨凑过来。“不认识。
他是我姐姐的同班同学。”“你姐姐——陈妍希?”“嗯。”“天哪天哪天哪,
陈妍希的妹妹,宋季白给你系衣服——这事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周小雨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在憋着一个很大的八卦。“你别跟别人说。”我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说。
”周小雨嘴上这么说,但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我把宋季白的校服叠了一下,抱得更紧了。
放学的时候,姐姐在校门口等我。她今天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跟同学说话。一看到我,
她就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没事吧?”姐姐问。“没事。
”“我听说你跑八百米拿了第一。”姐姐的语气有点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嗯。
”“我还听说——”姐姐顿了一下,“宋季白把他的校服借给你了?”我看着她,没说话。
“是不是真的?”姐姐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嗯。”姐姐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走吧,上车。”姐姐转过身,走得很急。
我跟在后面。上了车,姐姐没有像往常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