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豫王府的角门前。
沈清鸢掀开帘子,先看见的不是门,是两尊石狮子。
青石凿的,鬃毛怒张,爪下踩着绣球,居高临下地瞪着她。
灰墙高耸,望不到里头的模样,只露出几枝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戳在天上。
角门开了。
一个穿褐色比甲的嬷嬷走出来,五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从头到脚把她扫了一遍。
那目光像是看一件刚采买进来的物件,称称斤两,摸摸成色。
“沈家的?”
沈清鸢点头。
嬷嬷没再说话,转身往里走。
她跟在后面,跨过门槛的时候,脚底沾了青苔,滑了一下。
没人扶她。
她自己站稳了,攥着袖口跟上去。
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一座抱厦,嬷嬷把她带进一间偏院。
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块太湖石,上面爬满了枯藤,风一吹,瑟瑟地响。
嬷嬷推开东厢房的门,里头黑黢黢的,有一股久不住人的潮气。
“进去。”
沈清鸢迈进去,脚底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死老鼠。
僵的,不知道死了多久。
她没有叫。
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把死老鼠挡在裙摆后面,转过身来。
嬷嬷多看了她一眼。
“等着。待会儿有人来给你收拾。”
门在身后关上了。
沈清鸢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张掉了漆的条桌,桌上一盏油灯,没有点。
墙角挂着蛛网,窗纸上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咽着响。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嘎吱一声,像是受不住她这点分量。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又开了。
进来两个婆子,一个端铜盆,一个捧衣裳。
端盆的那个把盆往桌上一搁,水花溅出来,溅在沈清鸢的鞋面上。
她没动。
“脱了。”
婆子的声音粗粝,像砂纸刮过木头。
沈清鸢捏了捏袖口,开始解衣带。
外衫落了地,中衣也落了地,最后只剩一件肚兜,藕荷色的,洗得发了白。
料子薄,烛火一照,透出里头两团**的轮廓。
婆子没等她脱完,一把扯了肚兜的带子。
布料落在脚踝上,堆成一团。
沈清鸢的胳膊下意识地抬起来,横在胸前。
可她胸口鼓得太满了,两条细胳膊根本遮不住,反倒挤出一道更深的沟壑。
水红色的从肘弯的缝隙里露出来,在冷空气里微微发颤。
婆子没什么表情,拧了帕子就往她身上擦。
水是温的,可帕子粗得很,擦过胸口的时候,像砂石碾过最嫩的肉。
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擦到腰侧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那里有一块胎记,指甲盖大小,殷红殷红的,像一滴血落在雪地上。
“倒是个标志的。”
婆子嘀咕了一句,不知是在夸胎记,还是在说别的。
擦完了身子,另一个婆子抖开衣裳。
大红的小袄,大红的裙,大红的绣鞋。
那红艳得扎眼,像是嫁衣的模样,可布料却是粗糙的葛布,绣工也粗劣,连个像样的花样都没有。
沈清鸢愣了一瞬。
“这是——”
“今晚是你头一回伺候王爷,穿红的,图个吉利。”婆子把衣裳塞进她怀里,
“旁的你不配,这个你拿着。”
沈清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一件暖床的物件。
物件当然不配穿嫁衣,但物件总要包得好看些,才不至于倒了主君的胃口。
她把衣裳一件件穿上。
小袄掐了腰,把她本就窄的腰勒得更细,胸脯却撑得前襟绷起来,布料绷出一道危险的弧度,仿佛再多一寸就要裂开。
裙子垂到脚踝,走动时微微晃动,露出一截藕白的脚腕。
婆子又按着她坐下,给她梳头。
头发散下来,乌压压地垂到腰际,黑得像泼了墨,衬得那张脸越发白。
白得几乎透明,隐隐能看见太阳穴底下青色的血管。
婆子替她挽了个最简单的髻,插上一根银簪子。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盒,打开来,里头是胭脂。
“张嘴。”
沈清鸢抿了抿唇,张开了。
胭脂点上去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陈年的桂花香。
那香钻进鼻子里,腻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婆子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行了。等着吧。”
门又关上了。
沈清鸢独自坐在床沿上,对着那盏没点的油灯。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快又沉,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低头看见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盏红烛。
是喜烛。
粗陶的烛台,红蜡上描着歪歪扭扭的金粉龙凤,像是哪个下人随手从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
