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抬头,屏幕上飘过一行白字。“这哥们儿完了。”“明天下午三点,
热搜第一。”“别提醒他,提醒也没用。”我以为自己熬夜眼花。第二天上午,
我那个从小一个村长大的发小,把我三个月前的一版废稿当成他的成果,
提交去竞标一个一点七亿的项目。他知道这版会在第七分钟崩。他不知道,
我把写好的提醒邮件删了。庆功宴那天,我坐在台下,替他鼓了掌。
第一章热搜预告机房在十二楼,中央空调常年十八度,风口正对后颈,吹了三年,
我后脖子那块皮肤已经没知觉。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最后一条压测数据从绿变灰,
三十六台服务器的风扇同时降速。那种声音停下来的一刻,比什么音乐都舒服。
“星链”2.0全链路第四轮跑完,平均响应零点八三秒,峰值四千二百个集装箱,
没有一个任务丢包。我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指节僵得响了一声。
桌角那桶泡面泡了快四十分钟,面条坨成一团,我拿叉子挑了两根,又放下。
手机在桌垫上震。母亲的语音,两秒,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药吃了没的?
糖盒里还剩两粒,你别又空着。”我回三个字:吃了的。抬头的时候,屏幕上有东西在飘。
白字,很细,一条一条从右往左滑,像直播间那种弹幕。可我这块屏是命令行黑底,
除了滚动的日志什么都没有,屏幕前面也没有人直播。“这哥们儿完了。”“前排占个座。
”“明天下午三点,热搜第一,别问我怎么知道。”“他妈可怜。”我以为是熬夜熬花了眼,
伸手去够鼠标。手刚碰到桌面,弹幕唰地一下全没了,屏幕上还是那行日志,
时间戳停在02:47:31。我站起来,绕着机柜走了半圈。腿有点麻,
走到第二排的时候踢到了机柜边的空水瓶,塑料壳在地砖上滚出去老远,
声音在空机房里特别响。我把另一块屏点亮。那是监控大屏,
平时显示全国七个枢纽的实时吞吐。屏刚亮起来,弹幕又来了,比刚才密。“他还在跑压测,
笑死。”“人家废稿都提交了。”“别提醒他,提醒也没用,这人就是傻。
”“四十八小时后,天枢智造总监江砚篡改竞标数据,热搜第一。”我盯着最后那条,
看了很久。总监不是我。总监是周牧。我抬手,在那块屏前面晃了晃,
屏幕上弹幕照旧往下滚,根本不理我。我又去摸手机,锁屏界面干干净净,没有一条弹幕。
只有亮着的屏幕才有。这个我后来才确定,当时只是觉得自己需要睡一觉。
我没有立刻相信眼睛。第一件事,我换了块屏。会议室那台投屏,
平时用来给客户放PPT的,我从机柜里拖了根HDMI线接上,电源一按,
蓝底亮起来,弹幕跟着来,还是那几句,一条不少。第二件事,我把灯关了。
机房的主灯一灭,屏幕的光还在,但弹幕稀了一半,只剩最上面两三条,剩下全是黑的。
第三件事,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照片里只有监控大屏,七个枢纽的地图,数字,时间。
没有任何白字。我把照片放大看了三遍,又抬头看屏幕。屏幕上那行“四十八小时后,
天枢智造总监江砚篡改竞标数据,热搜第一”还在,慢慢地往左走,走到边上就没了,
隔一会儿又从右边进来一条新的。我试着在心里问了一句:谁改的?弹幕没有回答。
它不回答。后来我才摸清它的脾气:它只说人话,像直播间里那些观众随口扔的句子,
骂人的、看戏的、心疼的,全有;但它从不报数字。哪天、几点、多少钱、多少人,
一个字都没有。凌晨两点五十,清洁阿姨阿珍推着垃圾车上来。她五十多岁,湖南人,
在这个楼里做了六年,见我永远是那句:“后生仔,又唔瞓?”“赶版本。
”“你老板给你几多钱啊。”她把垃圾桶里的泡面盒倒进大袋,“命都卖给他了。
”我笑了一下。她走的时候,顺手把窗台上那两个空水瓶收了,说:“饮多啲水,
唔好净系饮咖啡。”三点整,保安老陈上来巡楼,手电筒在走廊扫了一圈,看见我还在,
隔着玻璃门喊:“江工,两点几啦。”“马上走。”“你次次都话马上。”他走了以后,
机房又只剩风扇声。我把椅子转回屏幕,弹幕还在飘,内容开始重复,
来来**就是那几条:热搜、总监、篡改、他妈。三点零五分,母亲的语音又进来一条,
这次是打字:“你唔好熬夜,糖盒里有糖。”我回:知道。然后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我站起来,走到机房另一头,绕到第三排机柜后面,蹲下去,只露出半个头看那块屏。
