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出狱沈星燃踏出监狱大门那天,天正下着小雨。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没有回头,拎着那个三年前带进来的帆布包,沿着水泥路一直往前走。包很旧了,
拉链坏了半边,用别针别着。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翻烂了的《摩托车发动机原理》。
雨不大,但很密,落在脸上凉飕飕的。她没带伞,也没地方躲雨,就那么走着。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雨打下来粘在地上,踩上去没有声音。三年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湿泥和落叶的味道,
没有高墙内的消毒水味。自由的感觉并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自由的感觉是空的,像胸腔里被人掏走了一块东西,风一吹,凉得发慌。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三天前监狱通知领回个人物品时,手机已经没电了。
她在路边的快餐店借了插座充了二十分钟,
开机后涌进来一百多条消息——绝大部分是垃圾短信和催缴话费的通知。
只有两条是个人发的。一条是江浩的,三年前她刚进去时发的:「星燃,等我,
我一定等你出来。」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星燃,对不起。我要结婚了。
那笔债我会想办法帮你还一部分。以后别联系了。」沈星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雨水打在屏幕上,模糊了字迹。她用手指擦了一下,又把屏幕按灭了。
口袋里的现金一共一百三十七块。这是她全部的家当。她原本不用这么惨。
入狱前她在修理厂干过五年,技术过硬,存了一点钱。但江浩出事那晚,
她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给他还了赌债,还是不够。她替他顶了罪,以为他会等她。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她每天在监狱的缝纫车间踩机器,
每天晚上在通铺上翻来覆去地想出去以后的日子。她想过去找江浩,想过重新开个修理铺,
想过很多很多。唯独没想过,出狱这天,他结婚。沈星燃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打了辆车。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一个年轻女人,衣服皱巴巴的,
眼眶红红的,从监狱方向过来。司机什么也没问,把计价器按了下去。「去哪?」「城东,
星耀酒店。」【2】婚礼星耀酒店是这座城市最好的婚宴场地。沈星燃站在旋转门外,
隔着玻璃看见里面金碧辉煌的大厅。水晶灯、香槟塔、白色婚纱。江浩穿着白色西装,
正挽着新娘的手在敬酒。他比以前胖了一点,下巴圆润了,
笑起来的样子和当年一模一样——温和、体面、让人安心。新娘靠在他肩上,
笑得眼睛弯弯的。伴娘团穿着香槟色的裙子,
其中一个最出挑——高挑、冷白皮、盘发一丝不苟,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拍视频。
沈星燃不认识她,但她胸口的胸针上刻着一个飞鹰标志。飞鹰车队,
这座城市最大的赛车俱乐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三年前进去时穿的那件黑色卫衣,
袖口磨出了线头,裤腿上溅了泥点子,鞋底快磨平了。头发三年没剪,胡乱扎在脑后,
没有化妆,嘴唇干裂起皮。她不该来的。但她还是来了。不是为了闹事,是为了死心。
三年的等待需要亲眼看见才能结束,否则它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每个深夜都疼。
现在她看见了。「沈星燃?」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
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阿勇,江浩以前的兄弟,在地下赛车场混的时候见过几面。
阿勇看见她,脸色刷地变了,下意识往酒店里看了一眼。「你……你怎么出来了?」「假释。
」沈星燃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喉咙,「江浩知道吗?」阿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酒店里传来司仪的声音:「请新郎新娘共同切蛋糕。」人群爆发出掌声和欢呼。
沈星燃看见江浩握住新娘的手,两个人一起切开三层奶油蛋糕。那一刻,
她心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你赶紧走。」阿勇压低声音,额头上冒了汗,
「浩哥现在跟飞鹰车队的人在一起,你在这不方便——」「不方便?」沈星燃笑了一下。
不是真的笑,是嘴角机械地往上扯了扯,「我替他坐三年牢,他结婚,我不方便?」
