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下来的时候,沈知念的膝盖已经跪烂了。
碎石嵌进皮肉,混着雨水和泥浆往外翻涌血沫子。两个黑衣保镖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整个人摁进泥地里。
她拼命仰起头,雨幕模糊了视线。
前方三步远的地方,一把黑伞撑得纹丝不动。
伞下那个男人西装笔挺,领带扎到最顶端的扣子,连袖口的白金袖扣都一丝不苟。唯独那双眼睛,阴鸷得不像活人。
霍祁妄。
京圈首富,掌控半座城市生死的疯子。
他垂着眼看她,像在打量一只濒死的蝼蚁。
“跪好了?”
声音低沉,被雨声吞没大半,却比雷还要炸耳。
沈知念浑身剧烈发抖,单薄的病号服早已被雨水浸透,贴在瘦削的身上,勾勒出一根根分明的肋骨。
她大病初愈,三天前才从ICU转出普通病房。
此刻被拖到这片荒废的庄园后院,跪在冰冷的碎石地上。
“霍祁妄……你不能这样……”
话音未落,一只手猛地揪住她后脑的湿发,把她的头往下狠狠一按。
额头磕上碎石,闷响。
血珠子顺着眉骨裂口往下淌,和着雨水糊了半张脸。
“谁准你叫我名字。”
霍祁妄蹲下身,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惨白的脸。
近在咫尺。
他呼吸里带着淡淡的雪松冷香,干净得残忍。
“沈知念,我再说一遍。”
“骨髓,今晚必须抽。”
沈知念瞳孔猛缩,拼了命地摇头。
“我刚做完手术……身体扛不住……求你,再等几天——”
“等?”
霍祁妄嗤笑一声,松开她的下巴,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纸。
折叠整齐的纸页在雨中迅速洇湿,但上面加粗的红色印章刺得人眼疼。
病危通知书。
患者姓名:沈知行。
他随手一甩,那张纸啪地贴在她脸上。
“你那病鬼弟弟,现在在京华医院重症监护室第三床。”
“氧气管、心脏起搏器、透析机,全是霍家出的钱。”
霍祁妄站起身,皮鞋踩在她指尖旁边的水洼里,脏水溅上她的脸。
“我一个电话,他今晚就死。”
沈知念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椎。
知行。
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相依为命的弟弟。
十七岁,先天性心脏病合并肾衰竭,从小泡在药罐子里。她拼了命打工攒钱,卖血、做实验体、替人代考——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好不容易凑够第一期手术费,紧接着就被霍祁妄的人从病床上拖了出来。
“你想要骨髓……”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欠的。”
霍祁妄低头看她,眼底的恨意浓烈到近乎实质。
“沈婉儿为了救我,伤了身子,现在需要骨髓移植。你身为她亲姐姐,拿命来还都不够。”
沈知念猛地咬紧牙关。
沈婉儿。
那个从小被沈家当成掌上明珠的养女,真正鸠占鹊巢的假千金。
她才是沈家的亲生女儿,却被沈婉儿顶替了一切——身份、宠爱、甚至那份根本不属于沈婉儿的救命之恩。
当年游艇翻覆,明明是她拼了命把年幼的霍祁妄从海里拖上岸。
沈婉儿什么都没做,只不过穿了她的裙子站在岸边哭。
可所有人都以为救命恩人是沈婉儿。
张口想解释,保镖的手又压了上来。
“别费劲了。”霍祁妄声音冷到骨头里,“你的话,一个字都不配让我听。”
他偏过头,朝身后微微扬了下巴。
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从暗处走出来,手里端着不锈钢托盘。托盘上躺着一根粗大的穿刺针,在雨幕中折射出冰冷的银光。
沈知念瞳孔骤缩。
骨髓穿刺针。
那东西比普通的注射针粗三倍不止,针尖锋利到反光。
“不——”
她开始疯狂挣扎,膝盖在碎石地上磨出更大的血口子。
保镖铁钳般的力道把她翻了个身,强行按趴在地上。后腰的病号服被粗暴掀开,雨水直接浇在**的脊背上。
冷。
冷到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穿白大褂的人蹲下来,用碘伏棉球胡乱擦了两下她腰椎的位置。
消毒程序敷衍到可笑。
“霍祁妄!”沈知念尖叫出声,“我大病初愈,强行穿刺会死的!你听我说——”
“闭嘴。”
针尖抵上皮肤。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等——”
没有人等。
针刺穿皮肤的瞬间,剧痛如同一道闪电劈开她的脊柱。
沈知念的惨叫声被雷声吞没。
那根针一寸一寸捻进骨头,碾磨着骨膜,搅动着骨髓。疼痛已经超越了人体能承受的极限,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又砸下,额头反复撞击碎石地面。
嘴唇被自己咬穿了,血和雨水混在一起从嘴角淌下来。
十指死死抠进泥地里,指甲劈裂翻起,露出嫩红的甲床。
抽离骨髓的过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针管里缓缓充盈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那是她的命。
一管。
两管。
三管。
沈知念的挣扎越来越弱,惨叫变成了低哑的呜咽,最后只剩下喉咙里断断续续的气音。
她偏过头,用仅剩的意识去看那个撑伞的男人。
霍祁妄站在三步之外。
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他脚边汇成小溪。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表情冷硬如铸铁。
但沈知念的眼神让他有一瞬的停滞。
那双眼睛里没有求饶,没有哭泣。
只有碎裂。
像一面被锤子砸烂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着他的脸。
霍祁妄喉结微动,垂下眼,避开了那个眼神。
“够了。”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度。
白大褂的人拔出穿刺针,血立刻从针孔喷涌而出。他们手忙脚乱地按压纱布,但沈知念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
她像一具被掏空的布偶,趴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雨水冲刷着她身下的血,染红了一大片碎石。
保镖松开手,她的身体软塌塌地摊在地上,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在飞速下坠。
视野里的一切都在变暗——雨、泥、血、还有那把纹丝不动的黑伞。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
一个硬物砸在她脸颊旁边。
纸张的棱角刮过她的皮肤。
沈知念艰难地转动眼球。
一份文件。
白纸黑字,盖着霍氏集团的钢印。
替嫁协议。
霍祁妄的皮鞋踩上那份协议的边缘,皮鞋尖距她的鼻尖不到两寸。
“明天之前,签字画押。”
“替沈婉儿嫁进霍家,做我的替身新娘。”
“否则——”
他蹲下,修长的手指拈起她一缕滴血的湿发,凑近她耳边。
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内容却是彻骨的寒。
“你弟弟的呼吸机,我亲手拔。”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