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民政办外的办事大厅里,挂在头顶的老旧吊扇吱呀呀地转着,
空气里翻滚着七月份蒸腾的柏油马路味。江雪抱着手臂,脚尖在水磨石地面上一磕一磕,
发出清脆而烦躁的声响。她脖子上挂着一条细银链,吊坠是两只交叠的银环。
陆良认得那东西,上辈子他为了凑钱给江雪买这条所谓的法国设计师手工定制款,
连吃了三个月的白水泡面,胃出血进了医院。结果这女人转头就跟沈聿怀拍了一张大头贴,
配文是:感谢聿怀陪我挑的生日礼物,懂我的人不用多说。陆良坐在硬塑料椅子上,
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蓝底黑字的结婚预审登记表,还有夹在里面的那份公派直博推荐信。
纸张边缘泛着刚从油墨机里滚出来的温热。陆良,你磨蹭什么呢?
江雪的声音像一把钝锯子扯开空气。她皱着眉头,下巴微微扬起,露出弧度优美的下颌线,
眼神落在陆良身上,带着习惯性的居高临下。聿怀还在外面车里等着呢,大热天的,
车里空调制冷不好,他胃不好不能吹太久,你赶紧签字盖章,
办完手续我们还得送他去医院做胃镜。陆良没抬头。他的大拇指指甲盖用力按进手掌心。
微弱的钝痛顺着神经一路窜上脑门,清晰,真实,没有车祸发生时那股铁锈味的浓烈血腥气,
也没有重症监护室里仪器的长鸣。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二十四岁这一年,
江雪拿着他的留学推荐表和两家早早定好的婚事,逼着他先去领证的那个上午。
也是在这个上午,他签完字,江雪转头就在推荐信的导师签字栏旁边,
用褪色笔改了申请人名字,把那个本该属于陆良的顶尖物理所直博名额,
拱手送给了连二类期刊都没发过一篇的沈聿怀。而他陆良,成了江家名正言顺的免费牛马,
白天打三份工替沈聿怀还创业贷款,晚上还要听江雪抱怨他不懂浪漫、一身油烟味。
直到他三十岁那年在工地现场被断裂的钢缆砸中胸口,躺在病床上听着护士说家属放弃抢救,
江雪挽着沈聿怀的手,在协议书上签下名字,迫不及待地拿着他的意外身故保险去提了新车。
想到这里,陆良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声响。你笑什么?神经兮兮的。
江雪不耐烦地上前半步,伸出涂着大红指甲油的手指,去抽那张表格。快点,别耽误时间。
对了,你包里那份推荐表也拿出来,我顺便帮你在教务处盖章,聿怀认识教务处王副处长,
让他带过去办更快。陆良的手指落在表格正上方。接着,在江雪伸出手的瞬间,
两只手掌反向一错。刺啦!一声极其干脆的撕裂声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
蓝底黑字的结婚预审表,从中间齐刷刷裂成两半。江雪的手僵在半空。
周围几个排队办证的新人齐刷刷转过头,
连柜台后面正在盖钢印的中年妇女都停下了手里的印章,推了推老花镜。陆良没停。
他神色平静,双手叠在一起,再次发力。刺啦!刺啦!原本平整的纸张在他指尖迅速瓦解,
变成四块、八块、十六块,最后化作一堆雪白的纸屑,被陆良随手一扬。纸屑纷纷扬扬,
落在了江雪那双白色的高跟鞋面上。陆良!你疯了?!江雪尖叫出声,
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天花板。她往后退了一步,像看怪物一样盯着陆良,胸口剧烈起伏。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把结婚申请撕了?!陆良拍了拍手上的纸灰,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他一米八二的个头,常年实验室久坐虽然让他看起来有些偏瘦,但此刻站得笔直,
整个人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直接把江雪笼罩在里面。听力没问题的话,
我建议你配个助听器。陆良扯了扯嘴角,声音不大,但在回音很好的走廊里字字砸地。没疯。
撕的就是这个破纸。顺便通知你一声,婚不结了,滚蛋。江雪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眼眶泛红,那是气急败坏的征兆。从小到大,陆良就像条挥之即去的家犬,
只要她皱一下眉头,陆良就会连夜跑三条街去买她想吃的冰糖葫芦;只要她说一句想要什么,
陆良省吃俭用也会双手奉上。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撕了她的面子?!