话音未落,旋转门被推开了。那个戴飞鹰胸针的伴娘走了出来,上下打量沈星燃。
她的目光很冷,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像面试官看一个不合格的应聘者。
「你是沈星燃?」她问。「我找江浩。」「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吧。」
女人从手包里摸出一个红包,往沈星燃手里塞,「拿着,别在这站着了。」红包很薄。
沈星燃没接。红包掉在地上,散开——里面是一张一百块的钞票。沈星燃低头看着那张钱,
没有弯腰去捡。她抬起头,和那个女人对视了两秒。女人的眼神没有闪躲,
嘴角甚至微微上翘了一点。「我姓林,林若薇。」她说,「飞鹰车队的。
江浩现在跟我们合作,有什么事你可以通过车队联系他。」沈星燃没说话。她转身要走。
一抬头,七八个人已经从街道两头围过来了。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手腕上纹了一条龙。沈星燃认得他——三年前江浩欠下的赌债,债主之一,外号龙哥。「哟,
这不是星燃吗?」龙哥笑嘻嘻地走过来,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浩哥今天大喜,
咱们不好进去打扰。你那笔账,连本带利三十万,今天是不是该清一清了?」三十万。
沈星燃脑子里嗡的一声。这笔债是江浩欠的,但借条上担保人写的是她的名字。
三年前她进去之前,债务是十二万,三年过去,利滚利,变成了三十万。
「给我三天时间——」「三天?」龙哥哈哈大笑,把牙签吐在地上,「我他妈等了你三年!
今天拿不到钱,你别想走!」身后的几个人往前逼了一步。
沈星燃余光扫了一眼——左边是酒店墙,右边是马路,前面被堵住了,后面是台阶。
林若薇站在酒店门口,没有帮忙的意思,也没有走开。她甚至往旁边让了一步,
像是在给龙哥的人腾地方。沈星燃没有时间多想。她猛地转身,朝马路对面跑去。「追!」
龙哥一声吼,七八个人呼啦一下追了上去。沈星燃拼命跑。三年没跑过了,
监狱里没有跑步的条件,她的肺像要炸开一样,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她不管方向,
不管红绿灯,看见巷子就钻,看见矮墙就翻。翻一道矮墙的时候,
她的手被墙头的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她顾不上疼,落地时崴了一下脚,
咬着牙继续跑。雨开始大了。起初是毛毛雨,后来越来越密,打在脸上像小石子。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到最后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钻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靠着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的铁锈味更浓了,她弯着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身后追兵的声音远了,被雨声吞没。她蹲在雨里,抱着自己的肩膀,浑身发抖。
手上的血被雨水冲淡,顺着指尖滴在地上,很快被雨水冲散了。手机又震了。
还是江浩:「星燃,对不起。那笔债我会想办法帮你还一部分。以后别联系了。」
帮她还一部分。沈星燃盯着这行字,忽然想笑。她替他扛了三年刑期,
他连婚礼都没请她喝一杯酒,连一个电话都不敢打,只敢发一条消息说「帮你还一部分」。
她蹲在雨里笑了很久,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不能倒。她咬着牙站起来,擦了一把脸。三年都熬过来了,一个男人,没什么大不了。
三十万的债,她沈星燃凭这双手,赚得到。她抬起头,看见了那台车。
【3】偷车巷子尽头是一间半开的车库。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
路灯的光正好打在露出来的那半截车身上。沈星燃瞳孔微缩。星驰国820S。
她太熟悉了。入狱前,
她在国产机车论坛上追过这台车的所有谍照和信息——820cc双缸水冷发动机,
零百三秒出头,车架和悬挂按国际赛道标准设计。
这是国内第一款真正能和国际品牌抗衡的仿赛。而眼前这台,是赛道改装版。
全段钛合金排气、奥林斯前后悬挂、鲍鱼卡钳,光改装件就值一台合资车。
车身是哑光黑的漆面,在雨夜里泛着冷光,像一头蛰伏的猛兽。车库里没有人。卷帘门锁着,
但锁是老式的挂锁,钥匙就插在点火开关上。半小时前,
这辆车的主人傅司珩在这里临时停靠。他的车出了小故障,刚推进车库检修完,
一个紧急电话把他叫走了。走得太急,钥匙还插在车上,卷帘门只拉下来一半。
沈星燃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身后有追债的恶棍,口袋里不够住一晚旅馆,手上在流血,
而面前这台车,是她唯一能逃离这一切的工具。她看了三秒。然后她蹲下来,
用那根别包拉链的别针捅进了挂锁的锁芯。别针太软,捅了两下弯了。
她从地上捡了一截铁丝,掰直,弯了一个小钩。监狱里三年,她没学会别的,
但学会了用任何金属物件开任何锁——缝纫车间的老犯人教的,说是「手艺」。锁开了。
卷帘门被她拉上去一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她跨上车,钥匙一转,仪表盘亮起,
