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烂泥里的电话下午三点,
老城区的修车铺里飘着一股散不去的油污味混着劣质白酒的酸气。陈望斜靠在掉漆的藤椅上,
脚搭在满是锈迹的工具箱上,手里捏着半瓶二锅头,
眼神浑浊地盯着面前举升机上那辆破面包车。五年了,
从省拳击队那个万众瞩目的“铁拳陈望”,变成这个浑浑噩噩的修车铺老板,
不过是一场比赛的事。当年他为了给老婆治病,接了拳馆老板的黑钱打假拳,
结果被当场抓包,禁赛终身,赔光了所有积蓄。老婆林慧带着三岁的女儿念念走了,
给他留下这间破铺子,还有一**还不清的债。这五年,他活得像一滩烂泥。
白天修修车混口饭吃,晚上就靠酒精麻痹自己,手机里除了催债的和修车的客户,
再也没有别的消息。他甚至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叫陈念。手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划破了铺子的死寂。陈望不耐烦地接起,嘴里还带着酒气:“谁啊?修车明天来。
”“请问是陈望先生吗?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电话那头的女声冷静又公式化,
“林慧女士今天上午遭遇车祸,抢救无效去世了。她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您,
麻烦您过来一趟,处理一下后续事宜,还有孩子的问题。”“哐当”一声,
手里的酒瓶掉在水泥地上,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白酒漫开来,混着地上的油污,
像一滩化不开的烂泥。陈望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只抓得住两个词:林慧没了,孩子。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着那辆破电动车赶到医院的,
只记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冷得刺骨。太平间门口,一个穿着警服的民警等着他,
旁边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念念。七年不见,当年那个只会抱着他脖子喊爸爸的小奶娃,
已经长到了他腰那么高。穿着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
双手紧紧攥着一个旧旧的兔子玩偶,脸埋在玩偶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怯生生地看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陈先生,节哀。”民警拍了拍他的肩膀,
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林女士的事故责任已经认定了,肇事司机全责。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孩子,林女士父母早年去世,直系亲属只有您这个亲生父亲。
我们联系了儿童福利机构,如果您不能履行抚养义务,孩子只能先送去那里。
”陈望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他蹲下来,想伸手摸摸念念的头,
手刚伸过去,念念就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整个身子都缩在了民警身后,眼睛里满是恐惧,
死死地咬着嘴唇,一声都不吭。民警叹了口气:“孩子从妈妈进抢救室开始,
就一句话都没说过。医生说可能是受了太大的**,有应激反应。陈先生,孩子还小,
最需要亲人的时候,您……”“我养。”陈望打断了民警的话,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他这滩烂泥,连自己都养不活,
怎么养一个怕他怕成这样的孩子?可他看着念念那双通红的眼睛,
看着她手里那个破兔子玩偶——那还是他当年第一次拿比赛奖金,给她买的周岁礼物,
他就说不出半个“不”字。那天晚上,他把念念带回了他的修车铺。
铺子后面隔出了一个小单间,是他的卧室,乱得像个垃圾堆,床上堆着没洗的衣服,
地上全是空酒瓶子。他手忙脚乱地把酒瓶都塞进柜子里,把脏衣服胡乱堆在角落,
给念念在沙发上铺了一床干净的被子。念念全程都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眼睛一直盯着他刚才塞酒瓶的柜子,小手攥得兔子玩偶的耳朵都变了形。后半夜,
陈望被一阵压抑的抽泣声吵醒。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看到沙发上的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正抱着妈妈的照片偷偷哭。他刚想走过去,念念突然抬起头,
看到他手里拿着的、睡前没喝完的半瓶酒,瞬间止住了哭声,浑身发抖地往沙发角落缩,
眼睛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漫出来,死死地捂住了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陈望站在原地,
手里的酒瓶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指发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个面目狰狞的怪物。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这五年的烂泥人生,对这个孩子来说,
到底意味着什么。第二章撞不破的壁垒天刚亮,陈望就爬起来了。
他把卧室里所有的酒瓶子都装进麻袋,扛到楼下的废品站卖了,卖的钱全换了牛奶、面包,
还有儿童牙膏牙刷、小被子小枕头。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门口的早餐店,