弹幕变了。“他躲起来了。”“躲也没用。”“这人还挺可爱。
”我盯着“还挺可爱”那三个字,忽然有点想笑。凌晨三点,机房十八度,我蹲在机柜后面,
被一行看不见的人评论说可爱。我站起来,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扔在桌上。
就在这个时候,屏幕上原来那几条全没了,刷出一片新的,密得像下雨。“还有三个小时。
”“他要开始干活了。”我盯着“还有三个小时”看了很久,没懂。三点十分,
周牧的微信进来。“兄弟,明天九点评审会,
你那版V0.7我拿去给老板看看整体思路,别小气。”后面跟了一个抽烟的表情。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屏幕上最后一条弹幕正好滑过来:“他回了。
”我回了。回的是“行”。第二章我的废稿第二天八点五十,评审室。
这间会议室我进过不下一百次,桌面上永远有一层没擦干净的蜡光,投影仪的灯泡老化,
右上角有一块黄斑。周牧坐在主位,穿一件新衬衫,袖口还没拆标。
他把我的工牌刷开了会议室的门,顺手把门禁权限设成只读,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
“老板要的是整体思路,不是你那四十六页的压测报告。
”他把笔记本转向我,“你这版V0.7轻,跑得动,演示好看。
”V0.7是我三个月前做的东西。那时候甲方还没定标,周牧跟我说:“你先做个壳,
能跑就行,我要拿去给秦望看个样子。”“样子骗不了人。”“不是骗。”他说,
“是让他们看见可能性。”我花了六个晚上做这个壳:调度链只接三个节点,
动态避让用查表,压测数据用脚本灌。演示的时候确实好看,四千个箱号在屏幕上流畅地跑,
红灯一个都没有。壳做出来那天,他拿着笔记本去甲方那儿讲,回来的时候心情很好,
说“秦望拍了一下桌子”。我当时提醒过他一句:这版只能看,不能用。他说:“知道,
就是个壳。”后来这个壳,被他自己当成了成品。埋指纹这件事,起因是两年前的一次外包。
那年公司把一部分数据清洗包给外面做,三个月后,
对方拿出来的东西跟我们的接口文档一模一样,连注释里一个错别字都没改。我去找他们,
对方说“行业通用写法”。从那以后我养成一个习惯:每五百一十二行,埋一段指纹,
把当段代码和生成时间一起算进哈希。不是说这东西多厉害,
只是哪天要证明“这是我写的”,手上得有个能对得上的东西。十二处,一处没丢。
V0.7是我三个月前的东西。那时候甲方还没定标,我为了让周牧能拿出去讲,
做了一个薄壳版本:调度链只接了三个节点,动态避让用的是查表,
压测数据是脚本灌的假流,不是真货。真版本是V1.0。四十六页压测报告,
十二万行日志,全部躺在我的权限里。“这版第七分钟会崩。”我说。周牧笑了一下,
把笔帽扣上:“你怎么知道第七分钟?”“我自己写的。”会议室门口有高跟鞋的声音。
苏樱进来,香水味先到,人后到。她穿米白色西装,头发扎得很高,
坐下之前先看了一眼我的屏幕。“砚哥,别多想。”她笑得很好看,“周总监说这版最稳,
我们就按这个报。你做的那些,我们都记着呢。”她说“记着呢”的时候,
指甲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九点十分,提交完成。
系统里那条记录写得很清楚:方案版本V0.7,提交人周牧,参与人江砚。
我的名字在最后面,括号里。散会以后,行政过来通知我,工位从靠窗那排挪到东南角。
理由写着“组织架构调整”。东南角是打印机旁边,一天到晚有人在等文件,
纸张翻动的声音跟下雨一样。我抱着键盘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走过去,
路上经过周牧办公室。玻璃门没关,他在打电话,语气很轻快。“对,就那版。
他知道什么商业……没事,我兜得住。”我把绿萝放在新工位上。叶子黄了两片,
我一直没扔,因为它是我搬进这个城市那年买的。屏幕亮起来。“他签字了。
”“明天这个时候,他就该知道了。”“废稿也是稿啊兄弟。
”第三章你懂什么商业下午两点,我在茶水间堵住周牧。饮水机的加热灯跳成绿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某个客户年会的字样。“换掉V0.7。”我说,
“我今晚能出V1.0的演示包,日志、报告、回放,全给你。
你只要在系统里改一个版本号。”周牧喝了一口水,慢慢拧上盖子。“江砚,”他叫我全名,
“你一个敲代码的,别教我做事。”“我不是教你,我是在告诉你它会崩。”“崩不崩,
