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被他害死那天,他跪在我家门口说会照顾我一辈子。我等了三年,
等来他和仇家女儿大婚的消息。大婚当日,他红着眼闯进我府中,
把休书拍在桌上:「我休了她。你现在可以来娶我了吗?」我把休书折成纸船,放进水盆里。
「裴大人,」我说,「你误会了,我不是在等你回头。」「我是在等你掉下来。」
1大婚那天的鞭炮声,我在城东都听见了。十里红妆,从裴府一直铺到姜家门口。
全京城的人都在看——裴衍娶姜映雪,权臣联姻,风光无两。我在后院喂鱼。
老管家福叔跑进来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裴大人——裴大人来了!」
我往池子里撒了一把鱼食,锦鲤挤成一团,红的白的金的,嘴张得圆圆的。「让他等着。」
福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了我三年,知道我的规矩——我说等着,就是等着,
天王老子来了也是等着。我没等到鱼吃完。后院的门被人一脚踹开。裴衍站在门口,
身上还穿着婚服。大红的,金线绣的蟒纹,腰带歪了,帽子也不知道丢在哪了。
头发散了一半,垂在脸侧,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指节泛白。我看着他,
把手里最后一把鱼食撒进池子里。「裴大人,今天不是你大喜的日子吗?」他走过来,
每一步都很快,像怕我跑了似的。婚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走到我面前,
他把那张纸拍在石桌上。休书。姜映雪的指印还在上面,红的,像一滴血。「我休了她。」
他的声音是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你现在可以来娶我了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休书。然后我拿起来,折了一道。再折一道。再折一道。
我折了一艘纸船。福叔端着一盆水走过来——我提前让他准备的。裴衍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我手上。我把纸船放进水盆里。船在水面转了一圈,稳稳地浮着。
「裴大人,」我说,「你误会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我不是在等你回头。」
纸船在水面上慢慢转。我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水面,船往盆边漂了漂。
「我是在等你掉下来。」裴衍站在原地,
婚服的下摆还在滴水——他闯进来的时候踩进了雨后的泥坑里,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
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烧着了、要炸开又炸不开的那种红。「三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等了我三年。」「我没有等你。」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栏杆上,「我在做事。」
「做什么事?」这个男人,杀伐果断,权倾朝野,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低头。
此刻站在我面前,婚服歪了,头发散了,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你以后会知道的。」
我端起那盆水,往池子里一倒。纸船翻了,沉进水里。锦鲤围过来,啄了几下,散了。
「裴大人」我说,「回去吧,你新娘还在等你。」「我休了她。」「那是你的事。」
我转身往屋里走。他在身后叫我。「沈渡。」我没停。「沈渡!」他的声音裂了。
我走到门槛前,停下来,没有回头。「裴衍,你今天来,是想让我感动吗?」身后没有声音。
「一个杀了我爹的人,穿着婚服来娶我。你觉得这是深情?你觉得我会哭着扑进你怀里?」
我把门推开。「你不觉得,这很恶心吗?」我走进去,关上门。门外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我听到脚步声——很慢,很重,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走了。**在门板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抖。从三年前到现在,一次都没有抖过。
2三年前的春天,我爹死了。不是病死的,不是老死的,是被裴衍参倒的。
贪墨军饷、结党营私、欺君罔上,三条大罪,每一条都够砍头。皇上念他年迈,赐了白绫。
裴衍亲手送过来的。我爹死的那天,裴衍跪在我家门口。他跪了很久,
膝盖把青石板都跪出了一个印子。门开了。我站在门槛里面,他跪在门槛外面。「沈渡,」
他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我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突然看到光。「裴大人,你杀了我爹。」「你爹犯了国法。」
「你知道他没有。」他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沈渡——」我猛地关上了门。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坐在祠堂里。我爹的牌位是新的,木头还带着刨花的味道。我擦了又擦,擦了三遍。
「爹,」我说,「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得。你教我算账、看人、布局,
我一直觉得用不上,现在用上了。」我把牌位放好。「你不是被裴衍害死的,
你是被人出卖的,裴衍只是那把刀。我要把那只手拽出来。」祠堂里很安静。香燃到一半,
灰烬落下来,碎在香炉里。我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你放心,我不会哭,哭是最没用的事。
」从那天起,京城多了一个废物。沈家的千金,天天喝酒,夜夜笙歌。府里败了,