买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浆和两个豆沙包——他记得林慧以前说过,念念最喜欢吃豆沙包。
推开门的时候,念念已经醒了,还是缩在沙发的角落,抱着那个兔子玩偶,眼睛睁得大大的,
警惕地看着门口。她一夜没睡,眼底全是青黑,看到陈望进来,身子又下意识地绷紧了。
“醒了?”陈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点,把早餐放在茶几上,“过来吃点东西吧,
豆沙包,热的。”念念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眼睛跟着他的动作转,像一只被圈住的小兽,
随时准备逃跑。陈望没辙,只能把豆浆和包子推到她面前,自己蹲在门口,啃着冷掉的面包,
看着她。过了好久,念念大概是真的饿了,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飞快地抓起一个豆沙包,
又立刻缩了回去,背对着他,小口小口地啃着,吃得很慢,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望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酸酸的,堵得慌。
他以为只要他把酒扔了,给她买吃的买穿的,就能慢慢靠近她。可他很快就发现,
他和念念之间,隔着一堵他根本撞不破的墙。念念不说话,一个字都不说。不管他问她什么,
是想喝水,还是想上厕所,是喜欢粉色还是蓝色,她都只是要么点头,要么摇头,
从来不开口。她也不跟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他在卧室,她就待在客厅;他出来修车,
她就缩在卧室的门后,把门反锁。她对声音极度敏感。陈望修车的时候,
扳手掉在地上的哐当声,锤子敲打的咚咚声,甚至是摩托车发动的轰鸣声,
都会让她瞬间浑身发抖,捂住耳朵缩在角落,脸色惨白。有一次,隔壁铺子的老板过来串门,
大着嗓门喊了一声“陈望,出来打牌”,念念直接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额头磕在了桌角,
红了一大片,却硬是咬着牙,一声哭都没出。陈望心疼得不行,赶紧给她涂碘伏,
她却拼命往后躲,不让他碰。他只能把碘伏放在桌子上,退得远远的,
看着她自己笨拙地拿着棉签,往额头上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那天之后,
陈望把铺子里的活全推了。有人来修车,他就说自己最近有事,不接活。
他怕那些噪音吓到念念,怕她再受伤。没了收入,他手里那点卖废品的钱很快就花光了,
只能翻出自己藏在床底的旧存折,里面是他当年打比赛剩下的最后一点钱,
本来是留着还债的,现在全取了出来,给念念买吃的,买穿的,买她可能会喜欢的东西。
可不管他做什么,念念都对他无动于衷。他给她买的新衣服,她放在一边,
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他给她买的新玩偶,她看都不看,
只抱着那个旧兔子;他每天晚上给她讲睡前故事,讲他小时候在拳击队的趣事,
讲他第一次拿冠军的样子,她都只是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邻居们都知道了陈望带回来个女儿,闲言碎语很快就传开了。那天下午,
陈望带着念念在门口的小路上散步,几个坐在门口择菜的大妈,看着他们的背影,
压低了声音议论,声音却刚好能让他听见。“就是他啊,当年打黑拳被禁赛的那个,
听说下手可狠了,老婆都被他气跑了。”“可不是嘛,现在老婆死了,
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这种人,能养好孩子吗?别把孩子带坏了。”“你看那孩子,
一声都不吭,别是被他吓傻了吧?可怜哦,妈妈刚没了,
还要跟着这种爹……”陈望的拳头瞬间就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浑身的戾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当年在拳台上,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的指指点点,
换做以前,他早就冲上去,一拳砸过去了。他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带着凶光,
盯着那几个大妈。大妈们瞬间就闭了嘴,吓得往后缩了缩。可就在这时,
他的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陈望低下头,看到念念站在他身后,小小的手攥着他的衣角,
眼睛里满是害怕,还有一丝哀求。她看着他攥紧的拳头,身子又开始发抖,
却还是没有松开手,就那么看着他,好像在求他,不要动手。陈望浑身的戾气,
瞬间就像被扎破的气球,散得一干二净。他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指节已经泛了青。他蹲下来,
摸了摸念念的头,这一次,念念没有躲。“没事,爸爸不生气。”他轻声说,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我们回家。”他牵着念念的手,转身往铺子走。
念念的手很小,软软的,冰冰的,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那天晚上,
陈望第一次没有碰酒。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着沙发上睡着的念念,看了一夜。
他终于明白,他以前的那套靠拳头说话的规矩,在这个孩子面前,一文不值。
他想撞破这堵墙,不能靠拳头,只能靠自己一点点磨,一点点拆。他这辈子,
打过无数场比赛,赢过无数个对手。可这一次,他的对手是他自己,
是他这五年烂泥一样的人生,是他和女儿之间,那道隔了五年的鸿沟。这场比赛,他不能输。
第三章藏在拳头里的伤疤念念发烧了。是夜里突然烧起来的,陈望起夜的时候,
发现沙发上的念念浑身滚烫,小脸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着,