陆良,你吃错药了是不是?就因为聿怀坐我们的车?我都跟你解释八百遍了,
我和聿怀是纯洁的革命友情!他是搞艺术的,心思单纯,身体又弱,你怎么这么狭隘?
这么斤斤计较?江雪的声音拔高,试图用道德的铁棒像以往一样将陆良砸趴下。
你现在立刻把地上的碎片捡起来,给我道歉!否则,这辈子你都别想进我江家的门!
陆良看着眼前这张愤怒得有些扭曲的脸庞,上辈子的滤镜碎得连渣都不剩。他甚至有点想笑。
纯洁?陆良向前迈了半步。江雪下意识想后退,脚跟却撞到了身后的长椅,身子晃了晃。
你说的纯洁,是指大半夜两点他胃疼,你穿着吊带睡裙跑去他家煮红糖姜茶?
还是指上个月情人节,你跟我说在实验室加班,结果朋友圈发了九宫格的烛光晚餐,
角落里露出他那块带划痕的百达翡丽表带?或者说,是指你脖子上这条银项链,
发票还在我抽屉里,背面的刻字却是你们俩名字的首字母缩写?江雪的脸色瞬间煞白,
涂着厚厚粉底的脸颊肉眼可见地褪去血色。她一把捂住胸口的项链,嘴唇哆嗦着。
你……你调查我?你翻我东西?陆良你恶心不恶心!这就恶心了?
陆良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完好无损的保送直博推荐表,在江雪眼前晃了晃。
更恶心的还在后面呢。江雪看到那张盖着公章的薄纸,眼神瞬间变了,伸手就去夺。还给我!
那是我……那是聿怀应得的!他这次科研课题只差一个挂名!你留在国内工作赚钱供我们,
等他在国外拿了博士学位,江家少不了你的好处!她的指甲几乎要抓到纸角。陆良手腕一抬,
直接避开,顺势反手抓住江雪的手腕,往旁边一推。江雪脚下高跟鞋一崴,
狼狈地跌坐在塑料长椅上,手袋里的口红、粉饼散落一地。那是我的名额。
陆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是我在超导实验室熬了三个月、测了八万组数据换来的。
他沈聿怀连麦克斯韦方程组都背不全,凭什么要我的东西?凭他胃疼?凭他脸皮比城墙厚?
江雪坐在地上,披头散发,周围办事群众的指指点点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长这么大,
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屈辱。陆良!你敢推我?你居然敢动手!江雪尖叫着,
抓起地上的皮包砸向陆良。皮包在半空中被陆良一把截住,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噗通一声,精准入洞。动作利落得像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办事大厅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穿着米白色亚麻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瘦削身影快步冲了进来。小雪!发生什么事了?
沈聿怀捂着胃部,快步跑到江雪身边,一脸心疼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随后转过头,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陆良,眉头紧锁,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陆良!
你怎么能打女人?小雪可是你未婚妻!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教养都喂了狗吗?
陆良看着这个上辈子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始作俑者。沈聿怀,二十四岁,
市文联某个小干事的外甥,整天顶着个忧郁文艺青年的帽子,到处招摇撞骗。
陆良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系统叮咚作响的声音,没有天降神雷。
但他身体里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那种被压抑了半辈子的窝囊气,
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纯粹的攻击力。沈聿怀是吧?陆良走上前去。沈聿怀下意识护住江雪,
胸膛挺了挺,试图展现男人的担当。你想干什么?这里是政务大厅,到处都是监控!