甲方看得懂吗?”他把杯子放回台面,“甲方看的是PPT好不好看、数好不好听。
你那四千二百个集装箱的并发,人家听三分钟就走神了。”茶水间外面有人在等微波炉,
饭盒盖子扣得叮当响。“第七分钟,”我压着声音,“四千箱同时进港,调度队列会积压。
V0.7的避让是查表,表里没有多车交叉的死锁解,AGV一堵就是连锁,退不出来。
”周牧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很熟悉的东西。我跟他在一个村子里长大,他家在巷子口,
我家在巷子尾,小时候一块儿在祠堂后面的水泥地上打过弹珠。那种眼神,
是他打算不算了的时候才有的。“你懂什么是商业?”他说,“商业就是把能签的字签下来。
老板要的是能签字的版本,不是你那四十六页。”“出了事谁担?”“我担。
”他拍了拍胸口那件新衬衫,“咱俩谁跟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亲。
我没再说话。我在茶水间站了一会儿,饮水机的灯由绿转红,嗡一声又开始烧水。
回工位的路上,我把V1.0的代码从头翻了一遍。翻到第七百二十行,
看见自己三个月前留的那段注释://ver:7c1a……本段指纹,勿删。
这是我给自己留的习惯。每五百一十二行埋一段哈希,把当段代码和提交时间一起算进去。
当初是为了防止外包把代码带走改个名字卖,没想到先用在这样的地方。
V0.7里的指纹是完整的。十二处,一处不少。我把窗口切到邮箱,
写了一半的提醒邮件还在草稿箱。收件人一栏填了老板、填了甲方项目对接人、抄送法务。
屏幕上弹幕飘过去。“他今晚会把这封删了。”“他妈明天要来城里。”“看着吧,
他还要挨一顿骂。”第四章我把提醒删了晚上八点四十,
办公室只剩打印机和东边角落那盏灯。我把草稿箱那封邮件调出来,光标停在“发送”上,
停了很久。邮件写得不算客气:V0.7存在调度链积压风险,第七分钟后触发死锁,
建议改用V1.0,附件是四十六页报告。只要按一下,周牧这辈子都别想在这个行业混。
我按了删除。草稿进了垃圾箱,我又去垃圾箱里把它彻底清了,清完那一刻,
硬盘灯闪了一下。不是心软。下午五点的时候,屏幕上给过我另一条弹幕:“你要是提醒了,
明天下午三点,热搜第一还是你,他妈也是你妈。”后面还跟着一句,很短:“提醒的人,
会被写成篡改的人。”我不确定这话准不准。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周牧这个人,
出了事第一反应从来不是认,是找一个人垫。所以我先做了两件事。第一件,
把V1.0的全部源码、压测日志、提交记录打包,算出总哈希,
上传到第三方存证平台。那个平台按秒盖时间戳,一次八十块,我买了一个季度的套餐。
存证编号下来的时候,我把那串数字抄在便利贴上,贴进钱包夹层,跟身份证放在一起。
第二件,给母亲打电话。“妈,明天体检别在镇上做了,来城里,我陪你去。”“城里贵。
”她说。“公司有家属体检名额,不花钱。”她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说“那我坐早上七点那趟车”。又说,“你别请假,我自己会走。”“我请假。
”“你这孩子。”她把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屏幕。弹幕正在飘,比下午稀,
一条一条慢慢地走。“邮件删了。”“这人有点意思。”“第一件事做对了,
第二件也做对了。”“可惜他还是不知道第七分钟会发生什么。”**在椅背上,
天花板的灯管有一根在闪,闪得眼睛累。我想起三年前周牧找我喝酒的那个晚上,烧烤摊,
塑料凳,他说:“咱俩一块儿干,我不会亏待你。”那时候他刚跳槽到天枢,
我在一家做仓储系统的小公司,一个月七千八。第五章两千三百块第二天上午十点,
市二医院门诊三楼。母亲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体检单,膝盖上放着她那个旧布包。
包里有那个糖盒,铁皮的,印着某个喜糖牌子,里面一半是降压药,一半是真的水果糖。
“你也吃一颗。”她递给我。我拿了一颗,橙子味,很甜。护士叫号的时候,
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一个人。王秀兰。周牧的母亲。退休前在镇卫生院做护工,
走路习惯把手背在身后,像还在病房里查床。她手里捏着一个信封,走到我面前,站定。
“江砚。”“阿姨。”“这钱你拿着。”信封递过来,“两千三,一分不少。
”我没接:“阿姨,这钱不着急。”“着急。”她说得很稳,“你牧哥下个月要办事,
