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哥哥,你叫我一声阿棠,好不好?---我爹说,捡到我的那晚,庄后的海棠开花了。
不是春天,是深秋。海棠不该在深秋开花。可它开了,满树粉白,像一团落在枯枝上的云。
他把我从襁褓里抱出来,是个女娃。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就叫阿棠吧。海棠花的棠。
”那年我爹二十三岁。他不知道自己捡回来的是什么,
不知道这个女婴将来会让他与整个江湖为敌。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孩子没人要,他要。
我爹是陇千嶂。镇寰山庄的庄主。江湖上人人都怕他,说他面如重枣,眉间断痕深可见骨,
一掌能凝水成冰。可在我面前,他从来没冷过。他教我读书识字,教我琴棋书画,
却不许我习武。“你是女孩子家,”他说,“江湖是男人的事。”我不懂什么叫江湖。
我只知道,我爹是庄主,我是大**,这庄子里的海棠,都是我家的。六年后,
我娘生了我弟弟。取名漆遥。那年我六岁,漆遥刚出生。我爹抱着他,笑得像个孩子。
他说:“阿棠,你有弟弟了。以后你要护着他。”我点点头。我不懂什么叫护着。我只知道,
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是我弟弟。---二漆遥三岁那年,我九岁。他刚会走路,
跌跌撞撞跟在我身后,像一只小鸭子。我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姐姐,姐姐,等等我。
”我停下来,等他。他跑过来,拽住我的衣角,仰着头看我,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漆遥,你快点长大。长大了,姐姐带你去看后山看海棠。
”“海棠好看吗?”“好看。可好看了。”他点点头,把我的手攥得更紧。
那年我第一次听见“萧烬”这个名字。庄丁来报,说陆云天从雁门关外带回来的孩子,
他自己养大了。那孩子是契丹血脉,苍狼族后裔。我爹正在喝茶,手指顿了一下。“契丹?
苍狼族?陆云天简直是疯了?”我没在意。契丹不契丹,关我什么事。我只看我的海棠。
---三两年后,他来了。那天我蹲在海棠树下捡落花。听见庄门口有人说话,抬起头,
看见一个少年站在门廊下。和我差不多大,不说话,不笑。站在院子里,
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烧焦了,还站在那里。
听江湖上传言……他是从雁门关外的死人堆里被扒拉出来的,浑身是伤,浑身是血。
陆云天把他带回来,给他起名萧烬。余烬的烬。烬,是火烧完之后剩下的灰。我可不怕他。
我爹可是镇寰山庄,庄主陇千嶂。我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庄后那口枯井。可井底有光。我看得见。“你叫萧烬?”他没说话。
“我叫阿棠。”他还是没说话。我不生气。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桂花糕,塞进他手里。
“你吃。我娘做的,可好吃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没动。“你吃呀,”我说,
“别怕,又没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风吹过水面。
那是他第一次对着我笑。我看见了。那天他走的时候,我站在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摆手。“下次再来!
我让娘给你做桂花糕!”他没回答。但我看见他点了下头。很轻。但我看见了。
漆遥那时候还小,才五岁。他问我:“姐姐,那个人是谁?”我说:“是姐姐等的人。
”“等的人是什么?”“就是你长大了就会懂的事。”漆遥似懂非懂,跑开了。
---四后来他常常来。每次来,我都让娘做桂花糕。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
像舍不得吃完。我托着腮看他,问他好不好吃,他说好吃。我就笑了。他走的时候,
我站在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我爹站在我身后,黑着脸,一句话不说。
有一次他忽然说:“阿棠,那个孩子,你离他远点。”“为什么?”“他是契丹人。
”“契丹人怎么了?”我爹沉默了很久。“没什么。去吧。”我不懂。我只知道,他来了,
我就高兴。他走了,我就等他再来。那年春天,海棠开得特别好。满树粉白,风一吹,
花瓣落了一地。他站在海棠树下,看着花,不说话。我站在他旁边,也看花。“烬哥哥,
你说海棠花好看吗?”“好看。”“那我好看吗?”他愣了一下。没回答。我笑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爹说了,我是镇寰山庄最好看的姑娘。”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你又笑了!烬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你以后要多笑。”他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从海棠枝上摘下一朵花,放在我手心里。那朵花是粉白色的,花瓣薄得像纸,
托在掌心,轻轻颤着。我捧着那朵花,忽然想哭。“烬哥哥,这朵花,送我的?”“嗯。
”“为什么送我?”他没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棠树。那天晚上,
我把那朵花夹进书里,压了一夜。第二天,花瓣干了,变成薄薄一片,粉白色褪成淡褐,
可形状还在。我把那片花瓣小心收好,想着有一天,要把它放进一个最好的地方。那年冬天,
我爹送了我一块玉佩。他说,阿棠,你及笄了,这是陇家女儿的信物。我把它挂在脖子上,
贴身带着。玉佩凉凉的,贴着心口。我把那片干花也贴在玉佩旁边。每天睡前,摸一摸。
凉凉的。可我觉得烫。漆遥那年九岁。他看见我摸玉佩,跑过来问:“姐姐,你摸什么?