你要是敢……啪!一声清脆响亮、回音悠长的耳光声,狠狠打断了沈聿怀的话。
沈聿怀的金丝眼镜直接飞了出去,在水磨石地面上滑出两米远,镜片啪的一声碎成了蛛网。
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重重撞在旁边的承重柱上,半边脸颊瞬间浮起五个鲜红的指印。
大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连正在扫地的保洁阿姨都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拖把啪嗒掉在地上。
江雪懵了。沈聿怀捂着脸,整个人处于极致的震荡之中,耳朵里嗡嗡作响,甚至忘了喊疼。
你……你敢打我?打你怎么了?还要挑日子吗?陆良甩了甩发麻的手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问我教养去哪了吗?我教养好,所以先扇你左脸。你要是觉得不对称,
我还可以大发慈悲给你把右脸补上。陆良!江雪尖叫着扑向沈聿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心疼地摸着沈聿怀高高肿起的脸颊。你疯了!我要报警!我一定要报警把你抓起来!报,
赶紧报。陆良掏出自己的老年机,啪地按了三个键,直接递到江雪鼻子底下。
不用你费电话费,我给你拨好了。顺便告诉警察同志,
沈干事的外甥涉嫌伪造学术委员会推荐签名,非法侵占他人公派留学名额,
涉案金额高达四十万国家专项津贴。沈聿怀原本肿胀发红的脸,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彻底变成了死灰色。他身体猛地一颤,眼神里满是见鬼一样的惊骇。
这件事情他昨晚才跟江雪偷偷商量好,甚至连江雪的二叔都没来得及通气,
陆良怎么可能知道?陆良收回手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对面如死灰的男女。结婚?结个屁。
名额?做你的春秋大梦。陆良把手中的推荐表叠好,工整地放进贴胸的衬衫口袋里。
从今天起,江雪,咱们两家恩断义绝。至于你欠我家的那三万块钱定亲礼金,
三天之内打回我账上。差一分钱,我就去市文联大门口拉横幅,
给沈干事和他外甥好好宣传一下什么叫纯洁的艺术人生。说完,陆良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
双手插兜,吹着口哨大步迈出了民政办的大门。门外艳阳高照。热浪扑面而来,
陆良却觉得浑身毛孔都在往外喷涌着痛快的凉气。去他妈的顾全大局。去他妈的隐忍奉献。
发疯的感觉,真他娘的爽。第二章七月的正午,水泥地面被太阳烤得像个铁板烧。
陆良站在自行车棚底下,看着自己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二八大杠,
心里盘算着第一步棋。上一世,他就是太讲体面,太把人情世故当回事,
才会被江家和沈聿怀这群蚂蟥吸干骨髓。江雪的父亲是机械厂的副厂长,
沈聿怀的舅舅是文联的主任。这两个老登在当地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上辈子没少用大局观和年轻人要经得起磨砺这种鬼话来道德绑架他。他们以为陆良是个孤儿,
没背景没靠山,就能任由他们搓圆捏扁。可惜,他们算漏了一件事。陆良虽然没钱没势,
但他脑子里装着未来十年的所有风口、黑料,以及这帮伪君子藏在裤裆里的腌臜勾当。
掏出兜里剩下的五块三毛钱,陆良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红梅烟,
又花两毛钱给看公用电话的大爷递了一根。大爷,借个火,顺便打个电话。
大爷瞅了瞅陆良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衫,把座机往前推了推:长途两块,市内五毛,抓紧点。
陆良熟练地拨通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那是市纪委举报中心的内线电话。
上辈子这个号码他背了整整五年,却因为江雪的哭诉哀求,一次都没有拨出去过。喂,
纪检委吗?我实名举报市文联副主任沈建国。陆良咬着烟**,
声音平静得像在菜市场问白菜多少钱一斤。对,他利用职务便利,
在近三年的市级青年书画展中收取展位费、评审费,并通过其外甥沈聿怀的个人账户洗钱,
总金额七十二万三千元。另外,沈主任在城南柳树胡同有一处未登记的房产,
门牌号是甲四号院,房产证写的是他远房表妹的名字,院子东厢房地砖底下埋着八个坛子,
里面装的全是茅台和未申报的金条。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显然被这一连串精准到门牌号和地砖方位的举报信息给震住了,
呼吸声猛地一粗:同志,请问你的姓名?你掌握的线索有确凿证据吗?
陆良吐出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烟雾:我叫良好市民。证据就在地砖底下,
你们今天下午两点去挖,还能顺便逮到他外甥沈聿怀去取钱。晚了,
沈主任可就要把金条熔了换美金了。咔哒。陆良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没给对方半点继续盘问的机会。大爷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旱烟袋差点掉在脚面上:小伙子……你刚才说的沈主任……是文联那个经常上电视的沈胖子?