人家那边家里讲体面,旧账不清,人家看着不好。”母亲在旁边站起来,
手里还捏着体检单:“秀兰,孩子之间的事……”“素芬,我不是针对你。”王秀兰说。
“我知道你不是针对我。”母亲的声音很平,“我是说,孩子之间的事,
你让两个孩子自己说。”“他们说不清。”“说不清也该他们说。”母亲往前走了一步,
“这钱,我们家从来没催过。你今天是当着我的面还的,我脸上不好看。”王秀兰看着她,
嘴张了一下。走廊上有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过去,车上摆着一排药瓶,玻璃碰玻璃响。“素芬,
”王秀兰说,“你儿子有本事,我知道。可他有本事,也不能瞧不起人。
”“他什么时候瞧不起人了。”“他瞧不起我儿子。”母亲沉默了几秒,从布包里摸出糖盒,
打开,倒出一颗糖,递过去。“吃颗糖。”她说。王秀兰愣了一下,没接。“拿着。
”母亲把糖塞进她手里,“你不是来吵架的,你是心里难受。我知道。
”王秀兰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把糖放进嘴里,含了两下,忽然转过身去,
肩膀动了动。她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的。“素芬,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我知道。
”“你儿子那个脾气,跟我们家老周一样。”她说,“都不肯低头。”母亲点点头,没说话。
“素芬,我不是针对你。”王秀兰没看她,眼睛一直在我脸上,“你儿子帮过我们家,我认。
可帮归帮,账归账。这钱今天还了,以后就别说是我们欠你的。”走廊里有推车轮子滚过,
声音很轻。我把信封接了过来,当着她的面拆开,数了一遍。两千三百,六张一百的,
剩下的都是零的,折得很整齐。然后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那张借条是我二十岁那年写的,
其实是周牧写给我的:今借江砚两千三百元,用于学费,工作后归还。落款是他的名字,
字迹歪,那会儿他写字一直歪。我把借条递给她。“钱我收了,条子还您。”我说,
“以后谁也别提这事。”王秀兰接过借条,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衣兜。
她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比他有出息,我知道。可有出息的人,不该总往人家家里跑。
”王秀兰走到走廊尽头,又停下来。她转过身,隔着十几米看着我,声音不大,
但走廊里听得清:“江砚,你牧哥不容易。他爸瘫了六年,家里那点钱全砸进去了。
他要往上走,你别拽他。”我站在原地,没有回答。她走了。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又关。
母亲把糖盒盖好,放回布包,隔了一会儿才说:“她这个人,嘴上厉害,心里不坏。”“嗯。
”“你别记恨。”“不记。”母亲看着我,看了有几秒,忽然伸手把我衬衫领子翻过来,
看了一眼后颈:“你这领子都磨破了。买件新的。”“还能穿。”体检做了两个半小时。
抽血、心电图、腹部彩超。母亲进彩超室之前把布包交给我,说“你拿着,别丢”。
包里除了糖盒,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是她自己记的血压,一天两次,写了三个月,
字歪歪扭扭,日期从来没漏过。我坐在走廊看那张纸。最高一百六十八,最低一百一十二。
医生看完报告,说控制得还行,就是药得换一种,现在这个剂量对她这个年纪偏轻。
又说“家属要注意,她这个血压,受不得**”。我说知道。缴费窗口排了二十多个人。
轮到我的时候,收费员报了个数,四百二十六。我扫码付了。母亲在旁边听见了,
走过来:“多少?”“二百多。”“你骗我。”她把缴费单从我手里抽走,看了一眼,
脸就沉下来,“四百二十六?就抽个血做个超?”“城里的价。”“镇上做一样的,八十九。
”她把单子折起来塞回我手里,“下回不来了。”“妈。”“我说真的。”她往前走,
走得很快,我提着两个袋子跟在后面。出了门诊楼,太阳很大,她在台阶上停了一下,
从包里摸出糖盒,倒出一粒白色的药,就着矿泉水吞了。“你这个糖盒,”我说,
“人家看着以为你天天吃糖。”“吃糖怎么了。”她把盖子扣上,“吃糖不丢人,吃药丢人。
