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罪了。可警察不信。他们盯着我的眼神告诉我,他们更想抓的人,是我十四岁的女儿。
1审讯室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我坐在金属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对面坐着两个刑警,一个年长些,姓沈,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另一个年轻,姓林,
看人的时候总喜欢眯眼睛。“周蕙女士,感谢你配合调查。”沈警官把一杯水推过来,
“2024年3月15日晚间,也就是前天晚上,你丈夫赵卫国被人发现死于家中,
死因是头部遭受钝器重击。你作为第一报案人,也是案发时唯一在场的人,
我们需要你再详细叙述一遍当时的情况。”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这已经是第三遍了。”我说。“我知道,麻烦你了。”沈警官的语气很温和,
“但程序需要。”我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对面的镜面墙上,
我看到了自己的脸——苍白、平静。“那天晚上,大概八点半,我在厨房洗碗。
赵卫国喝了酒回来,进门就开始摔东西。他已经喝了很长时间了,至少两年,
每次喝完酒就会……情绪失控。我习惯了。他骂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我继续洗碗。
”我停顿了一下。“然后我听到一声闷响。我跑过去,看到他倒在地上,后脑勺在流血。
旁边是那个铜花瓶——就是你们在证物袋里看到的那个。我摸了他的脖子,已经没有脉搏了。
我打了120,然后是110。就是这样。”“你看到他是怎么摔倒的吗?”“没有。
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地上了。”“你有没有听到争吵声?或者第三人的声音?”“没有。
”沈警官翻开笔记本,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周蕙,你丈夫头上的伤口有三处,
不是一处。法医初步判断,死者是被连续击打三次致死。如果只是意外摔倒,
很难造成这样的伤痕。”我把手往膝盖上挪了挪。“我不懂这些。
我只知道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了。”林警官突然开口:“周女士,
你和赵卫国的关系怎么样?”这个问题我等了很久了。“不太好。”我说,“他喝酒,
喝醉了会动手。我们结婚十二年,我身上有过肋骨骨折、手腕骨裂、多次软组织挫伤。
医院的记录应该都能查到。”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报告。
两个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你有没有想过——”林警官斟酌着用词,“离开他?
”“想过。”我说,“但我没有钱。我没有工作,没有存款,他控制家里所有的钱。
我试过报警,试过申请保护令,但那些东西……在现实面前,有时候只是一张纸。
”沈警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那是赵卫国死时的现场照片,
地板上有一摊暗色的血,铜花瓶倒在一旁。“你再仔细看看,这个花瓶原本放在什么位置?
”“客厅的电视柜上。”“你确定?”“确定。”“那你洗碗的时候,有没有动过这个花瓶?
”“没有。”“你有没有注意到,花瓶上只有死者的指纹,和你丈夫的——没有你的?
”我看着他,慢慢地说:“因为我平时不碰那个花瓶。那是他在古董市场买的,他说很值钱,
不让我碰。”沈警官点了点头,把照片收了回去。“最后一个问题,周蕙。你女儿赵小禾,
案发时在哪里?”我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在学校。她住校,周末才回来。
”“3月15日是周五,她应该回来了。”“那天她没回来。她给我发消息说,
要和同学一起准备考试。”沈警官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好,
今天就到这里。你可以在隔壁休息,暂时不要离开本市。”我站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走到门口的时候,沈警官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但我听得很清楚。“周蕙,你是一个很冷静的人。”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被打了十二年,不冷静的人活不到今天。”门关上了。2他们给我安排了一间休息室,
有沙发,有窗,但窗外是另一堵墙。我坐在沙发上,把双手合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掌心有一点汗。我知道他们在看我。那面镜子,和审讯室里的那面一样,是单向玻璃。
我闭上眼睛,把后背靠在墙上。墙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
我让自己去想那些该想的事情。我想起第一次见到赵卫国的样子。那时候我二十三岁,
在县城的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他穿着皮夹克,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买了两瓶茅台和一条中华烟。结账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手真好看。
”后来他告诉我,他在城里做建材生意,有房有车,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
