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妈,您先回去吧。以后别天天来了。”我扶着墙从卧室挪出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秦方昊把我妈的包提到了门口。我剖腹产才第十五天,刀口疼得站都站不稳。
厨房里那锅鲫鱼豆腐汤还在冒热气,我妈手里还攥着汤勺,像是一下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我就给清禾炖锅汤。”我妈声音很轻。她话刚落,就下意识朝卧室瞟了一眼,
围裙角被她捏得起了皱。前两天方素珍嫌她姜切厚了,她站在水池边,
一声不吭把那两片姜挑出来,脸都憋红了。回屋以后,她还反过来劝我:“算了,
你以后还要在这儿过,别跟她顶。”方素珍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脸拉得老长:“月子餐不是配得好好的?月嫂也在。她一来就改这个改那个,
这里是我儿子家,不是她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
手指连尿布边都没碰过一下。我忍着疼往外挪,刚站稳,秦方昊就看向我妈:“妈,
您心疼清禾我知道,可这是我家,得按我们家的规矩来。”“规矩?”我气得声音都在抖,
“我妈给我炖锅汤,碍着你们什么了?”他皱着眉看我:“你现在最该学的是自己带孩子,
不是事事靠你妈。”方素珍马上接上:“她妈天天来,月嫂也在,这日子怎么过?
你以后总得自己立起来。我们秦家不养闲人。”我扶着墙的手一下收紧,
指甲刮在墙皮上留下印子。刚往前挪了半步,伤口就像被线猛地拽了一下,
我吸着气才把话说出来:“我现在连弯个腰都得扶墙,你们倒先嫌我不够能干了?
”我妈一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过来扶我:“清禾,你别动。
”秦方昊盯着我妈扶在我胳膊上的那只手,脸色一下沉了下去,像是终于抓到了什么把柄。
他弯腰提起我妈的包:“妈,您先回去。”我妈脸一下白了:“清禾现在这样,你们怎么弄?
”“那是我们的事。”我妈站了几秒,什么都没跟他们争。她先回厨房关了火,
把鱼汤倒进保温桶,又把桶轻轻放到我房间,这才回头看我。“你别动,刀口要紧。
”她眼圈都红了,还在安慰我。
我嗓子堵得发疼:“妈……”她勉强笑了一下:“汤记得趁热喝。”说完,她低着头走了。
门一开,楼道里的冷风一下灌进来。我想追,腿却软得厉害,往前一步都疼得发麻。
我扶着门框,想再喊她一声,嗓子却像被堵死了。卧室里,孩子忽然扯着嗓子哭起来。
我转身去抱他,弯腰那一下疼得我眼前发黑。小家伙哭得脸都红了,
趴在我怀里怎么哄都不停。我低头亲了亲他,眼泪一下砸在了他脸边。我慌忙拿袖子去擦,
越擦越乱。他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手在我衣襟上乱抓,抓得我腰上那圈肉跟着发紧。
我把他抱回床上时,床头那杯温水已经凉了,旁边还放着我妈白天折好的两块口水巾,
一块大,一块小,压得整整齐齐。那天夜里,孩子刚哼一声,我就下意识朝床边伸手,
想像前几晚那样叫我妈搭把手。手伸出去,却只摸到冰凉的床沿,我这才猛地想起来,
她已经被他们赶走了。后半夜孩子又醒了一回。我好不容易把他哄睡,嗓子干得发疼,
披着外套去厨房倒水。餐桌上压着一张纸,像是白天随手记下来的。我顺手掀开,
整个人一下僵住了。上头只有一行字。“第十五天,月嫂结账。”我盯着那行字,
手指一点点攥紧。冰箱上那张月嫂工作表还贴着,四十二天排得满满的,
蓝色磁贴压得牢牢的。灶台上还留着我妈切到一半的姜,菜板边有两滴没擦干净的水。
她平时做事利索,抹布总要拧到不滴水才肯挂起来,今天却什么都顾不上了,
只来得及把火关掉,把汤给我装好。卧室里孩子又哭了一声,我赶紧把纸放桌上,
扶着墙往里挪。灯没开全,屋里昏黄一片,我抱起孩子的时候,他小脸哭得皱成一团,
脑袋一直往我臂弯里钻。我拍着拍着,忽然看见床头压着一张便签,是我妈白天写的。
“温水在保温壶里,夜里别忘了喝。”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圈,像是怕我看不见,
特意又圈了一遍。我捏着那张纸,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可孩子还在我怀里,
我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掉下去,砸在他的衣服上,
很快洇出一小块深色。我抬手去擦,手背抹过脸,全是凉的。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客厅空得只剩冰箱在嗡嗡响。我抱着孩子坐在床边,腿一阵阵发软,连坐下都像往深坑里沉。