嘴里还在小声地哼唧,额头上全是冷汗。陈望吓得魂都没了,手忙脚乱地找体温计,一量,
39度8。他赶紧给念念裹上厚外套,抱着她就往医院跑。凌晨的街道上没什么人,
他抱着念念,跑得飞快,风刮在脸上,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怀里的小小的身子烫得吓人,
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喘不过气。急诊室里,医生给念念开了退烧药,打了点滴,
烧慢慢退了下来。念念还是没醒,闭着眼睛,小手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陈望就坐在病床边,一动不动地守着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天亮的时候,念念醒了,
烧退了,精神好了一点。看到陈望坐在旁边,她没有躲,只是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这是陈望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虽然很轻,
却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他赶紧凑过去:“念念,你说什么?爸爸没听清。
”念念却又闭上了嘴,不肯再说了,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这时,
负责念念的儿科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看着陈望,
表情有点严肃:“陈先生,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我有话跟你说。”陈望心里咯噔一下,
给念念掖了掖被角,跟着医生去了办公室。“孩子的烧没什么大事,就是着凉引起的,
但是有个问题,我必须跟你说清楚。”医生把报告放在桌子上,看着陈望,“孩子这次发烧,
出现了明显的应激反应,我们给她做了详细的心理评估,结合她的表现,
确诊是选择性缄默症,还有很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陈望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意思?
什么缄默症?她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她妈妈去世,受了**吗?”“有这方面的原因,
但不是主要的。”医生摇了摇头,语气很认真,“选择性缄默症,
大多是因为长期的心理创伤,或者是极度的恐惧、焦虑引起的。孩子已经七岁了,
不可能只是因为妈妈去世这一件事,就变成这样。我们跟孩子聊过,虽然她不说话,
但是我们能看出来,她对冲击性的噪音,尤其是拳击相关的声音、画面,有极度的恐惧反应。
陈先生,你以前是拳击运动员,对吧?”陈望的身子瞬间僵住了,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医生看着他,继续说:“孩子的创伤,根源应该是在四年前,也就是她三岁左右的时候,
是不是经历过什么和拳击相关的、非常恐怖的事情?我们发现,
她对‘拳头’‘拳台’‘比赛’这些词,反应非常大,甚至会出现生理性的发抖、晕厥。
”四年前,三岁。陈望的脑子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瞬间想起了那场毁了他一生的比赛。
那是五年前的全锦赛决赛,他是夺冠的大热门,所有人都觉得他赢定了。可就在比赛前一天,
拳馆老板找到他,说林慧的肾病加重了,急需钱做手术,只要他这场比赛故意输,
就能拿到五十万,够林慧的手术费了。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知道这是打假拳,
是毁了自己职业生涯的事,可他没办法,他不能看着林慧死。比赛那天,现场人声鼎沸,
欢呼声、呐喊声震耳欲聋。他站在拳台上,脑子里全是林慧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根本无心比赛。对手的拳头一拳拳砸在他身上,他没有躲,硬生生地扛着,嘴角被打裂了,
额头流着血,视线都模糊了。就在他快要被打倒的时候,他突然在观众席的第一排,
看到了林慧,还有她怀里抱着的,三岁的念念。林慧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
带着念念来了现场。她看着拳台上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他,眼泪不停地流,怀里的念念,
吓得哇哇大哭,小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流血的额头,盯着对手砸过来的拳头,
盯着现场疯狂呐喊的人群。那场比赛,他输了。赛后,他就被举报打假拳,禁赛终身。
林慧跟他大吵了一架,说他不该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开玩笑,更不该让孩子看到那样的场面。
没过多久,林慧就带着念念走了,再也没回来。他一直以为,念念那时候还小,
早就忘了那场比赛。他从来没想过,那场他为了家人打的比赛,那场毁了他一生的比赛,
竟然在念念的心里,留下了这么深的伤疤。她怕的不是他,是他身上的戾气,
是他攥紧的拳头,是那些和拳击相关的、震耳欲聋的噪音,是当年拳台上,
那个被打得头破血流、面目狰狞的爸爸。她不是不想说话,是她心里的恐惧,让她开不了口。
陈望坐在医生办公室的椅子上,浑身冰凉,像掉进了冰窖里。他终于明白,
念念为什么看到他的酒瓶会发抖,为什么听到扳手掉在地上的声音会害怕,
为什么看到他攥紧拳头会露出哀求的眼神。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场悲剧里最惨的人,
他失去了职业生涯,失去了家庭,失去了所有的荣光。可他从来没想过,当年他的选择,
给这个小小的孩子,带来了多大的伤害。他是她的爸爸,是她本该最信任的人,
可他却成了她童年里,最恐怖的噩梦。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陈望走到病房门口,