”“姐姐的宝贝。”“什么宝贝?给我看看。”我蹲下来,把玉佩给他看。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又摸了摸。“凉的。”“对,凉的。”“姐姐,
你的宝贝分我一半好不好?”我笑了。“等你长大了,姐姐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宝贝。
”他点点头,跑开了。---五他长高了,肩膀宽了,脸上的线条更硬朗了。
可他还是不爱说话,不爱笑。每次来,都站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下,看着花,不说话。
我站在他旁边,也看花。“烬哥哥,你以后想做什么?”“不知道。”“那你以后想去哪里?
”“不知道。”“那你以后……还来不来镇寰山庄?”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海棠花瓣落在我肩上,落在他肩上。“来。”就一个字。可我听见了。那年冬天,
我做了一个香囊。绣的是海棠花。绣了拆,拆了绣,手指头扎了好几个洞。我娘笑我,
说绣的像一坨浆糊。我不服气。我爹在旁边偷笑,被我瞪了一眼,憋回去了。香囊做好那天,
我把那片干花从书里取出来,放进香囊里。那朵花,他送我的那朵。碎了,可它还在。
我等着他下次来。他再来的时候,我把香囊塞进他手里。“烬哥哥,这是阿棠做的香囊。
你要一直带着。”他低头看着那只香囊。看了很久。香囊上绣的海棠花歪歪扭扭,
针脚参差不齐,可他没有皱眉。“好。”他带了。一直带着。走到哪里都带着。
我看着他系香囊,忽然说:“烬哥哥,你叫我一声阿棠,好不好?”他愣了一下。没叫。
我笑了。“没关系。我等。”漆遥那年十二岁。他看见我做香囊,跑过来问:“姐姐,
你给谁做的?”“给一个哥哥。”“什么哥哥?”“就是姐姐等的那个人。”漆遥皱着眉头,
想了很久。“姐姐,那个人是不是契丹人?”我愣了一下。“谁告诉你的?”“爹说的。
爹说契丹人不是好人。”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漆遥,你记住。烬哥哥是个好人。
”“以后你要跟他一样,成为真正的大英雄。”漆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笑了。
摸了摸他的头。我不知道,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六那年秋天,
他站在院子里看月亮。我披着外衣出来,站在他旁边。“烬哥哥,你在看什么?”“看月亮。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阿棠,你有没有想过,
你爹可能不是你亲爹?”我愣住了。我想了想,说:“我爹就是我爹。不管是不是亲的,
他养了我,就是我的爹。”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阿棠,你比我聪明。”“那你呢?
”我问,“你爹是你爹吗?”他没说话。但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很大,很粗糙,
但很轻。像那年他把海棠花放在我手心里。我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该多好。
没有江湖,没有契丹,没有苍狼,没有杀师弑父的传言。只有海棠花,只有月亮,
只有他站在我旁边。可时间不会停。漆遥那年十四岁。他跑过来,看见萧烬站在海棠树下,
愣了一下,然后躲到我身后。“姐姐,他……”“叫烬哥哥。”漆遥抿着嘴,不肯叫。
我蹲下来,拉着他的手。“漆遥,叫烬哥哥。”“……烬哥哥。”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萧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漆遥又躲到我身后去了。我笑了。“别怕,烬哥哥又不会吃人。
”漆遥从身后探出头,看了萧烬一眼,又缩了回去。---七我二十二岁那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