油箱还有大半格油。她发动引擎。双缸的声浪在狭小的车库里炸开,低沉、浑厚,
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在低吼。沈星燃的手在发抖,但拧下油门的那一刻,
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车身如离弦之箭冲出巷子,雨水打在脸上像针扎。她没有头盔,
没有护具,穿着一件磨破了的卫衣,在雨夜里骑着一台价值几十万的改装赛车,
时速瞬间飙到了八十。身后传来龙哥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她偷了车!追!快追!」
但他们的面包车掉头需要时间,而沈星燃已经拐进了下一条街。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只想骑到没油为止。雨越下越大,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她凭感觉在街道之间穿行,转速始终控制在六千以下——不是不敢快,是不忍心。
这台车的发动机还是新的,还没过磨合期,高转速会损伤气缸壁。她懂这台车。她在保护它。
上了滨江路之后,雨小了一些。左侧是漆黑的江面,右侧是写字楼的灯火。
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但她不在乎了。风吹在脸上,引擎在身下轰鸣,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鱼,终于游进了海里。她正出神,一辆黑色SUV从后方高速驶来,
车头大灯刺破雨幕,直接斜插到她前方。沈星燃猛地刹车。后轮在湿滑的路面上摆了一下,
她稳住车身,停在那辆SUV前面不到两米的地方。远光灯照得她睁不开眼。车门打开,
一个男人走下来。他穿着黑色冲锋衣,帽子没戴,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一米八几的个子,
肩宽腰窄,五官轮廓极深——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厉,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他走到她面前,一句话没说,
先俯身检查了车头、排气管、卡钳。动作很快,很专业,拇指擦过前叉的油封,
食指抹了一下排气管中段的温度,然后蹲下来看了一眼轮胎的磨损状况。然后他抬头看她。
「你偷了我的车。」声音很低,压着怒意,但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砂纸刮过耳膜。
沈星燃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车没坏,想说什么都行,
但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男人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雨水、眼泪、血污,全都混在一起。她的脸苍白得像纸,
嘴唇发紫,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男人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
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猎人发现了意料之外的猎物,但猎物受了伤,他有一瞬间的犹豫。
他退后一步,又看了一眼她的右手。虎口和食指上有老茧。不是握笔的茧,
是常年握扳手、拧螺丝的人才会有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茧,
是拧扳手时磨出来的;食指内侧的茧,是拧小螺丝时捏螺丝刀磨出来的。
位置和形状都对得上。还有她刚才骑车的方式。雨夜、湿滑路面、陌生车辆,她没有慌,
没有猛拧油门,没有急刹,转速控制得恰到好处,换挡没有顿挫。
这不是随便偷辆车代步的小偷能有的技术。「你是机修师。」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星燃愣住。「你偷的是星驰国820S赛道改装版,全国只有三台。」
男人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计算,「而你刚才在雨里骑了至少二十公里,
转速没超过六千,档位切换没有顿挫。你不是随便偷辆车代步的小偷,你懂这台车,
你在保护它。」沈星燃哑口无言。这个男人只用了不到两分钟,就看穿了她的一切。
「我叫傅司珩。」男人说,「这台车是我的。」傅司珩。星驰机车创始人兼首席技术总监。
国内最年轻的赛道车手。国820S的缔造者。沈星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完了。
她偷了傅司珩的车。而傅司珩,是她最不该招惹的人。【4】交易傅司珩没有报警。
他从SUV里拿出一条干毛巾扔给她,然后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烟头在雨里明灭不定,
他抽了两口,烟雾被雨水打散。「说说吧。」他吐出一口烟,隔着雨幕看她,「为什么偷车?