我妈说:“年纪大了点,但条件好,你跟了他不吃亏。”我爸说:“离过婚的男人会疼人。
”他们说得都对。他确实疼过我。结婚第一年,他给我买了一件红色的羊绒大衣,
一千八百块。我舍不得穿,挂在衣柜里,每次打开柜门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羊毛味。
那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贵的礼物。后来那件大衣在一次争吵中被他用剪刀剪碎了。
碎片从衣柜里飘出来的时候,我蹲在地上捡,他站在旁边喘着粗气,说:“你哭什么哭,
老子再给你买一件。”他没有买。那是我们结婚的第二年。也是他第一次动手。
我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喝了酒,嫌我做的菜咸了,一巴掌扇过来,
我的脸撞在餐桌角上,嘴角裂了一个口子。血滴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
他酒醒后跪在地上求我原谅,说下次不会了。我相信了。人是很奇怪的动物。
第一次挨打的时候,你会觉得天塌了。第十次的时候,你学会了怎么侧身躲开。
第五十次的时候,你已经可以在他挥拳的瞬间计算好角度,让骨头承受最小的冲击。
第一百次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想了。但我不是什么都不想。
我只是把所有的“想”都藏了起来,藏在一个很深的地方。3下午三点,林警官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沈警官,一个人来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周蕙,
有几个细节想再核实一下。”他坐在我对面,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你说你丈夫经常家暴,有没有报过警?”“报过。三次。2019年一次,
2021年一次,2023年一次。”“出警记录显示,2019年那次,
民警到现场后进行了调解。2021年那次,你丈夫被处以行政拘留十日。2023年那次,
你撤案了。”“对。”“为什么撤案?”“因为他跪下来求我,说他老了,打不动了,
说以后好好过日子。他的律师也来了,说如果我不撤案,他会丢工作,这个家就散了。
”“你相信了?”“我需要一个家。我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验,离开他,我不知道怎么活。
”林警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这是赵卫国手机的通话记录。
案发当天下午五点十三分,他接了一个电话,持续七分钟。这个号码,是你女儿赵小禾的。
”我的身体动了一下。“小禾给他打电话?小禾平时不跟他联系的。”“这就是我想问的。
你女儿周五下午四点半放学,学校监控显示她五点离开学校,方向是回家的路。
但你说她没回家,住校了。”“她给我发了消息。”“我们能看一下那条消息吗?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这条消息是下午四点五十八分发的,
内容确实是说和同学准备考试不回来。但有一个问题——这个时间点,
你女儿还在学校门口等公交车。她不可能一边等车一边准备考试。”“也许她提前发了。
”“也许。”林警官把手机还给我,“但我们调取了学校附近的监控,
你女儿五点离开学校后,并没有去任何同学家。她沿着回家的路走了大约两公里,
然后在路边的一个公交站坐了很久,大概四十分钟。之后她打了一辆出租车,
方向是——你们家。”我的呼吸停了一拍。“但出租车最终没有开到你们家。
她在距离你们家大约一公里的地方下了车,然后走进了旁边的一个小区。那个小区没有监控,
我们不知道她之后去了哪里。”“你的意思是,小禾那天晚上回家了?”“有这个可能。
”“但她没有出现。我也没有见到她。”林警官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周蕙,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那天晚上,赵小禾也在现场?”我盯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林警官,我的女儿今年十四岁,一米五八,八十四斤。她爸爸一米七八,
一百九十斤。你觉得她能做什么?”林警官没有说话。“就算她去了现场,
”我的声音冷下来,“她也是来看我的。来看她妈妈又被打了没有。
来看这个家里还有没有活人。”林警官把信封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周蕙,
你知道为什么沈队让我来单独问你这些问题吗?”“不知道。”“因为他觉得你太平静了。
一个正常人在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之后,不应该这么平静。要么你确实什么都没做,
心里没有鬼;要么——”他顿了顿。“要么你太聪明了,
聪明到知道该怎么表现才最像一个无辜的人。”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墙。
墙上有裂缝,从窗框的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我开始数那些裂缝。一条,两条,三条。
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我想起了小禾。4小禾出生的那天,
赵卫国在医院走廊里等了六个小时。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
说:“长得像我。”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温柔时刻。但温柔不顶用。小禾三岁那年,