”我们坐公交回去。她坐在靠窗那排,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车过江湾桥的时候,
她看着外面的江面,忽然说:“你小时候,你爸带你去江边钓过鱼。”“记得,钓了一天,
一条没有。”“他在那儿坐了六个钟头。”她笑了一下,“回来还跟我说钓到了,我说鱼呢,
他说放了。”我也笑了。车到站,她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扶手,我看见她的手指关节有点肿。
“妈,你手怎么了。”“风湿。下雨就肿。”“看过没有。”“看它做什么,又死不了。
”那天下午我把她送上车,回镇上那趟大巴,两个半小时。
她上车前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别跟人吵架。”“不吵。”“你这个人,嘴上不吵,心里记。
”我没说话。回去的公交上,我一直想二十岁那年的事。那年周牧交不起学费,
他爸刚做完手术,家里把牛都卖了。他在我宿舍楼下站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我下去,
他眼睛肿得像桃子,说“江砚,借我两千三,我以后还你”。我那会儿在食堂打工,
一个月三百八。两千三是我打工两年攒的,本来打算买台二手电脑。我借了。
他写借条的时候手在抖,我说不用写,他非要写,写完还按了个手印,按得太用力,
纸都透了。后来他工作第一年就还了一半,第二年说手头紧,第三年就再没提过。我也没提。
我一直觉得这笔钱不重要。今天王秀兰把它还了,我才知道,在他们家那边,它一直很重要。
屏幕上,走廊尽头那块叫号显示屏亮着。弹幕从数字底下滑过去。“两千三百,
二十年的情分,两清。”“他妈这趟来得值。”“下一场,庆功宴。
”第六章别为我出头回公司是下午三点。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东边角落那排人全都低着头,敲键盘的声音比平时密,像在掩饰什么。
许知意站在HR办公室门口,两手垂着,工牌还挂在脖子上,脸白得像纸。他二十四,
去年校招进来的,做数据清洗,坐我隔壁。父亲瘫在床上,母亲在超市理货,
他自己每个月还四千二的房贷,房子在增城,八十平,买的时候一万八一平。
HR的门开了,让他进去。他进去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就是有点慌。
二十分钟后他出来,回工位收拾东西,动作很慢,把桌上那盒没吃完的胃药放进包里。
我走过去:“怎么了。”“让我签个东西。”他把一张纸摊开,是《员工行为承诺书》,
上面写着“不得对公司项目方案发表未经核实的负面言论”。“你在群里说什么了?
”“我说V0.7不是你的最终版。”他很轻地说,“我说你有V1.0。
”我沉默了两秒。“签了吗?”“签了。”他把纸折起来,“不签就得走。
”打印机在旁边吐出纸,哗啦一声。“许知意。”我说,“以后这种事,别为我出头。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那版真会崩是不是。”“会。”“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没回答。我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让他坐下。他坐下去,过了一会儿,
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个移动硬盘,塞到我手里,声音压得很低:“服务器的导出日志,
我按天备份的。你要是哪天用得上。”硬盘是旧的,外壳有划痕,
贴着一张写“2024备份”的标签。我把它握在手里,比想象中沉。
屏幕在打印机上面亮着。“这小子三个月后会被开除。”“他妈那个血压,撑不到年底。
”“江砚,你要是不动,这两条都会成真。
”第七章横幅庆功宴设在南园酒家三楼的龙凤厅。中标公告是周四下午四点出的,
天枢智造拿下九州运联的智能调度项目,合同金额一点七个亿。消息出来以后,
公司群里刷了两百多条“恭喜周总”,行政当天就订了场子。我到得不算晚,七点零八分。
门口立着一块迎宾牌,红底金字,写着“星链项目中标庆功宴”。签到台旁边挂着一条横幅,
字很大:“祝周牧总监、苏樱女士百年好合”。横幅在迎宾牌上面,
位置比“庆功宴”高一截。我站在门口看了看,也没说什么,签了名。
座位表打印在一张A3纸上。
主桌十二人:老板、周牧、苏樱、甲方两位、法务孙德海、还有几个部门负责人。