看着病床上的念念。她正抱着那个旧兔子玩偶,看着窗外,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看起来那么孤单,那么无助。陈望靠在墙上,捂住了脸,眼泪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他打了十几年拳,断过三次肋骨,裂过两次眉骨,从来没哭过。可这一次,他哭得像个孩子,
心里的愧疚和疼,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他欠这个孩子的,太多了。
第四章画纸上的微光从医院回来之后,陈望变了。他把修车铺彻底改造了一遍。
铺子里的举升机、工具箱,全搬到了隔壁闲置的仓库里,门口挂了个牌子,
写着“暂停营业”。原来的修车铺,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的油污全用清洁剂刷了一遍,
刷得能照出人影。他把卧室里的旧家具全扔了,买了新的衣柜、书桌,
还有一张小小的儿童床,铺上了粉色的床单和被子,墙上贴了很多可爱的卡通贴纸。
他把自己所有和拳击相关的东西,全都锁进了仓库最里面的柜子里。
旧的拳套、比赛的奖牌、获奖的照片,甚至是以前穿的运动服,全都收了起来,一件都没留。
他再也没碰过酒,烟也戒了,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身上再也没有了烟酒味和油污味,
只有淡淡的肥皂香。他不再跟邻居起冲突,别人再说闲话,他也只是笑一笑,转身就走。
他每天早上起来,给念念做早餐,熬粥,煮鸡蛋,变着花样给她做她可能喜欢吃的东西。
下午带着她去江边散步,去公园看鸽子,去书店看绘本。他不再跟她讲拳击的事,
只跟她讲路边的花叫什么名字,天上的云像什么,讲绘本里的小兔子的故事。
可念念还是不说话,还是对他带着疏离。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到他就躲,他给她递东西,
她会接,他牵她的手,她不会再甩开。只是依旧不开口,眼睛里的怯意,还是没有散去。
陈望不着急,他知道,心里的伤疤,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愈合的。他愿意等,
等她愿意向他打开心扉的那一天。那天下午,他带着念念从书店回来,买了很多绘本。
他在厨房给念念洗水果,出来的时候,看到念念坐在书桌前,拿着一支铅笔,
在一张纸上画画。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念念画画。他放轻了脚步,不敢走过去打扰,
就站在厨房门口,远远地看着。念念坐得很端正,小小的手握着铅笔,画得很认真,
连他走出来都没发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给她小小的身子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的眉头不再像以前那样紧紧皱着,脸上带着淡淡的专注,看起来柔和了很多。过了很久,
念念画完了,把画纸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折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小书包里。
陈望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第二天,他去了文具店,
买了最好的画纸、水彩笔、油画棒,还有一套儿童绘画工具,满满一大包,拎回了家。
他把这些东西,轻轻放在念念的书桌上,然后退了出去,假装去客厅打扫卫生。
他躲在客厅的门后,偷偷看着卧室里的动静。念念走进卧室,看到书桌上的绘画工具,
愣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兔子玩偶,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水彩笔的盒子,
看着里面五颜六色的画笔,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那是陈望第一次,在她眼睛里,
看到除了恐惧和难过之外的情绪。她回头看了看门口,发现陈望不在,就坐了下来,
拿起画笔,在画纸上画了起来。从那天起,念念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坐在书桌前画画。画天上的云,画路边的花,画公园里的鸽子,
画她的兔子玩偶,画妈妈的样子。她画得很好,线条很柔和,颜色很明亮,
完全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画出来的。陈望从来不去打扰她,
只是每天给她准备好新的画纸和画笔,给她削好铅笔,在她画累了的时候,
给她递上一杯温牛奶。他会在她睡着之后,偷偷走进卧室,看她放在书桌上的画。她的画里,
大多是妈妈,是阳光,是花草,从来没有出现过爸爸。也有画拳头的,但是画的拳头,
都是紧紧闭着的,颜色是黑色的,看起来很压抑。陈望看着那些画,心里酸酸的,
却也带着一丝希望。至少,她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她不用再把所有的情绪,
都憋在心里了。那天晚上,下着大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响。陈望本来以为,
念念会害怕,没想到,她竟然一点都不怕,反而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雨,眼睛亮晶晶的。
“你喜欢下雨?”陈望轻声问。念念回头看了看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
继续看着窗外的雨。陈望走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着外面的雨,轻声说:“爸爸小时候,
也喜欢下雨。那时候我在拳击队训练,每天都要练十几个小时,累得要死,只有下雨的时候,
教练才会让我们休息半天。我就会躲在宿舍里,看雨,听雨声,觉得特别安心。”他说着,
转头看了看念念。念念没有看他,但是耳朵动了动,显然是在听。“雨声很温柔,对吧?