可它们到底是喜烛。
她盯着那两簇火苗看了很久。
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没有灭。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不重,却稳,一步是一步,没有半点犹豫。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沈清鸢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逆着廊下的灯笼光,她先看见的是一道极长的影子,从门槛一直铺到她脚下。
然后是腿——被墨色锦袍裹着的,笔直修长的腿。
再往上,是窄而紧实的腰,腰间的玉带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宽肩,把袍子撑得棱角分明,像刀裁出来的。
最后,她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和“豫王”两个字完全吻合的脸。
眉骨高耸,眉尾削薄,斜斜飞入鬓角。
鼻梁挺直如刀脊,嘴唇薄而淡,唇角微微下压,像是天生不会笑。
下颌线条冷硬,像是用凿子一凿一凿敲出来的,不带任何多余的弧度。
但最冷的是那双眼睛。
黑得不见底,像结了冰的古井,看不见半点波澜。
他看她的眼神,和看这屋里的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没有任何区别。
沈清鸢慌忙站起来,膝盖撞到了床沿,疼得她皱了皱眉。
她仓促地行了个礼,动作生涩,大红的裙摆拖在地上,身子微微前倾的时候,小袄的领口松开一线,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腻的肌肤。
“见、见过王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发抖。
裴瑾没应声。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她头顶移到脚尖,又从脚尖移上来。
那目光所过之处,她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一寸一寸地摊开在他面前,没有任何遮掩。
他的视线在她胸口停了一瞬。
绷得太紧的前襟,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红色葛布底下,两团软肉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若隐若现。
纤细的腰肢被红绸勒得不足一握,仿佛两掌便能合拢。
指腹捏上去,大概全是腻滑软肉。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迈进来,袍角带起一阵冷风,裹着松烟墨和檀香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像是刀刃上残留的血气,被衣裳熏香盖住了,却盖不干净。
那气味钻进她的鼻腔,她的后脊窜过一阵战栗。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一步步走过来,靴底踏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尖上。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腰撞上了桌角,身子一晃。
他没有停。
直到离她不足三步远,她才真正感觉到他有多高大。
她头顶只到他胸口,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下巴。
那宽阔的肩背将烛光遮去大半,阴影兜头罩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他垂眼看她,像一个猎人在打量一只刚捕到的猎物。
“叫什么。”
他开口了。
声音低而沉,像冬日里滚过冻土的闷雷,从胸腔深处碾出来,震得她耳膜发麻。
“沈、沈清鸢。”
她的声音更低了。
他抬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不知是握刀还是握缰绳磨出来的。
指尖落在她下巴上,微微用力,迫使她把脸仰得更高。
她的脖子完全暴露出来。
细,白,像一截上好的羊脂玉,上面浮着淡青色的血管。
他的拇指刚好压在她下颌最柔嫩的那块软肉上,微微陷进去,余下的指节卡住她的脖颈,脆弱的、纤细的、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折断。
喉间脉搏在他虎口突突直跳,温热的、惊慌的,像一只被按在爪下的雀儿。
他的指腹微微收拢。
她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耳根烧得通红,连脖子都泛了粉。
可她没有挣扎,只是垂下眼睫,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片细密的阴影,微微发颤。
那截细腰在他掌心下绷得死紧,微微打着抖,她整个人颤得像三月枝头的杏花,风一吹就要散架。
“沈清鸢。”
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他松了手。
她站在原地,不知该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又低又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