往下第二桌是商务,第三桌是实施,第四桌写“技术支撑”,我的名字在第四桌最边上,
靠着上菜口。我坐下的时候,服务员正在摆冷盘。旁边是测试组的老冯,他给我倒了杯茶,
压着声音说:“这横幅什么意思?今天不是庆功吗?”“顺便办喜事。”我说。“这排场。
”老冯看了一下主桌,“苏樱那个公司,听说年底有个对赌到期?”我嗯了一声。
我在签到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签到本翻开,前面已经签了六十多个人。
行政的小姑娘递给我一支笔,笔是酒店的那种,很轻,写下去不出水,我划了两下才划出来。
“江工,你坐第四桌。”她说。“看见了。”“那个……座位是行政排的,不是我排的。
”她声音低下去,“我跟他们说过你该坐前面。”“没事。”我签完名往里走,
在门口遇到商务部的老李。他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茶,看见我,脚步慢了半拍,
然后笑得很大:“江工来了。”“老李。”“今天这场面。”他往厅里抬了抬下巴,
“你牧哥这回是真上去了。”“上去了。”“听说甲方那边的验收会排到下个月?
”他凑近一点,“后面实施还得靠你们技术。”我没接。他也不尴尬,拍了拍我胳膊,走了。
厅里已经坐了一半人。龙凤厅是这酒楼最大的一间,顶上挂着水晶灯,灯珠有些发黄。
舞台边上摆着两个花篮,缎带上写着“贺天枢智造中标”,落款是一家做硬件的供应商。
主桌后面立着一块红色的背景板,板上印着公司的logo,印得有点歪。
服务员穿梭着上冷盘,白切鸡、卤水拼盘、海蜇。桌子是圆的,转盘上铺着白布,
白布边角有一处洗不掉的酱油色。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顶上压下来,把菜上的热气吹散。
第四桌靠着上菜口,那个位置最吵。托盘从身后过,瓷盘碰瓷盘,声音一阵一阵。
坐这桌的是技术支撑——测试、实施、运维,一共九个人,
穿着公司发的那件深蓝polo,领子都翻得不太整齐。老冯在我旁边坐下,
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把我的杯子倒满。“你猜今天谁买单。”他说。“公司。”“不是。
”他压低声音,“苏樱那个公司买。我昨天听行政说的,说是‘合作方友情赞助’。”“哦。
”“一个MCN请整个技术团队吃饭。”老冯笑了一下,“我这辈子第一次。
”对面那桌是商务,几个年轻人,手机摆在桌上,一直在拍。再往右是法务和行政,
坐得最整齐,说话最轻。厅里的声音慢慢上来,
笑声、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有人在讲黄段子,讲完自己先笑。
我抬头看了一眼左边那块投屏。屏幕上正放着一组照片,
是项目组在港口拍的:集装箱、龙门吊、穿反光背心的工人,还有一张是凌晨的会议室,
白板上写满了字。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当时拍照的人加的:2025.09.13。
我把视线收回来。冷盘摆上桌,转盘中间放着一束假花,花瓣上落了灰。
主桌那边站着几个穿衬衫的,正围着一个人说话,那个人是老板,手里拿着手机在放什么,
几个人一起笑。七点整,甲方来了两位。一位是项目对接的副主任,姓赵,四十来岁,
戴无框眼镜;另一位没见过,后来知道是秦望派来“看看气氛”的。
赵副主任一进来就被请到主桌,路过第四桌的时候看见我,停了一下。“江工。”他伸出手。
我站起来握手。“上次在你们机房看过你们那套调度回放。”他说,“我印象很深。
”“谢谢赵主任。”“那个版本,是这次报的版本吗?”我看着他,停了一秒。“不是。
”我说。他“哦”了一声,眼镜片反着厅里的灯,“那回头我们再聊。”他往前走,
坐到主桌第二位置。周牧迎上去,两个人握手,笑得很热。老冯在我旁边把茶倒满,
低声说:“他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字面意思。”“你牧哥这回,是不是有点悬。
”“菜还没上。”我说。七点十分,服务员开始上第一道菜。音乐响起来,
是那种婚宴常用的曲子,音量调得很大,说话得靠近耳朵。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七点二十,司仪上台,音乐换成很响的那种,厅里的灯暗了一半。老板先讲话,讲了八分钟,
主要讲“战略眼光”和“执行力”,提到我一次,说“技术团队也很辛苦”。然后是周牧。
他换了身深灰西装,头发打了东西,站着的时候有点反光。他先讲项目,