”陈望说,“不像扳手掉在地上的声音,也不像拳台上的呐喊声,不会吓人。”念念的身子,
轻轻动了一下。那天晚上,陈望给念念讲了很多关于雨的故事,讲雨落在田里,
庄稼会长大;讲雨落在树上,树叶会变绿;讲雨停了之后,天上会出现彩虹,有七种颜色,
特别好看。念念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躲开。第二天早上,
陈望起床的时候,发现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张画纸。他捡起来,看到画纸上,画着一场大雨,
雨丝是蓝色的,很温柔。雨里,有一个高大的男人,牵着一个小小的女孩,撑着一把伞。
男人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样子,但是他的手,牵着女孩的手,握得很紧。伞的大部分,
都遮在了女孩的头上。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念”字。陈望拿着那张画,
站在原地,手都在抖。他抬头看向卧室的门口,看到念念正躲在门后,偷偷地看着他,
看到他发现了,赶紧缩了回去,关上了门。陈望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知道,
那堵横在他和念念之间的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有一道微光,从缝里照了进来。
第五章学校里的风波九月快到了,念念该上小学了。林慧之前带着念念,
在老家的镇上上幼儿园,现在来了城里,要上一年级,得办入学手续。
陈望跑了好几趟教育局,又跑了附近的好几所小学,可每一所学校,都不肯收念念。
原因很简单,念念不说话。学校的老师说,他们是普通小学,收的是正常的孩子。
念念有选择性缄默症,不能正常交流,没办法适应普通小学的课堂,也没办法和同学相处,
出了问题,学校负不起责任。他们建议陈望,把念念送去特殊教育学校。
可离这里最近的特殊教育学校,在几十公里外的郊区,每天来回要两个多小时。
念念本来就敏感、缺乏安全感,他怎么舍得让她每天跑那么远,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陈望不肯放弃。他每天都去教育局,去学校,找校长,找老师,低声下气地跟他们解释,
念念只是不说话,她很聪明,很乖,不会给学校添麻烦,她的画画得特别好,
学习能力也很强。以前的陈望,从来不会低头。他在拳台上,就算被打得头破血流,
也不会认输,更不会弯下腰,去求别人。可现在,为了念念能上学,
他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面子,一遍又一遍地跟人说好话,递烟,陪着笑脸,哪怕被人赶出来,
也第二天照样去。终于,附近的阳光小学的校长,被他打动了。校长说,
可以让念念来试读一个月,如果一个月之后,念念能适应学校的生活,就正式收下她,
如果不能,他也没办法了。陈望激动得差点给校长鞠个躬,连声道谢。走出学校的时候,
他看着天上的太阳,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他赶紧跑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念念。
念念坐在书桌前,正在画画,听到这个消息,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期待,
还有一丝不安。“别怕,念念。”陈望蹲下来,看着她,语气温柔,
“爸爸每天都接送你上学放学,就在学校门口等着你,你要是想爸爸了,
就让老师给爸爸打电话,爸爸马上就过来,好不好?”念念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开学那天,陈望给念念穿上了新衣服,新鞋子,
给她的小书包里装好了新的课本、文具,还有她的兔子玩偶。他牵着念念的手,
