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邻居王大军让我替他挡一场相亲。姑娘刚到,他借口拉肚子溜了。
我陪人家聊了一下午,她临走塞给我一块大白兔奶糖。三年后,她成了我媳妇。
王大军看见结婚照那天,蹲在我家院墙根底下,一包烟抽到手抖。【第一章】一九**,
腊月初三。我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链条,手上全是机油,王大军翻墙进来了。不走门。
翻墙。一米七八的个子挂在我家院墙上,棉袄刮在土墙皮上蹭下来一片灰,
摔进来的时候还踩翻了我妈的腌菜缸。"建国!救命!"我擦了擦手上的油,
看着地上流了一地的酸水和半棵白菜。"你赔我妈的腌菜。""赔赔赔,回头赔,
你先听我说——"王大军蹲到我跟前,压低嗓子,一脸要上刑场的表情。
"张婶给我介绍了个对象,约在镇上国营饭店见面,就今天下午两点。"我看了看天,
太阳挂在头顶,估摸着快一点了。"那你赶紧去啊。""我不去。""那你跑我这儿干嘛?
"王大军往地上一坐,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嘴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张婶说那姑娘是隔壁杨柳村的,叫苏小棉,在家帮她妈做裁缝活,没正式工作。
"他吐了口烟,摇头。"没工作,不行。""你自己不也就是个仓库保管员?""那不一样。
"王大军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指着我,"我这叫国营单位的正式编制,铁饭碗。
我以后是要找城里姑娘的,最起码也得是供销社的售货员,站柜台的那种。"我没说话。
王大军他爹是泥瓦匠,他妈在家种地,他自己高中没考上读了个技校,分到厂里看仓库。
他嫌人家姑娘没正式工作。"那你直接跟张婶说不去不就完了?""说了啊!
"王大军一拍大腿,"张婶说人家姑娘已经出门了,往镇上来了。我要是不去,
张婶面子挂不住,回头跟我妈告状,我妈能拿扫帚把我从村东头打到村西头。
"我大概明白了。"所以你想让我……""替我去坐一会儿!"王大军双手合十,
"就十分钟,你就说你是王大军的朋友,他临时有事来不了。姑娘肯定也不想待,
说两句就走了。回头我请你喝酒!""不去。""两瓶二锅头!""不去。""三瓶!
加一包花生米!"我把链条装回去,擦了擦手,看着他。"你翻墙进来踩碎了我妈的腌菜缸。
""我给你妈重新腌一缸!""你会腌菜?"王大军愣了一下。"那我买一缸!
供销社有卖的!"我叹了口气。不是因为那缸腌菜。是因为我认识王大军二十四年了,
从穿开裆裤开始,这人但凡求你办事,你不答应他能赖在你家赖到过年。一点半,
我换了件干净的蓝色中山装,蹬着自行车往镇上骑。王大军坐在后座上,一路上嘴没停过。
"你就说我拉肚子,吃坏了,去卫生所了。""嗯。""聊两句就找理由走人,别拖太久。
""嗯。""对了,别暴露我真实条件,万一那姑娘回头找我就麻烦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是认真的。国营饭店在镇中心,两层小楼,一楼卖饭,
二楼有几个包间。张婶订的位置在一楼靠窗那桌,桌上铺着塑料花布,
摆了一壶茶和两个搪瓷杯。王大军把我推进去,自己缩到门外面,靠着墙根蹲下来抽烟。
我坐了大概五分钟,门口进来一个姑娘。瘦,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
头发扎在脑后,用一根红绳系着。她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脖子和耳朵根都红了。
眼睛盯着地面,不敢往前走。我站起来。"你是苏小棉?"她点了下头,
声音跟蚊子哼似的:"嗯。""我是赵建国,王大军的邻居。他……拉肚子了,去卫生所了,
让我跟你说一声。"她的肩膀塌了一下。脸更红了。不是害羞那种红。是丢人的那种。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睫毛一直抖,手把衣角攥出了褶子。
我忽然说不出"那你先走吧"这句话了。她骑了多远的路来的?从杨柳村到镇上,
少说也得一个小时的土路。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她鼻头冻得通红,
鞋帮子上沾了泥。"别站着了,坐下喝杯茶吧,暖和暖和。"我给她倒了杯茶。