讲“我们如何用三个月啃下这块硬骨头”,讲“甲方最看重的不是价格,是决心”。
讲到第九分钟,他忽然停下来,转向苏樱那桌。“今天除了庆功,我还有一件私人的事。
”厅里安静了一下,接着是那种起哄的声音。苏樱捂了一下嘴,站起来,眼睛已经开始红。
她做直播起家,哭这个事她一向比别人快三秒,眼泪还没出来,声音先哑。
周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单膝跪下。戒指套上去的时候,全场鼓掌,闪光灯一片,
几个行政在边上举着手机拍。我坐在第四桌最边上,也鼓了掌。手心拍的节奏很稳。
屏幕在厅的左前方,是那种婚宴用的投屏,此刻放着两人的照片,一张一张滑。照片底下,
弹幕一行一行地过。“开始了。”“二十秒。”“别眨眼。
”第八章感谢我的辅助周牧站起来,把麦克风拿在手里。“谢谢大家。”他说,
“今天高兴,多说两句。”他讲了三分钟,讲苏樱怎么在他最难的时候陪他熬夜,
讲“一个男人最大的运气是遇到对的人”。然后他换了语气,稍微低了一点,
那种在台上讲兄弟情常用的语气。“这个项目,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我抬起头。
“江砚。”他看向第四桌,笑得很真诚,“我兄弟。三年了,从第一天开始就在我后面,
帮我把每一个想法落地。没有他,星链跑不起来。”厅里有人转头看我。“我常说,
一个团队里,台前的人容易被看见,幕后的人容易被忘记。”他把杯子举起来,
“今天我不忘记。这杯酒,敬我的辅助。”“辅助”两个字,他说得很清楚。掌声响起来,
比刚才求婚那阵还整齐。有人喊“周总大气”。老冯在旁边拍了两下手,停下来看我。
我也站起来,端起杯子。“应该的。”我说,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没关,厅里听得见。
周牧笑着走过来,跟我碰了一下杯,手在我背上拍了拍,凑近说:“别在意,
这话是给甲方听的,显得我们团队稳。”“嗯。”“咱俩谁跟谁。”他身上有酒味,
还有香水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有点冲。我坐回去。大屏上的照片还在滑,
滑到一张机房的合影。照片里我站在最右边,穿的还是这件格子衫,那年还没洗到发白。
周牧在中间,手搭在我肩上。弹幕从照片上飘过去。“辅助。”“这个词真会挑。
”“再等三分钟。”我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是那种便宜的红酒,甜得发腻。
服务员开始上第三道菜,转盘转到我这桌,乳鸽,油亮亮的。老冯夹了一块放我盘子里,
说:“吃点,别空着肚子喝。”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慢慢嚼。
第九章三十七笔账八点四十六分。我放下筷子,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桌沿上,
开机。老冯看了一眼:“你还带电脑来吃饭?”“习惯。”手机连上热点。
公司大群两百零七个人,此刻正在刷庆功宴的照片,一条接一条。我把一个文件发进群。
文件名很朴素:2024-2026代付明细.xlsx。
第一条消息只有一句:“今天高兴,顺手清个账。”表格一共三十七行。
日期、事由、金额、备注,全部按年份排好。2023年3月12日,
甲方接待餐费垫付,四千八,备注:周牧说走他私账报销,后来没报。
2023年7月5日,团建超支垫付,一千九。
2024年2月18日,项目组加班餐,连续十九天,合计三千七百二十六。
2024年9月,许知意父亲住院,我先垫的五千,备注:这笔不用还,人没事就行。
2025年4月,周牧家装修尾款,一万二,备注:他说两个月还,到现在十四个月。
三十七笔,合计九万四千三百二十二元。其中有六笔我标了“不用还”,剩下的三十一笔,
合计八万七千一百一十六。我在群里又发了一条:“标了‘不用还’的是我自己的事,
剩下三十一笔,AA到分。收款码在文件第二页。”收款码是打印在表格里的,一格一格,
分成了项目组、商务组、技术组,还有一个单独给周牧的。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那十秒我听见厅里的背景音乐,是《今天你要嫁给我》,声音很大,盖住了手机的振动。
然后手机开始疯了。不是群,是私聊,一条接一条往外冒,头像我都不需要看,全是问号。
我关了手机声音,站起来,走到主桌边上。桌上摆着公司给的一个纪念奖杯,塑料镀金,