我把孩子哄睡以后,还是没忍住,拿起手机给我妈拨了过去。屏幕刚亮,我指尖就抖了一下,
电话只响一声,我又立刻挂了。我不敢真等她接。我怕她一开口,
又是”刀口疼不疼””孩子还哭不哭”,我只要应一声,眼泪就得全掉下来。
我翻过身去看那只保温桶。桶盖边沿还沾着一点白白的汤渍,是她走得急,没来得及擦干净。
我拧开盖子,鱼汤还温着,白白的汤面上浮着几片姜。我舀了一勺,慢慢咽下去,
喉咙一下就哽住了。她炖了一下午的汤,我一个人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喝完。每喝一口,
眼泪就掉一颗。桶见了底,我才把盖子拧回去。手贴在桶身上,那上头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02第二天一早,孩子刚哭,方素珍就在门外敲门:“清禾,快点啊,
当妈的人哪能睡这么沉。”我一夜没怎么合眼,坐起来眼前都发黑。她抱着胳膊站在门口,
看我换尿布,嘴就没停过。“奶粉几勺你得记住。”“拍嗝得顺着背。”“别老等别人提醒。
”我把尿布角折了又折,手指被粘扣刮得生疼,也没抬头。没过多久,
床头柜“咚”地搁上一只碗。白粥表面结了层薄皮,碗沿摸上去连热气都没剩多少。
“月子里别挑,孩子要紧。”我舀了一口,差点呛出眼泪。她站在门口皱眉看我,
不是看我难不难受,是在盯着我不要找事。我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刮了一层纸。
床头还摆着我妈前一天带来的红糖,瓶盖没拧紧,旁边压着她写给我的小纸条:趁热喝水。
方素珍顺着我视线看了一眼,抬手就把那罐红糖挪到了柜子最里头。她挪完红糖还不算,
指尖一勾,把那张小纸条翻了个面,压到杯垫底下,仿佛多看一眼都嫌碍眼睛。
厨房里却一直飘着香味。先是红枣和鸡汤的味儿,再是葱油煎蛋的香。
我本来以为刘阿姨是在给我备月子餐,刚想起身,外头就传来方素珍的声音。"刘阿姨,
方昊的鸡蛋别煎老了,他早上只吃溏心的。""还有我那杯桂圆茶,记得别放太甜。
"我依靠着房门,往外看去。刘阿姨围着灶台转,一边看锅,
一边还得腾手把秦方昊换下来的衬衫抖开挂好。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样小菜,
方素珍坐在那儿剥橙子,剥下来的皮随手往地上一扔,嘴里还在催:“快点,
等会儿我女儿还要来拿汤。”我一愣。没过多久,砂锅盖子掀开,里头是一锅乌鸡汤,
油花压得很清,明显炖了很久。旁边的小炖盅里还焖着海参小米粥。
刘阿姨把汤盛出来的时候,低声问了一句:“这个先给清禾端一碗吗?
”方素珍连头都没抬:“给她端什么。这个是给我女儿的。她前两天刚做了个双眼皮手术,
眼睛还肿着,正该补一补。”她说得理直气壮。"那清禾呢?"刘阿姨顿了一下。
"她不是有白粥吗?"方素珍把剥好的橙子往自己面前推了推,语气轻飘飘的,
"生个孩子算什么,哪个女人不生。倒是我女儿,脸上动了刀,得仔细养。
"我手指一下收紧,抓住门框掌心生疼。客厅很快响起保温桶扣紧的声音。方素珍还嫌不够,
又补了一句:"海参也给她装上。年轻姑娘脸最要紧,别舍不得。
"外头那锅给“小姑子补脸”的汤还在冒热气,我这边碗里的白粥却已经冷得快起皮了。
那天一上午,刘阿姨几乎没沾过我这屋。她先把秦方昊的早饭摆上桌,
又给方素珍切水果、热茶,后来连秦方昊出门要穿的衬衫都顺手熨平了。
我这边孩子哭了两次,热水空了,她都是忙完外头那一圈,才匆匆掀开门帘,给我添一壶水,
又被外头一声“刘阿姨”立刻叫走。门帘一掀一落,我这屋里一会儿有点热气,
一会儿又空下来。到中午,外头那锅乌鸡汤一滴都没进我嘴里,
我床头那碗白粥倒先结了第二层皮。孩子刚在小床里哼了一声,我弯下腰去抱,
动作慢了半拍,方素珍就在门口啧了一声:“你这样哪行。”她嘴上急,脚却一步没踏进来。
我把孩子托起来,后腰疼得直发抖,只能用膝盖顶住床沿缓一缓。她看了两秒,
又补一句:“当妈的人,别这么娇。”秦方昊这时候刚好从洗手间出来,袖口扣到一半。
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我弯着的腰上停了停,看见我疼得直不起身。可下一句,
他却是冲刘阿姨说的:“我那件白衬衫熨好没有?等会儿开会要穿。
”说完他就低头去系表带,连孩子哭声都像没听见。他走到门口时,
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平得吓人:“疼就慢慢忍着,
孩子又不会因为你难受就不哭。你现在不练,以后更带不了。”下午,刘阿姨开始收拾行李。
“你去哪儿?”“做到今天。”“不是说四十二天吗?