她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两只手捧着搪瓷杯,指尖冻得发紫。我不知道该聊什么,
就问她路上好不好走,她说还行;问她家里做什么活,
她说帮她妈做裁缝;问她平时听不听收音机,她说听,爱听刘兰芳的评书。一来一回,
聊了一下午。她话不多,但说到评书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太阳偏西的时候,
她站起来说该走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
塞到我手心里。"谢谢你没让我太难堪。"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没回头。
我捏着那块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尾。奶糖的锡纸被她的体温捂得有点软。
门外,王大军早就没影了。【第二章】那块大白兔奶糖我没舍得吃。塞在中山装口袋里,
忘了拿出来,第二天早上摸到的时候锡纸上沾了点机油味。我把它放到床头柜的抽屉里。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人家大老远骑车来,又大老远骑车回去,
一下午就换来一肚子难堪,能记得带块糖给陌生人,这个人心眼不坏。三天后,腊月初六。
我妈让我去供销社买两斤红糖,过年蒸年糕用的。供销社在镇上十字街口,一间大屋子,
柜台后面的货架上什么都有:暖水壶、搪瓷盆、雪花膏、的确良布料、散装饼干。
我排在队伍里,前面四五个人。轮到我的时候,我刚把钱递过去,
余光扫到旁边称布的柜台前站着一个人。碎花棉袄。红绳扎的马尾。
苏小棉正跟售货员比划着什么,手里拿着一块藏蓝色的布料,翻来覆去地摸。她没看见我。
我拎着红糖站在那儿,脚往前迈了一步,又收回来。迈出去——说什么?
你好我是那天替王大军挡枪的那个?收回来——不说也行,反正不认识。脚在地上磨了两下,
鞋底蹭出声响。她听见了,转过头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我来,耳朵又红了。
"赵……赵同志。""叫我建国就行。"她点了下头,把布料往柜台上放,
手指又开始绞衣角。"你买布?"我问。"嗯,我妈让我扯块料子,过年给我爸做条裤子。
"她指了指柜台上那块藏蓝色的布,"这块好是好,就是……贵了点。"她没说贵多少。
我看了一眼标签,两块四一尺。做条裤子少说要六尺布,十四块多。**,
这不是个小数目。我想了想,问售货员:"有没有差不多颜色的,便宜点的?
"售货员翻了翻后面的货架,扯出来一卷颜色差不多的。"这个,一块八一尺,棉的,
没那个挺括,但也耐穿。"苏小棉接过去摸了摸,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
"这个好,这个行。"她买了布,我买了红糖,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供销社的门。
外面正飘雪粒子,打在脸上一粒一粒的疼。她的自行车停在门口的大柳树底下,
后座上绑着一个布包袱。我的自行车停在她旁边。两个人推着车,沿着街走了一段,
谁也没说话。走到岔路口,她往左,我往右。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建国。""嗯?
""上次那块糖……你吃了没?"我愣了一下。"没舍得。"话说出口我就想抽自己嘴巴。
什么叫没舍得?一块五毛钱的大白兔,你没舍得吃?你说放着忘了不行吗?你说吃了不行吗?
苏小棉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她在笑。笑完了,她抬起头,雪粒子落在她头发上,
红绳上挂了一颗,亮晶晶的。"那你别舍不得了,我那儿还有。"说完她骑上车走了。
我站在岔路口,雪粒子灌进脖子里,拔凉。脸烧得厉害。回到家,
王大军正靠在我家院墙外面晒太阳,嗑着瓜子。看见我拎着红糖回来,他咧嘴一乐。"建国,
告你个事。我妈又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个,这回是镇上粮站的,正式工!我打听了,
长得也不赖。"他嗑了一颗瓜子,往地上吐壳。"这才是我该找的。之前那种没工作的,
不是我挑,是真不合适。你说是吧?"我拎着红糖进了院门,没接他的话。
"哎你怎么不说话?"我妈从屋里探出头来:"大军啊,你那个腌菜缸什么时候赔?