」沈星燃攥着毛巾,没有擦。毛巾很软,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和监狱里发的硬邦邦的毛巾不一样。她沉默了很久。可以说谎。
编一个「路过看见车没锁临时起意」之类的理由。但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编谎话。
「我刚出狱。」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替前男友顶罪,三年。今天出来,
他正好结婚。欠了三十万的债,债主在追我。没地方去,看见你的车,就……」「就偷了。」
傅司珩替她说完。沈星燃低下头。傅司珩把烟掐灭,弹进路边的雨水篦子里。
他看了她好几秒,目光从她手上的茧移到她的眼睛上。「你的技术跟谁学的?」「从小喜欢。
养父以前在摩托车修理店干活,我放学了就蹲在旁边看。后来在修理厂干过五年。」
「专攻什么?」「国产车。」沈星燃顿了顿,「所有国产机车,我都拆过、修过、改过。
包括星驰的初代原型车。」傅司珩拿烟的手顿了一下。「你在哪个论坛?」他问。
「机车联盟。ID是『燃烧的扳手』。」傅司珩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很快。几秒后,他抬起头,眼神彻底变了。
「那篇《国820S前悬挂几何分析》是你写的?」沈星燃点头。
那是她入狱前发的最后一篇帖子。她把国820S的原厂前悬挂参数做了详细分析,
指出了设计缺陷并给出了改进方案。帖子发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版主加精,
但第二天就被删了——星驰法务部投诉的。傅司珩把那篇帖子存在手机里,看了不下五十遍。
帖子里指出的问题,在后来的升级版中全部得到了修正。他一直想知道写那篇帖子的人是谁。
「你是女的。」他说。沈星燃没听懂。「论坛上所有人都以为『燃烧的扳手』是个中年男人。
」傅司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没想到」的表情。沉默了几秒。
「你替我做事。」傅司珩说,「偷车的事一笔勾销。你欠的债,我预支工资给你还。」
沈星燃猛地抬头。「我不要你替我还债——」「我没说白还。」傅司珩打断她,
「我在备战国际分站赛,缺一个专业**。你的技术我看到了,够用。你给**活,
月薪两万,每月从我这边扣一万五还债,留五千给你生活。二十个月还清。
债还清了你想走就走,不欠我什么。」月薪两万。她在修理厂干的时候,一个月撑死八千。
沈星燃看着他。雨还在下,他站在车灯的光里,眼神很平静,不像施舍,
更像在做一笔公平的交易。「试用期一个月。」傅司珩补充道,「干不好,该报警报警。」
她想拒绝。但她没有拒绝的资本。「行。」她说。傅司珩点了点头,转身上车:「上车,
先带你找个地方住。」沈星燃犹豫了一下。「车怎么办?」她看了一眼那台国820S。
「你骑。」「我没头盔。」傅司珩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备用头盔,扔给她。沈星燃接住,
戴好,跨上车。她跟着他的SUV穿过整座城市。雨渐渐小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映着橘色的光。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但至少,
今晚不用睡大街了。【5】废弃赛车场。傅司珩给她安排的住处在一栋公寓里。不大,
一室一厅,但干净,有热水,有洗衣机。冰箱里放了牛奶和面包,
卫生间里有新的毛巾和牙刷。沈星燃洗了澡,处理了手上的伤口,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她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想江浩,想那三十万,想傅司珩那双评估猎物一样的眼睛。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干好这份工,还完债,重新开始。第二天早上八点,
傅司珩准时出现在楼下。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没打领带。
比昨晚看起来温和了一点,但不多。沈星燃以为他要带她去星驰的工厂,结果车子七拐八拐,