陆良冲大爷露出一个牲畜无害的笑容:大爷,听评书呢,瞎编的,别当真。说完,
扔下五毛硬币,跨上二八大杠,脚蹬子一蹬,车链条发出欢快的哗啦声,绝尘而去。
……半小时后,市文联家属院。沈聿怀半边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正坐在真皮沙发上,
嘴里咬着冰袋,疼得直抽冷气。江雪坐在一旁抹眼泪,身上的碎花洋裙被扯掉了两颗扣子,
显得狼狈不堪。舅舅,你一定要给我做主!沈聿怀含糊不清地嚎叫着,唾沫星子乱飞。
那个陆良简直就是个地痞流氓!当着大几十号人的面,不仅撕了结婚报告,还把我打成这样!
他甚至威胁说要去举报您!沙发主位上,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沈建国端着紫砂壶,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是市文联的二把手,平时走哪儿都被人前呼后拥奉承着,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晚辈的挑衅?荒唐!沈建国重重地把紫砂壶往红木茶几上一顿,
发出一声闷响。一个小地方考出来的泥腿子,仗着成绩好点,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名额的事情,教务处老王已经打了包票,只要小雪的结婚报告交上去,两家并一家,
名额**就是家务事,谁也挑不出毛病!他撕了报告,难道就能翻天?
江雪红着眼睛吸了吸鼻子:二叔,陆良手里拿的是原始推荐表,上面有省厅专家的原始签名。
如果他不肯交出来,王副处长那边也不好强行改名字啊。沈建国冷哼一声,
眼角闪过一丝轻蔑:不肯交?他母亲当年治病欠了厂里两万块钱,虽然后来还清了,
但当年的借款借据还在我手里压着!只要我跟机械厂保卫科打个招呼,
说他家庭成分有问题、档案涉嫌造假,他连毕业证都拿不到!沈建国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拍了拍沈聿怀的肩膀:聿怀,你放心。这个公派留学的名额,谁也抢不走。
不仅名额是你的,那个陆良今天动了你一根汗毛,我就要让他在这座城市彻底寸步难行!
沈聿怀眼中闪过一丝毒辣和得意:谢谢舅舅!到时候我要让他跪在地上给我擦鞋!然而,
沈聿怀这句狠话刚放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砰!砰!砰!
不是礼貌的叩门,而是带着执法威严的重击。沈建国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谁啊?
大中午的懂不懂规矩?他背着手,迈着官步走到防盗门前,一把拉开大门。
门口站着四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面容冷峻的中年人,胸前无一例外别着红色的党徽。
领头的一人面无表情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
直接怼到了沈建国的鼻子上:沈建国同志,我们是市纪检委第一巡视组的。
关于你利用职务便利收受巨额贿赂、违规转移资产一案,请你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沈建国脑子轰的一声炸开,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了一下:你们……你们搞错了吧?
我是文联的沈建国!我和你们刘书记是党校同学……巡视组组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侧过身,
露出身后两个手持铁锹和勘测仪的工作人员。没错,抓的就是你。另外,
柳树胡同甲四号院的东厢房,我们的人已经挖开四个坛子了,里面的茅台年份不错,
八二年的。沈主任,藏得挺深啊?轰隆!这几句话如同一记晴天霹雳,
直接把沈建国劈得魂飞魄散。他肥胖的身躯剧烈摇晃了一下,双腿一软,
竟然当场顺着门框瘫坐了下去,手里的紫砂壶啪嗒摔在水泥地上,碎片四溅,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裆。带走。两名纪检干部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烂泥一样的沈建国。
屋里的沈聿怀和江雪彻底吓傻了。沈聿怀连冰袋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光着脚冲到门口,
结结巴巴地喊:舅舅!舅舅你怎么了?你们凭什么抓我舅舅!巡视组组长转过头,
冷冷地扫了沈聿怀一眼,翻开手中的另一份名单:你就是沈聿怀?