仆人都跑光了,就剩福叔一个人跟着她。谁见了都摇头——沈家完了。没人知道,
那些酒馆是消息集散地。没人知道,那些醉话是演给人看的。没人知道,沈家败掉的家产,
都变成了裴衍线人手里的银票。我用了三年,把他所有的暗桩、钱路、人脉,摸得一清二楚。
他在前面杀人,我在后面记账。一笔一笔,连本带利。3裴衍来找过我很多次。第一次,
是我爹死后的第七天。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桂花糕,
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你以前很喜欢这个。」他说。**在门框上,看了一眼食盒。
「裴大人,你觉得一盒桂花糕能换一条命?」他的手收紧了。「沈渡,你爹的事——」
「你走吧。」我关上门。食盒放在门槛上,他走了。第二天,食盒不见了。
福叔说是他拿进来的,我没吃,放在祠堂里,给我爹供着。第二次,是三个月后。
他在街上拦住我。我喝得醉醺醺的,从酒馆里出来,差点撞进他怀里。他扶住我的胳膊。
「沈渡。」我抬头看他,眯着眼睛。「裴大人来了。坐。」「你喝多了。」「没有,
我天天喝,早就不会醉了。」他的手指在我胳膊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有腿。」我甩开他的手,歪歪扭扭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裴衍,
你为什么不杀我?」他站在原地,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你知道我手里有你爹的东西,你不怕我翻案?」「你不会翻案。」他说。「为什么?」
「因为你爹把证据藏起来了,你找不到。」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我找不到。」我转身走了。走了很远之后,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
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那天的酒,我一口都没喝,杯子里全是水。第三次,是一年后。
他坐在我家的客厅里,福叔给他倒了茶。他没喝,一直看着门口。我从外面回来,
看到他的背影,停了一下。「裴大人来了。」他转过头。一年不见,他瘦了很多。
颧骨突出来,下颌线更锋利了。眼睛还是亮的,但亮得不一样了——以前是刀锋的那种亮,
现在是火快烧完的那种亮。「沈渡」他说,「我可以娶你。」我站在门口,把伞收起来。
外面在下雨,我的肩膀湿了一片。「你娶我?」「是。」「你杀了我的爹,然后娶我。裴衍,
你觉得这两件事能抵消?」「不能抵消。」他站起来。「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不知道做什么,就别做。」我把伞靠在门边。「裴衍,你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事。」
他走了。那天晚上,福叔收拾茶杯的时候,发现茶水一口没动。
茶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他捏出来的。我站在窗前,看着雨。福叔问:「**,
裴大人是真的……」「真的什么?真的喜欢我?」福叔没说话。「他喜欢我,和他杀了我爹,
是两件事。但他把这两件事搅在一起,以为喜欢可以抵消杀,这就是他最大的问题。」
我把窗户关上。「他以为自己是谁?老天爷?杀一个人,爱一个人,就能扯平了?」
窗户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没那么便宜的事。」4裴衍大婚的消息,
我是从福叔嘴里听到的。「**,裴大人要娶姜家的女儿了。」我放下手里的账本。
「姜映雪?」「是。」我把账本翻了一页。「好事。」福叔看着我,嘴巴张了张。「**,
你不——」「我什么?不高兴?难过?想哭?」我抬眼看他,「福叔,我跟了你三年,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福叔摇头。「那就行了,他要娶谁,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账本上的字密密麻麻。我在「周庸」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裴衍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
他不知道,他自己也是棋子。杀我爹的人,不是裴衍,是当朝首辅周庸。
我爹手里有他通敌的证据,他要灭口。裴衍只是那把刀。刀不知道自己杀的是谁。
但被刀砍过的人,记得。姜映雪来找我,是在大婚前三天。她没递帖子,直接上门,
福叔拦都拦不住。她站在我家客厅里,环顾四周,目光从破了的窗纸转到缺了角的茶几上。
「沈**住的地方,比传闻中还破。」我给她倒了杯茶。茶叶是碎的,杯子是粗瓷的。
「姜**来,不是为了评价我家的装修吧?」她在我对面坐下,端起茶杯看了一眼,没喝。
「你知道裴衍要娶我。」「知道。」「你知道他为什么娶我?」「为了拉拢姜家。」
她把茶杯放下。「你知道他娶了我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我等着她说。「是来找你。」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他会在成亲当天来找你,
他会把休书拍在你面前,他会问你愿不愿意嫁给他。」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叶碎末浮在水面上,我吹了吹。「姜**,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让你做。」她站起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他的牺牲品。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我同意了。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要的东西,不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