最后停在城郊一个废弃的赛车场。荒了很多年那种。赛道沥青裂了,杂草从缝隙里长出来,
看台锈迹斑斑。但维修区的一排车库还能用,卷帘门是新换的,里面电路正常。
傅司珩后来告诉她,这里是他每周都来跑圈的地方,所有设备都是他自己维护的。
他把车开进其中一间车库。沈星燃跟进去,愣住了。车库里停着四台车820S,
全是赛道改装版,每一台的调校都不一样。墙上挂满了工具,地上散落着零件,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正中间的工作台上放着一台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实时数据采集系统的界面。「这是我最早的测试场。」傅司珩靠在车边,
「星驰就是从这里起步的。这四台车,全部拆开重新组装,
每一颗螺丝的扭矩都要按我的要求来。做完之后,
我要看到数据提升——零百加速、极速、圈速,每一项至少百分之五。」
沈星燃看着那四台车,又看了看他。「你是认真的?」「我从不开玩笑。」
沈星燃走到最近的一台车前,蹲下来。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看——看悬挂的静态下沉量,
看链条的松紧度,看轮胎的磨损痕迹。然后她伸手捏了捏前叉,感觉了一下阻力。
「前避震弹簧预载太硬。」她说,「回弹阻尼太软,高速过弯后轮会跳。」
她站起来走到车尾,蹲下看后摇臂的轴承间隙,又凑近排气管中段闻了闻。
「进气箱设计有缺陷。高转进气量不足,功率曲线在九千转之后是平的。」
她看着傅司珩:「给我半个月,百分之八。」傅司珩挑眉。「你比我想的还专业。」他说,
语气平淡,但眼底有光,「你叫什么?」「沈星燃。」「沈星燃。」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声音低下去,像在品一个字,「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专属**。半个月,我等你。」
从那天起,沈星燃像长在了车库里。每天天不亮就到,凌晨才走。
四台国820S被她拆成零件又装回去,每一颗螺丝都按标准扭矩锁紧,
每一条线路都重新梳理。她用游标卡尺量了每一根气门间隙,
用示波器测了每一个传感器的波形,用电脑记录了每一组数据。傅司珩隔三差五会来。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深夜。他来了不多话,要么骑车去赛道上跑几圈,
要么靠在一边看她干活,偶尔递个工具,偶尔问两句参数。两个人之间的话很少,
但默契在慢慢生长。有一次沈星燃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趴在车座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
身上盖着一件冲锋衣,旁边放着一杯还温热的咖啡。傅司珩不在。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得要命。但她喝完了整杯。半个月后,
沈星燃做到了。四台车的性能平均提升了百分之八点五,最快的一台零百加速压到了三秒一,
圈速刷新了这个赛道的历史纪录。傅司珩看完数据报告,沉默了很久。「我收回之前的话。」
他说。「什么话?」「你不是够用。」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是顶尖的。」
沈星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整理工具。「傅总,这没什么——」「叫傅司珩。」
她抬头。「别叫傅总。」他说,「听着别扭。」「……傅司珩。」他点了点头,
转身走向赛道:「走,带你去跑一圈。」沈星燃愣住:「我?跑?」「你是**,
但得懂车在赛道上的表现,才能做出更好的调校。」他扔给她一个头盔,「上来。」
沈星燃接过头盔,跨上后座,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轻轻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
傅司珩发动引擎,拧下油门。国820S的声浪在空旷的赛道上炸开。
车身弹射出去的瞬间,沈星燃身体猛地后仰,本能地抱紧了他的腰。太快了。
比她想象中快得多。傅司珩在赛道上的风格凌厉、精准、不留余地。