把她送到了学校门口。进教室之前,念念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伸出小手,
轻轻抱了抱陈望的腰。陈望的身子瞬间僵住了,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
这是念念第一次主动抱他。小小的身子软软的,抱着他的腰,抱得很紧。
“念念……”他的声音哽咽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念念抱了他几秒,就松开了手,
背着小书包,转身跑进了教室,没有回头。陈望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念念跑进教室的背影,
站了很久很久。他摸了摸自己的腰,那里好像还留着念念小小的手的温度。他笑着,
眼泪却掉了下来。他没有走,就在学校门口的大树下,站了整整一上午。直到中午放学,
看到念念背着小书包,从教室里走出来,他才松了口气。念念看到他在门口等她,
眼睛亮了一下,朝着他跑了过来。虽然还是没说话,但是她主动牵住了陈望的手,
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了他的大手里。试读的前半个月,一切都很顺利。
念念每天都按时上学放学,虽然还是不跟老师同学说话,但是上课很认真,作业也写得很好,
画画更是全班最好的。老师跟陈望说,念念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就是太内向了,
从来不跟同学一起玩,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画画。陈望不着急,他跟念念说,
不想说话就不说,不想跟同学玩就不玩,只要她开心就好。可麻烦,还是来了。那天下午,
陈望正在家里给念念做她喜欢吃的番茄鸡蛋面,突然接到了老师的电话,
语气很着急:“陈望爸爸,你赶紧来学校一趟,念念出事了!”陈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手里的锅铲都掉在了地上,转身就往学校跑,跑得飞快,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念念不能有事。他冲进教室的时候,看到念念缩在教室的角落,背靠着墙,
怀里紧紧抱着她的兔子玩偶,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却还是一声都不哭。地上,
全是撕碎的画纸,水彩笔被扔得满地都是,断的断,折的折。教室中间,
几个小男孩站在那里,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为首的是一个胖胖的小男孩,是班里的班长。
“怎么回事?!”陈望的声音都在抖,冲过去,蹲下来,把念念紧紧抱在怀里。
念念看到他来了,再也忍不住了,趴在他的怀里,紧紧攥着他的衣服,小声地抽泣起来,
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老师赶紧走过来,跟他解释情况。原来是这几个小男孩,
下课的时候,看到念念一个人在画画,就过来抢她的画,说她是“哑巴”,
是“不会说话的怪物”,还说她爸爸是打黑拳的坏人。念念不肯给他们画,
他们就把念念的画全撕了,水彩笔也全弄坏了,还推了念念一把,把她推倒在了地上。
陈望抱着怀里的念念,听着老师的话,浑身的戾气瞬间就涌了上来。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眼睛里带着凶光,看向那几个小男孩。那几个小男孩本来还一脸无所谓,看到陈望的眼神,
吓得瞬间往后缩了缩。为首的那个胖男孩的妈妈,也赶来了,一进教室,就看到陈望的样子,
立刻就炸了,指着陈望就喊:“你想干什么?吓唬孩子啊?不就是撕了几张画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家孩子自己是个哑巴,不合群,还怪我们家孩子?