赵卫国第一次在她面前动手。一巴掌扇过来,我摔在地上,小禾站在旁边,
手里的冰淇淋掉了,她低头看着地上融化的奶油,没有哭。
后来她学会了在爸爸喝酒的时候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再后来她学会了在听到摔东西的声音时戴上耳机。到了十岁,她已经能在我被打之后,
冷静地从冰箱里拿出冰块,用毛巾包好,递到我手上。有一次她问我:“妈妈,
你为什么不怕?”我说:“我怕。但怕没有用。”她说:“我不是说你怕他。我是说,
你为什么不怕死?”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一个十岁的孩子,问她的妈妈为什么不怕死。
我开始想一个问题: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赵卫国,肯定不是。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早就不是为自己活着了。是为了小禾。只要小禾还在,我就得活着。我得看着她长大,
看着她离开这个家,看着她去过那种我从来没有过过的日子。所以我得忍。忍到她十八岁,
忍到她考上大学,忍到她远走高飞。忍到赵卫国死。对,我想过让他死。
每个被打了十年的女人都会想。区别只在于,有的人只是想,有的人真的去做了。但我不行。
我有小禾。我不能坐牢,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所以我只是忍。一天一天地忍,
一年一年地忍。忍到骨头都变形了,忍到梦都不会做了。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小禾也在忍。
她忍的方式和我不一样。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但她的沉默和我的沉默不一样。
我的沉默是认命,她的沉默是——是埋雷。这是后来我才明白的事情。5第二天,
沈警官带来了新的消息。“赵小禾找到了。”我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在哪里?
”“昨天深夜自己去了派出所。她说她有话要说。”沈警官看着我,眼神复杂。“她说,
赵卫国是她杀的。”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空调的嗡嗡声、走廊里的脚步声、隔壁房间隐约的说话声——全部消失了。
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不可能。”我说。“她说她用铜花瓶打了她父亲的后脑勺,三下。
她说她周五下午回了家,躲在楼道的配电间里,等她父亲喝醉了之后进去的。她说她恨他,
恨了十四年。”“不可能。”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周蕙——”“她十四岁,八十四斤。她拿不动那个花瓶,那个花瓶有七八斤重。
她不可能——”“人在极端情绪下能爆发出超出平时数倍的力量。”“她不可能!
”我站了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很大的声响,“她连一只鸡都不敢杀!她看到血会晕!
她——”“周蕙!”沈警官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冷静一点。”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失态。沈警官看着我,慢慢地走过来,把椅子扶起来,示意我坐下。
“你女儿说,她提前一周就计划好了。她买了新的校服,因为旧的上面有血迹。
她把手机借给同学用,制造自己在学校的假象。她甚至提前查了法医方面的资料,
知道要连续击打头部才能确保致死。”我坐在椅子上,手在抖。
“她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现场的情况。”沈警官的声音很轻,
“包括花瓶的摆放位置、你丈夫倒地的方向、甚至血迹喷溅的角度。”“她在撒谎。”我说。
“为什么你觉得她在撒谎?”“因为她不在现场。她那天没有回家。
她给我发了消息说她在学校。”“那条消息我们查过了。”沈警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技术科的人分析过,那条消息的发送IP地址不是你女儿的手机,是你的。”我的血冷了。
“你女儿的手机四点五十八分确实发了一条消息,但那条消息是发给她同学的,
内容是‘帮我顶一下,我妈找我’。五分钟后,
你的手机收到了那条‘在学校不回来’的消息。两条消息的文字风格完全不同,
一条是孩子的语气,一条是成年人的语气。”他看着我,目光平静。“周蕙,
那条消息是你发的。你用自己的手机登录了你女儿的社交账号,发了那条消息,
然后把登录记录删除了。但技术科恢复出来了。”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你为什么要制造你女儿没有回家的假象?”沉默。“周蕙,你女儿说人是她杀的。
但所有的物证都指向另一个方向——你洗碗的时候,你丈夫回来了,你们发生了冲突,
你拿起花瓶打了他。然后你清理了现场,擦掉了花瓶上你的指纹,把你丈夫的指纹按上去。
之后你处理了血迹——你换了衣服,把带血的衣服塞进洗衣机里洗了。
你报案之前做完了这一切。”他停顿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你没有想到——你女儿真的回来了。她看到了一切。她看到你杀了她父亲,
看到你清理现场,看到你报警。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什么决定?”“她决定替你顶罪。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这是我十二年来的第一滴眼泪。6沈警官没有继续问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