每一个刹车点都卡到极限,每一个弯道都压到最低。他的身体和车身融为一体,
左腿在换挡时有一个轻微的不自然——沈星燃注意到了,他的左膝受过伤,
弯曲的角度比右腿小了大概五度。风灌进头盔,速度带来的压迫感让她的心脏快要跳出来。
但她不怕。她甚至觉得兴奋——因为这台车是她调校的。
引擎的响应、悬挂的支撑、刹车的力度,每一处都在傅司珩的驾驶下发挥到了极致。
一圈跑完,傅司珩停下车,摘下头盔回头看她。沈星燃还坐在后座上,手还抱着他的腰,
整个人愣愣的。「怎么?」他问。「没……没事。」她赶紧松手跳下车,腿有点软,
扶着车座才站稳。傅司珩嘴角微微上扬,没拆穿她。「前避震在高速重刹的时候压缩太急了,
车头下沉太多,影响进弯。后避震回弹可以再快半格。」
沈星燃瞬间进入工作状态:「你说得对,我明天重新调。」「嗯。」「那今天……」
「今天到此为止。」傅司珩把头盔挂在车把上,「走吧,请你吃饭。」车库门口,
沈星燃钻进车库收拾工具。傅司珩没有马上跟进去,他站在门口,
听着里面扳手碰撞的叮当声,站了很久。车库里,沈星燃靠在墙上,攥着那把扳手,
手还在微微发抖。【6】路边摊吃饭的地方是一家很普通的路边摊。塑料凳子,
桌上铺着一次性桌布,老板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在颠勺。傅司珩穿着几千块的衬衫坐在这里,
居然不违和——他拉开塑料凳子的动作很自然,甚至用纸巾擦了擦桌面。
他给沈星燃倒了杯水。「之前在修理厂干过?」「嗯,十八岁就去了。」
沈星燃夹了一筷子菜,吃得很慢,「我从小在养父母家长大,家里条件不好,
能供我读到高中已经很不容易了。养父在修理店干活,我放学了就在旁边看,看多了就会了。
」傅司珩没接话,静静地听着。「然后呢?」「然后遇到了江浩。」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跑地下赛车,看中我的手艺,让我帮他改车。我那时候傻,以为他是真的喜欢我……」
「他利用你。」傅司珩说。「我知道。」沈星燃苦笑,「但知道得太晚了。」沉默了几秒。
「以后不会了。」傅司珩说。语气很平淡,但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沈星燃低下头,
扒了一大口饭,用咀嚼的动作掩饰眼眶里泛起的湿意。吃完饭,
两个人坐在车库门口的台阶上。夜空中有几颗星星,最亮的那颗在正头顶。
「你为什么不问我以前的事?」傅司珩忽然说。「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傅司珩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反对我做机车。」他开口,声音很轻,
「他说国产不可能赢过进口,说我不务正业。我哥支持我,他把积蓄全给了我,说『小弟,
去做你想做的事』。」他顿了顿。「星驰的前身是我哥的旧车库。
第一台原型车是我和我哥两个人用半年时间手工攒出来的。后来公司做起来了,
我哥却出了车祸。」沈星燃的心揪了一下,像有人突然攥住了她的胸口。「他伤得不重,
但那次之后,我父亲就把我从星驰调走了。星驰差点倒闭,是我偷跑出来,
把所有积蓄砸进去,才保住了这个牌子。」「所以国820S对你来说,不只是台车。」
沈星燃说。「是我和我哥的约定。」傅司珩看着远处那盏孤零零的路灯,「拿下国际冠军,
让国产机车站上世界之巅。」沈星燃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我帮你。」她说。傅司珩转头看她。「我说我帮你。」
沈星燃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不是打工还债那种帮,是真的帮你。你的车我来调,
国际冠军,我陪你拿。」傅司珩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不是一闪而过的笑,
是真正的、温暖的、眼睛里有光的笑。「沈星燃。」「嗯?」「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
听起来像什么吗?」「像什么?」「像告白。」沈星燃的脸瞬间红透了,
猛地站起来:「谁、谁告白了!我说的是正事!」傅司珩也站起来,低头看着她,
嘴角的笑意没收。「嗯,正事。」沈星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