底座刻着“最佳技术支撑·江砚”。这是年会上发的,一直放在公司陈列柜,
今天被人拿来做摆设,摆在我原来该坐的位置旁边,像是顺手。群里第一条回复是老冯。
他坐我旁边,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天,最后发出来一句:“江砚,
你是不是喝多了。”我没回。第二条是商务组的一个姑娘,发了个“?”,又撤回了。
第三条是那个刚入职的实习生,可能不懂规矩,问了一句“江工垫了这么多钱吗”,
马上被行政艾特,让她撤回。她撤回了。一分钟以后,私聊开始响。有人问“真假的”,
有人说“兄弟你冲动了”,有人只发一个表情。还有一个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项目经理,
发来长长一段,说“哥,这钱我明天就转你,你别在群里再说了,周总脸色很难看”。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来放在桌上。苏樱的助理走过来,蹲在我椅边,声音很小:“江工,
苏姐说,能不能到外面聊两句。”“不能。”“她说,账的事她来担。”“她担不了。
”我说,“三十七笔里,有十九笔是她那个项目垫的。”助理站起来走了,
走的时候看了一眼主桌。我把奖杯拿起来,掂了掂。“这个我用不上。”我说,“还给公司。
”我把它放在转盘中央,轻轻转了半圈,让它停在周牧面前。周牧的脸在灯下有点僵,
他伸手拉我袖子,压着极低的声音:“你干什么?今天是给甲方看的场子。”“我知道。
”我说,“所以我等到你讲完。”苏樱站起来,笑还挂在脸上:“砚哥,账的事回头说,
先把场子……”“账已经说完了。”我说,“三十七笔,我列了两年。”我拿起背包,
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孙德海在后面叫了我一声“江砚”,我没停。老冯追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我那件外套,跑得有点喘,把外套往我怀里一塞:“你衣服忘在椅子上了。
”“谢了。”“江砚。”他跟着我往电梯走,“你刚才那一下,是要把人往死里得罪。
”“我知道。”“你知道你还做?”电梯还没到,指示灯从五楼慢慢往下走。“老冯,
”我说,“你记不记得去年团建,他让你先垫钱,说回去走公账,走了一个月没走成,
最后还是你自己贴的。”老冯没说话。“你那次跟我说什么来着。”“……我说算了,
几百块钱。”“我这次没算了。”电梯到了。我进去,按了一楼。老冯站在门口,手扶着门,
没进来。“明天我把钱转你。”他说,“八万七里我那笔,两千一。”“不用急。”“急。
”他松开门,“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不想欠着。”门关上了。电梯往下走,
镜面墙上照出我自己,格子衫,湿了一点的头发,手里捏着那件外套。
我忽然想起一件小事:三年前搬进这个城市,周牧来接我,帮我拎了两个箱子,
说“以后这就是你家”。那天也下雨。屏幕在电梯的广告屏上亮着,弹幕滑过去。
“这个电梯里,他一个人。”“明天开始,没人跟他一起吃饭了。”厅门口有风,
酒店外面在下雨,那种南方的细雨,落在胳膊上是凉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弹幕滑过去。
“这一桌人,今晚都睡不着了。”第十章我从没去过您家酒店门口有六根柱子,
柱子之间挂着装饰灯,雨一下,灯光在水里散开。我站在檐下等车。
手机叫的代驾还在三公里外。王秀兰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盒,
塑料袋子勒得手指发白。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过来。“江砚。”“阿姨。
”“你今天这么一搞,你牧哥明天怎么做人。”她声音不高,雨声盖了一半,
“他好不容易有个出头的日子。”“账是我垫的。”“垫的钱谁不还你?
”她把打包盒换到另一只手,“可你不能在这种场合。人家今天办喜事,你这不是打脸吗。
”我没接话。她看着我,忽然换了句:“你也三十一了。租的那个房子,一个月多少钱?
”“一千二。”“你看。”她抬高了一点声音,“你一个租房住的,天天往我们家跑,
人家看了像什么?你牧哥现在是总监,要结婚,要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