沈聿怀愣愣地点了点头:我……我是……正好,省得我们多跑一趟。
组长一挥手:涉嫌协助洗钱、伪造国家公派留学申报材料,把他也带走,回去协助调查!不!
我没有!我是受害者!我是搞艺术的!沈聿怀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拼命往屋里缩,
抓着门框的手指骨节泛白。但在两个膀大腰圆的干警面前,
他那点弱不禁风的文艺身板就像只小鸡仔一样,被直接反剪双手,咔嚓一声,
亮晶晶的银手镯直接锁死了他的手腕。江雪捂着嘴,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
惊恐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她看着被像死狗一样拖出去的沈建国和沈聿怀,
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会这样?前一秒还在运筹帷幄的沈主任,前一秒还前途无量的沈聿怀,
怎么转眼之间就大厦倾塌了?忽然,
江雪的脑海中猛地闪过半个小时前陆良在大厅里说的那句话:晚了,
沈主任可就要把金条熔了换美金了……涉案金额高达四十万……陆良!是陆良干的?!
这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一冒出来,江雪就感到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第三章机械厂家属区。
红砖堆砌的三层苏式筒子楼在烈日下散发着陈年旧砖的味道。走廊里拉着密密麻麻的铁丝,
挂满了大裤衩和白背心。陆良骑着车刚拐进院子,就看见自家的木板门前围了一圈人。
江雪的母亲张翠花正叉着腰,脚踩着陆良家门前的小板凳,
扯着大嗓门冲着紧闭的大门喷口水。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这陆良简直是个白眼狼!
张翠花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对着围观的邻居哭诉:我们家小雪跟他谈了三年,哪点对不起他?
今天去领证,他倒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打小雪,还把我们小雪推倒在地上!
彩礼钱一分没给,倒要把我们给他的定亲钱要回去!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讲理的畜生!
周围的邻居三三两两交头接耳。不能吧?陆良那孩子平时挺老实的啊,
见了面都主动叫叔叔婶子。嗨,知人知面不知心,现在大学生心气高,指不定是攀上高枝,
想把江厂长家的闺女给踹了呢。就是,老陆家走得早,留下这么个光棍,
江家愿意把闺女嫁给他就算是扶贫了,他还挑上了?听着周围议论纷纷,
张翠花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冷笑。在厂区这一片,她张翠花的名声是出了名的泼辣。
对付陆良这种脸皮薄的书呆子,只要发动舆论攻势,把他搞臭,不怕他不乖乖低头认错,
把那个推荐名额双手奉上。咔嚓。自行车撑子打在地上的脆响打断了张翠花的表演。
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陆良推着自行车慢悠悠走过来,手里还拎着半块切好的冰镇西瓜,
一边走一边用塑料勺子挖着吃,神态自若得像在逛公园。陆良!你个小畜生还敢回来!
张翠花一见正主,嗷的一声从板凳上蹦下来,
指着陆良的鼻子就扑了过来:你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老娘今天就撕烂你的嘴!
你凭什么打我家小雪?凭什么退婚?!陆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勺子里的西瓜稳稳送进嘴里。
咽下去之后,他才看了张翠花一眼。张阿姨,大热天的火气这么大,小心高血压犯了脑溢血。
陆良把西瓜皮随手往车筐里一扔,掏出手绢擦了擦嘴角:你说我打江雪?证据呢?
派出所有立案回执吗?法医有伤情鉴定吗?没有的话,你这叫寻衅滋味加诽谤,
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够你在拘留所吃半个月窝窝头的。
张翠花被陆良这一套一套的法律名词噎了一下,但泼妇的本能让她立刻反应过来,
脖子一梗:我呸!少拿这些大盖帽的词吓唬我!小雪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就是你推的!
大厅里几十号人都看见了!是吗?陆良笑了,笑得很温和,甚至带了点如沐春风的阳光感。
那大几十号人有没有看见,江雪脖子上戴着沈聿怀买的项链?
有没有看见她亲口承认要把我的国家公派名额转给她的小白脸?张翠花脸色微变,
眼神闪烁了一下:那……那是聿怀借用!都是亲戚朋友,互相帮衬一下怎么了?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肚鸡肠!再说了,聿怀是名门之后,他舅舅是文联主任!