"王大军瓜子一呛,原地咳嗽了半分钟。【第三章】腊月十二,王大军相亲。
地点还是国营饭店,老位置,靠窗那桌。这回他不跑了——粮站正式工,他上赶着还来不及。
为了这次相亲,他特意找我借了件军大衣。"我那件棉袄太寒碜了,你这件军大衣,
往身上一披,那气质就不一样。"他对着我家的穿衣镜转了三圈,把领子竖起来,又放下去,
又竖起来。"建国,你说我这衣领立着好看还是放着好看?""你走吧。"他走了。
昂首挺胸,跟上战场似的。中午我去厂里加班,回来的路上经过国营饭店门口,
看见王大军蹲在台阶上,军大衣领子耷拉着,整个人跟被雨浇过的公鸡似的。
我把自行车停旁边。"怎么了?"他抬头看我,眼神空洞。"那女的……带了她妈来。
""挺好啊,丈母娘相女婿,重视你。""她妈一上来先问我家几间房。我说三间土坯房。
她妈脸就拉下来了。"他掏出烟,手抖着点了半天。"然后问我工资多少。我说四十二块五。
她妈说她闺女在粮站一个月拿五十三。""然后呢?""然后她妈让我把工资条拿出来。
"王大军把烟狠狠吸了一口,"我说没带。她妈说,没带就对了,我打听过了,
你们厂仓库保管员基本工资三十八,你吹牛吧。"我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她妈站起来,跟她闺女说走,回去。"王大军的声音发飘,
"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下次别浪费我闺女的时间。'"他蹲在台阶上,
军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建国,你说我是不是命不好?""你把我军大衣弄脏了。
""……"他赔了我一包洗衣粉。那天下午我在河边洗衣服,把军大衣搓了半天。
腊月的河水冰得刺骨,手指头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就没知觉了。我正搓到一半,
听见上游有人在捶衣服。棒槌敲在石板上,一下一下,节奏稳当。我抬头一看。
苏小棉蹲在上游五六米远的石板上,棒槌举着正要落下去,也看见我了。手停在半空。
棒槌差点掉河里。她赶紧把棒槌抓住,耳朵红了。"你怎么在这儿洗?""我家那口井冻了,
打不上来水。"她把棒槌放下,搓了搓手。我看她手指头也冻得通红,
指缝里有针眼——做裁缝扎的。"你手上那些针眼不沾冷水才好。"我说。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假装没听见。我把军大衣拧干,搭在旁边的树杈上,走过去。
"我帮你搓吧。"她摇头:"不用不用——""你在上游搓,脏水流到我这儿来了,
我衣服白洗。"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肩膀又抖了。笑。每次她笑都不出声。
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那天下午我帮她搓完了一盆衣服,
她帮我把军大衣在石板上重新捶了一遍。捶得比我搓的干净多了。走的时候,
她从兜里摸出两块大白兔,一块给我,一块自己剥了含在嘴里。"上次说还有的,没骗你吧?
"腮帮子鼓着一小块,眼睛弯了弯。我把奶糖剥开塞嘴里。甜的。比抽屉里那块甜。
【第四章】进了正月,走亲戚串门的多了。我跟苏小棉见面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不是刻意约的。供销社门口碰上过两回,河边碰上过三回,
有一次我去杨柳村帮师傅送修好的缝纫机,从她家门口过,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看见我骑着三轮车经过,她手里的被子角松了,被子滑下来盖了她一头。
她从被子底下钻出来的时候头发全乱了,红绳歪到一边,嘴里叼着一根线头。
我在三轮车上笑出了声。她追出来两步,把线头从嘴里吐了,喊:"赵建国你给我站住!
"我没站住。蹬着三轮车跑了。但是第二天我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特意绕了远路,
从她家门口走的。她在院子里裁布,看见我,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但是等我洗完衣服回来再经过的时候,院墙头上放了两块大白兔。正月十五那天,
镇上放烟花。我骑车去看,在人堆里看见她。她一个人站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踮着脚尖,
往人群上面够。个子不够,看不着。我把自行车推过去。"上来。""啊?""站后座上看。
"她犹豫了几秒钟,脸一直红到脖子根。然后爬上了后座,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
一只手捂着嘴。烟花炸开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我肩膀上攥紧了。
"好看……"她的声音被炮仗声盖住了,我是从她嘴唇的动作看出来的。
这事被村里的张婶看见了。第二天全村都知道赵建国和苏小棉处对象了。
消息传到王大军耳朵里,他正在家门口劈柴。斧头砍偏了,差点剁自己脚。
他扔下斧头就来找我了。"建国,我听说你跟那个苏小棉好上了?"我正在给自行车打气,
没抬头。"嗯。""就那天我让你替我去相的那个?""嗯。"王大军嘴巴张了张,
表情精彩极了——先是愣,然后是不信,最后定格在一种"你脑子没病吧"的震惊上。
"建国,我跟你说实话,那姑娘条件真不行。没工作,家里就会做裁缝,
以后……""你管好你自己吧。"我把气筒放下,看着他,"你上回那个粮站的,
人家嫌你工资低,你忘了?"王大军噎住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那不一样!