”她压低声音:”你婆婆前天就打过招呼了,说等你妈一走,我也该走了。家里有人,
钱就不用多花。”“前天?”我扶着床沿坐直了些,腰上那一下扯得我直抽气。
那张纸条上写的”第十五天”,原来她们早就算好了。冰箱上那张月嫂作息表还贴着,
刘阿姨的箱子已经滚到了门口。轮子压过地砖,咕噜咕噜响个不停。方素珍从厨房出来,
手里还端着刚泡好的茶,脸上一点都不意外。
刘阿姨临走前还是忍不住说:“他们不心疼孩子,也不心疼你。”她说完又顿了顿,
像是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我做月嫂这么多年,
头一回见主家让我先顾婆婆的茶、老公的饭,产妇反倒排到最后。上午那锅乌鸡汤,
本来就是按月子餐的单子炖的,结果一口都没给你留。”门一关,客厅一下空了。
我扶着墙挪到洗手间,想洗把脸,刚拧开水龙头,眼前就黑了一下,
只能蹲在地上等那阵晕过去。镜子里那张脸白得吓人,头发乱糟糟贴在额角,像几天没睡过。
洗手台边还搭着我妈昨天落下的围裙,我伸手摸了一把,布还是软的。傍晚秦方昊回来,
看见客厅空了,像是松了口气。“走了?”我盯着他:“你早知道。
”他点头:“家里养不起这么多人。”我气得手都抖了:“所以你们把我妈赶走,
把月嫂也辞掉,是为了省钱,还是为了省事?”他皱起眉:“清禾,咱们得现实一点。
孩子这么小,肯定离不开妈。”他说着拉开床头柜,把我产假前摘下来的工牌拿出来,
看了一眼,直接塞进抽屉。“还有件事。产假结束,你别去上班了。”咔嗒一声。
抽屉合上了。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说不出来。03那天夜里,孩子哭到凌晨两点。
第一声一出来,我手已经摸到床边了。刚撑起一点,腰腹那一块就猛地一扯,
疼得我额头一下冒汗。我又慢慢躺回去,嘴唇都咬白了。门外孩子哭声一阵高过一阵,
我指尖攥着被角,半天没松开。直到方素珍踢着拖鞋下床,我还盯着天花板,一动没动。
孩子哭到第五声,方素珍总算来了。"怎么又哭?"她抱过去不到一分钟,孩子哭得更凶。
秦方昊也被吵醒了,顶着一头乱发冲奶粉,水温不对,奶嘴也没装好,孩子喝一口吐半口,
折腾到快四点才勉强睡下。方素珍一边拍一边骂:"怎么这么娇气?
"秦方昊急得奶粉勺都掉地上了,捡起来一抖就往瓶子里倒。**在门边,舌尖顶着牙根,
一直没出声,直到看见他把凉水直接往奶瓶里冲,我才哑着嗓子说了句:”用热水。
”他手一僵,转身接热水去了。又过了一天,家里彻底乱了。尿布没及时换,
孩子屁屁红了一圈,奶粉冲得太浓,肚子胀得直哭。方素珍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晃,
嘴上还不服软:"我带过方昊,还能带不了这个?"偏偏这时候,郑医生上门复查。
她一进门就皱眉:"怎么这么大味儿?孩子多久没换尿布了?"屋里一下安静了。
她先看孩子,再看我。我脸色白得吓人,衣服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
郑医生摸了摸我的额头,又问了刀口和恢复情况,脸立刻沉下来。"产妇恢复成这样,
孩子还起疹子。月子里到底谁在照顾?"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过去。秦方昊不吭声了。
方素珍张了张嘴,也没接上。郑医生临走前说得很重:"孩子不是谁都能随便带的,
产妇也不能这样熬。再这么下去,先垮的不是孩子,是大人。"她说完这话,
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把孩子的小被子往上拽了拽,低头的时候,鼻尖还是猛地一酸。
郑医生一走,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孩子哼哼。方素珍坐在沙发边,脸拉得老长,
半天才冒出一句:"现在的医生就是爱吓人。"她说这话的时候,拔高声音来掩饰心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