我还说你家孩子吓到我们家孩子了呢!”陈望猛地站起身,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
浑身的寒气,吓得女人瞬间闭了嘴,往后退了一步。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师赶紧拦在陈望面前,怕他动手。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以前打黑拳的男人,
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打人了。可陈望没有。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眼神里的戾气慢慢散了下去。他转过身,蹲下来,轻轻擦了擦念念脸上的眼泪,
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念念,不怕,爸爸在。”然后,他站起身,看着那个女人,
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我的女儿不是哑巴,她只是生病了,
不想说话。你当着孩子的面说这种话,是对孩子的侮辱,你必须给我女儿道歉。”“第二,
你家孩子撕了我女儿的画,弄坏了她的画笔,还动手推了她,必须给我女儿道歉,
赔偿所有的损失。”“第三,我以前是拳击运动员,拿过省冠军,全国季军,
我打了十几年拳,从来没打过普通人,更没打过孩子。我打拳,是为了守护我想守护的人,
不是为了欺负人。你刚才说我是打黑拳的坏人,这句话,你也必须给我道歉。
”他的话一句一句,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没有一句脏话,却让那个女人哑口无言,
脸一阵红一阵白。周围的家长和老师,都愣住了,谁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男人,
竟然会这么冷静地讲道理。最终,那个女人没办法,只能不情不愿地带着孩子,
给念念道了歉,答应赔偿所有的损失。事情解决之后,陈望抱着念念,走出了学校。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念念趴在他的怀里,不哭了,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在他的耳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爸爸。”陈望的脚步瞬间停住了。他低下头,
看着怀里的念念,声音都在抖:“念念,你……你刚才叫我什么?”念念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清晰了很多:“爸爸。”这一次,
陈望听得清清楚楚。他抱着念念,站在夕阳里,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打了十几年拳,赢了无数场比赛,拿过那么多奖牌,都没有这一刻,这么骄傲,这么满足。
他终于明白,真正的铁拳,从来不是用来打倒别人的。是用来在孩子受委屈的时候,
给她撑起一片天,让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都有爸爸在。
第六章伸过来的黑手念念开口说话之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虽然还是话不多,
只会跟陈望说几句简单的话,但是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了。
她会跟陈望说学校里的事,说今天老师表扬了她的画,说窗外的玉兰花开了,
说同桌给了她一颗糖。她会在陈望做饭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
跟他说想喝番茄鸡蛋汤;会在陈望晚上看书的时候,给他递上一杯温水;会在每天早上,
主动跟他说“爸爸再见”,每天放学,扑进他怀里,说“爸爸我回来了”。她的画里,
也开始出现爸爸的样子了。画里的爸爸,不再是模糊的身影,有了清晰的脸,有了笑容,
牵着她的手,走在阳光里。画里的拳头,也不再是黑色的、紧闭的,而是张开的,
牵着她的小手,温柔又有力。学校那边,念念顺利通过了试读期,
正式成了阳光小学一年级的学生。老师和同学都对她很好,再也没有人说她是哑巴了,
同学们都很喜欢她的画,经常围着她,看她画画,跟她一起玩。念念也慢慢开朗了起来,
会跟同学一起跳皮筋,一起画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陈望也重新开了修车铺。
他把修车铺的隔音做了,装了厚厚的隔音门,修车的时候,就把门关上,
不会让噪音传到家里。他每天只接半天的活,上午修车,下午就去接念念放学,陪她画画,
带她去公园玩,晚上给她讲故事,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他终于活成了一个正常人的样子,
不再是那滩烂泥了。他有了牵挂,有了软肋,也有了活下去的意义。可平静的日子,
没过多久,就被一只伸过来的黑手,彻底打破了。那天下午,陈望正在修车铺里修车,
门口来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挺着大肚子,脸上带着油腻的笑,看着陈望。陈望看到他,手里的扳手瞬间就停住了,
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这个男人,叫老鬼,
是当年他所在的拳馆的老板,也是当年逼他打假拳,毁了他一生的人。“陈望,好久不见啊。
”老鬼走到陈望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笑着说,“五年不见,你小子倒是变了不少啊,
当年的铁拳,现在变成修车匠了?啧啧,真是可惜了。”陈望冷冷地看着他,
语气里带着敌意:“你来干什么?我跟你早就没什么关系了。”“别这么冷淡嘛。
”老鬼笑了笑,递给陈望一支烟,陈望没接。老鬼也不尴尬,自己把烟点上,吐了个烟圈,
说,“我今天来,是给你送个发财的机会。我新开了个地下拳馆,缺个台柱子,
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怎么样,回来打拳吧?一场比赛,给你这个数。”老鬼伸出五根手指,
在陈望面前晃了晃。“五十万?”陈望冷笑一声,“你觉得我还会信你的鬼话?
当年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我早就不打拳了,你走吧,别再来找我。
”“不是五十万,是五百万。”老鬼说,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语气认真了很多,
“三场比赛,只要你按我的要求打,赢两场,输一场,五百万,现金,一次性付清。陈望,
你想想,你修一辈子车,能挣到五百万吗?你女儿现在上学,治病,哪一样不需要钱?
你就不想给她更好的生活?”陈望的心里,猛地动了一下。五百万,确实是个天文数字。
他现在修车,一个月也就挣几千块钱,只够勉强维持他和念念的生活。念念的心理治疗,
每个月都要花很多钱,还有以后上学、生活,处处都需要钱。他确实想给念念更好的生活,
想让她不用再跟着他,住在这个小小的修车铺里。可他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