那是那女的她妈眼皮子浅!我是……""你是什么?"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建国,我不是说你,你是不是就因为那天陪她聊了一下午,
觉得不好意思,才跟她处的?你别冲动。你条件不差,钳工六级,技术工种,
你完全可以找个更好的。"我看着他。"我没冲动。""那你图她什么?"我想了想。
"她给我糖吃。""……"王大军走了。走的时候嘴里嘟囔着"一块糖就把人收买了,
赵建国你也太便宜了"。当天晚上,我妈知道这事了。
我妈的情报网络比村委会的大喇叭还快。她把我摁在炕上,盘腿坐在我对面,
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哪个村的?多大了?干什么的?她爸她妈干什么的?
家里几间房?兄弟姐妹几个?"我一一回答了。我妈沉默了两秒钟。"会裁缝?""嗯,
手艺不错。"我妈忽然笑了。她从炕上跳下去,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花布料子,拍在桌上。
"我过年买的这块料子,想做件褂子,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裁缝。让你那对象给做做?""妈,
你急什么……""谁急了?我是试试她手艺!手艺好不好,一上手就知道了。"三天后,
苏小棉坐在我家堂屋里,拿着皮尺给我妈量尺寸。我妈站在那儿,胳膊伸平,腰板挺得笔直,
下巴抬着,跟接受检阅似的。苏小棉拿粉笔在布料上画线的时候,
我妈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手。那双手稳得很。针线活做多了,手指上有茧,
但画线裁布的时候又快又准,弧线一气呵成。量完尺寸,苏小棉小声说:"婶子,
你的腰围比一般人窄,我得把腰省收一点,不然穿着不贴身。"我妈的嘴角往上翘了。
她觉得自己被夸腰细了。"好好好,你看着做,婶子信得过你。
"当天晚上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姑娘的手,是过日子的手。
"【第五章】那件褂子做了五天。苏小棉送来的时候,我妈当场就穿上了,
对着穿衣镜转了三圈。袖口收得刚好,针脚细密均匀,领口还绣了一小串梅花,
用暗红色的线。我妈摸着那串梅花,眼睛眯起来。"小棉啊,这花是你加的?""嗯,
觉得光秃秃的不好看,就加了点,婶子要是不喜欢我拆了——""谁说不喜欢了?
"我妈把镜子又照了照,"比供销社卖的都强。"当天我妈就把褂子穿出去串门了。
王婶——也就是王大军他妈——正好在村口碰上。两个人站在那儿聊了二十分钟。
我妈全程都在不经意地展示领口那串梅花。王婶的眼睛在那串梅花上来回扫了四五遍。
"嫂子,你这褂子在哪儿做的?手艺真好。""我未来儿媳妇做的。"王婶的脸僵了一下。
"大军跟我说了,你们家建国处了个对象?""嗯呐,杨柳村的,叫苏小棉,裁缝手艺一绝。
"我妈把衣角展开给她看针脚,"你摸摸这针脚,一寸十二针,跟机器走出来似的。
"王婶摸了摸,不说话了。回家之后,王婶把王大军叫到堂屋里。
这事是后来王大军自己跟我说的。"你看看人家建国,对象都有了,褂子都穿上了。你呢?
你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妈,我不着急——""你不急我急!你爸走得早,
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就指望你娶个媳妇让我抱孙子,你倒好,挑三拣四,
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人家建国的对象就是你当初嫌弃的那个!你嫌弃了,人家捡走了,
现在人家穿上人家做的新褂子了,你呢?你给我穿的什么?
"王婶把王大军身上那件打了两个补丁的棉袄拽了拽。"穿你死去的爹留下来的棉袄!
你丢不丢人!"王大军后来跟我转述这段的时候,蹲在我家院墙根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