你借他名额,以后他还能少提携你?提携我?陆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阿姨,看来你消息不太灵通啊。你那个当文联主任的亲家公,
半个小时前刚刚被市纪委从办公室直接铐走了。什么?!张翠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也顿时炸了锅。陆良,你放什么狗屁!沈主任那是大领导,怎么可能被抓!
你少在这造谣生事!张翠花尖叫。造谣?陆良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在众人面前展开。沈主任不仅被抓了,在他柳树胡同的私宅地砖底下,还起获了八坛子金条。
顺便说一句,他那个宝贝外甥沈聿怀,因为涉嫌洗钱和伪造国家公派文件,
现在正在审讯室里喝茶呢。陆良把那张收据在张翠花眼前抖得哗哗响:还有,
这是三年前你们家跟机械厂借款的凭证,上面写着‘借陆良抚恤金暂缓周转’,
签字画押的是你男人江大成。总共三万五千块,本金加利息,现在一共是四万二。
陆良的声音陡然拔高,洪亮得传遍了整条走廊:各位叔叔伯伯、大娘婶子!
我陆良这些年勤工俭学,在实验室吃住,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被江家用各种名目借走!
现在沈家倒台了,江雪还想把我的前途抢去给犯人顶罪!这天底下,到底是谁在当白眼狼?!
是谁在吃绝户?!人群瞬间一片哗然。天哪,四万多块?三年前的四万块能买两套房了!
我说**家前两年怎么突然盖了小洋楼,还买了摩托车,原来是用人家小陆的抚恤金啊!
太不要脸了!拿着死人钱吸血,还要抢人家的留学名额?这也太缺德了吧!风向瞬间逆转。
原本看热闹的邻居们,眼神全变成了鄙夷和唾弃,指指点点的矛头全部对准了张翠花。
张翠花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又惊又怕。她不仅怕这四万多块钱的债务被当众曝光,
更被沈建国被抓的消息吓破了胆。如果沈建国真的倒了,那他们江家靠着沈家的那些好处,
岂不是全都要泡汤?!你……你血口喷人!老娘跟你拼了!
恼羞成怒的张翠花张牙舞爪地朝着陆良脸上挠过来。陆良身子微微一侧,
脚下不动声色地往前伸了半寸。哎哟!张翠花脚下一绊,整个人收不住惯性,
以一个标准的狗吃屎姿势,噗通一声狠狠砸在了水门汀地面上,
门牙正好磕在走廊的铁皮垃圾桶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哎呀,张阿姨,
碰瓷可不兴当着这么多人面啊。陆良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满嘴是血的张翠花,
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眼神冰冷刺骨:回去告诉江大成,明天早上八点,
我要在厂办公楼看到四万二千块钱的现金支票。如果少了一分钱……陆良蹲下身,
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沈主任埋金条的地方是我举报的。你说,
江大成在机械厂采购科吃的回扣账本,会不会正巧也放在我的书包里呢?张翠花猛地抬起头,
嘴角的鲜血混着泥灰,眼中满是无法遏制的惊恐。这个平日里任人揉捏的窝囊废,
此刻在她眼里,简直就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第四章市机械厂,行政办公楼三楼。
副厂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里面传出茶杯碎裂的刺耳声响。废物!
全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江大成一巴掌拍在红木办公桌上,
震得桌上的文件跳了三跳。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平日里在厂里摆惯了领导威风的面孔,此刻由于暴怒而泛着青黑。沙发上,
张翠花用手帕捂着嘴,门牙缺了半颗,说话漏风:大成……你……你冲我发什么火啊!
是那个陆良发了疯!他不仅把我打了,他还说知道你采购账本的事!沈主任真的被抓了,
连聿怀都进去了!咱们家要是拿不出那四万块钱,他真会去纪检委告你的!告我?
江大成冷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他在厂里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一个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拿着两张破借据就想炸我?
沈建国倒台那是他自己**底下不干净,贪得太狠!我江大成每一笔账目都有厂务会议记录,
他拿什么告?江大成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圈:小雪呢?
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花抽泣着:小雪去拘留所打听聿怀的情况了……她说无论如何要把聿怀捞出来……混账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